第34章 你看,其实我们都是一样的(2/2)
“和她。”他终于说。
“好。”李悦站起身,走到空椅旁边,“那么现在,请你想象苏念坐在这张椅子上,不是现在的她,也不是过去的她,而是……你心中那个最真实的她,她就在这里看着你,等着听你要说的话。”
沈倦没有动,他的背挺得笔直,双手在膝盖上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该说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说你想说的,说那些在你心里憋了很久,但从来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李悦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引导一场温和的手术,“不用考虑逻辑,不用考虑对错,甚至不用考虑她会不会听到,这只是你和自己内心的对话。”
咨询室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沈倦看着那张空椅子,最初它只是一把普通的椅子。
但渐渐地,在他的想象里,那里开始出现轮廓——不是具体的长相,而是一种存在感。
一种温暖的、明亮的、但又带着某种距离感的存在。
他想起第一次在云顶咖啡厅见到苏念时,她穿着宽大的工装背带裤,头发编成松垮的麻花辫,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那时他觉得她像个误入成人世界的小孩,和那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后来才知道,格格不入的是他自己——是他那个被消毒水和学术论文填满的世界,容不下那样鲜活的生命力。
“我……”沈倦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其实很羡慕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羡慕?他羡慕苏念?为什么?
但紧接着,更多的词语开始涌现,像开了闸的洪水:
“羡慕你可以那么自由地选择自己的路,羡慕你可以为了一个游戏角色设计熬夜到凌晨,只因为‘这样更酷’。羡慕你可以毫不犹豫地接受洛杉矶的邀请,哪怕知道那意味着要离开熟悉的一切……”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那些被他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总说你不理性,说你不考虑风险,说我是在为你规划更好的路……但真相是我不敢,我不敢像你那样冒险,不敢像你那样不顾一切地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我只能用‘理性’和‘稳妥’来包装我的恐惧,然后试图把你也塞进那个安全的壳里。”
沈倦停下来,喘了口气,他的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李悦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个关键词。
“还有……”沈倦重新看向那张空椅子,眼神变得更加复杂,“我嫉妒你在游戏里的那个世界,嫉妒有那么多人崇拜你、学习你、把你的操作当成教科书,嫉妒你可以在另一个领域,建立起我完全无法理解的成就。”
他想起陆子涵苍白的脸,想起那句“念神的走位是艺术”,想起那本画满游戏角色的笔记本。
“我花了这么多年,才在心外科站稳脚跟,每一台手术都要小心翼翼,每一个决策都要反复权衡,每一次成功背后都是无数个不眠之夜……我以为这就是‘正经事业’,这就是‘有价值的人生’。”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苦涩的自嘲:
“然后我看到你,你在游戏里轻轻松松就成为了传奇,有成千上万人因为你的设计而获得快乐,有年轻孩子把你的攻略贴在床头当圣经……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价值’了。”
咨询室再次陷入寂静。窗外的阳光移动了角度,那道明亮的光带现在正好照在空椅子上,把木质纹理照得清晰可见。
沈倦盯着那片光,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出了今天最重要的一句话:
“对不起。”
不是“对不起我伤害了你”,不是“对不起我说了那些话”,而是更本质的——
“对不起,我曾经用我的狭隘,去丈量你的天空。”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沈倦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仿佛胸腔里那块压了他好几个月的大石,终于松动了一丝缝隙。
李悦在这时轻声开口:“现在,换到那张椅子上。”
沈倦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她。
“换到那张椅子上,”李悦重复,“想象你现在是苏念。用她的视角,来回应刚才那些话。”
这个要求比刚才更难,沈倦僵硬地站起身,走到空椅前,犹豫了几秒,才慢慢坐下。
从那个位置看出去,整个咨询室的角度都变了,他刚才坐的那张沙发现在在他对面,空着,等待着一个回应。
他该说什么?
如果是苏念……如果是那个骄傲的、聪明的、从不轻易低头的苏念,她会怎么回应他的道歉?
沈倦闭上眼睛,试图进入那个角色。
几秒钟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他的声音,但语气、节奏、用词都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沈倦。”
这是他第一次在咨询中直接说出她的名字。
“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觉得你狭隘。”‘苏念’说,声音里有一种沈倦从未听过的温柔,“我觉得你……很认真。认真到有点笨拙。”
沈倦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你总想把一切都规划好,想让所有事情都在掌控之中。一开始我觉得这是控制欲,但后来我明白了——这是你的爱的方式。你用你的方式在保护你珍视的人和事,只是……那种方式太沉重了。”
窗外传来隐约的汽车鸣笛声,很快又远去。
“至于羡慕……”‘苏念’顿了顿,“我也羡慕你啊,羡慕你可以用手术刀拯救生命,羡慕你站在手术台前的那种笃定,羡慕你的世界有那么多清晰的规则和边界,在我的世界里,一切都那么模糊——什么是好游戏?什么是成功的设计?这些问题的答案每天都在变。”
沈倦睁开眼睛。他仍然坐在那张空椅上,但视角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年来,他和苏念一直在用彼此的坐标系去衡量对方。
他觉得她不务正业,她觉得他古板无趣。
他们都只看到了对方世界里自己不熟悉、不理解的部分,却忽略了那些同样珍贵、同样需要付出巨大努力才能获得的成就。
“还有游戏里的那些事……”‘苏念’的声音更轻了,“那不是轻轻松松,为了练好一个连招,我可以在训练场泡八个小时,为了写一篇攻略,我可以反复测试上百次,为了设计一个让玩家既觉得有趣又不会太难的技能,我可以和团队争论整整一周。”
她——或者说,沈倦想象中的她——笑了笑:
“你看,我们其实是一样的,都在自己的领域里拼命,都想做到最好,都害怕失败,都渴望被认可……只是我们的战场不同而已。”
咨询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