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红烛未冷(1/2)
寅时刚过,窗纸外头还是墨黑一片。帐子里暖烘烘的,熏笼里的银炭昨晚添过,此刻只剩些微弱的红光。韩薇醒了,其实她一夜也没怎么睡沉。身边是陌生的男子气息,平稳绵长的呼吸,还有隔着中衣传来的体温。她僵着身子不敢动,怕吵醒他。
昨夜……红烛高烧,合卺酒饮过,嬷嬷和宫女们悄悄退下,厚重的殿门合拢,屋里就剩他们俩。盖头掀开时,她抬眼,正对上夜曦的眼睛。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有些深,有些沉,却没有她预想中的……别的什么。他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替她摘下沉重的凤冠,手指碰到她耳畔时顿了顿,然后很轻地拂开一缕汗湿的发丝。
“累了吧?”他问,声音有些哑。
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歇着吧。”他说完,自己走到屏风后头,窸窸窣窣换了寝衣。再出来时,他已经躺在外侧,背对着她,只留给她一个宽阔的背影。
就这样。没有更多了。
韩薇说不清心里是松口气,还是别的什么。她躺在里侧,盯着帐顶绣的百子图,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和身边人的呼吸。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合眼。
此刻天还未亮,她却彻底清醒了。身侧的人动了一下,翻过身来。她赶紧闭上眼,装睡。
夜曦撑起身,借着帐外透进的微光,看了她一会儿。她睫毛颤得厉害。他没戳穿,轻手轻脚起身,披了件外袍,走到外间。
值夜的宫女听到动静,悄声进来伺候洗漱。陈平也候在外头了,压低声音禀报:“殿下,宫里传来的消息,昨夜宫门外那些士子,寅初时分被五城兵马司的人劝散了。领头的几个国子监监生,被带到衙门问话,没动刑,只是‘晓谕’了一番,天亮前放了。”
“谁去劝的?”
“是……刘瑾刘公公亲自带人去的。”
夜曦擦脸的手顿了顿。刘瑾……这老阉货动作倒快。是急着表功,还是想堵谁的嘴?
“还有,”陈平声音更低,“周永年府上,后半夜悄悄出去两拨人,一拨去了都察院右都御史府上,另一拨……出了城,往通州方向去了。督行司的人跟到通州码头,人上了船,看方向是往南。”
往南。夜曦放下帕子。是去联络江南那些人,还是……和佛郎机残余势力有关?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凛冽清新。天色开始泛青,东边云层后头透出些微光。
“船厂和格物斋那边的消息,确认了?”
“确认了。陈远大人天没亮就递了密信进来,附了船厂总办和几位大匠的联名手印。新炮试射的数据,格物斋反复核验过,确实比旧炮强出一大截。就是……”陈平犹豫了一下。
“说。”
“就是炮管用的钢,还是胡师傅用土法试出来的那几炉,产量极低,废品率也高。要想给‘破浪’舰全装上,还差得远。工部估算,要建起能稳定出好钢的炉子,至少还得一年,银子……更是个无底洞。”
夜曦没说话。这在他意料之中。捷报能震慑一时,但根基不稳,终究是空中楼阁。周永年那些人,恐怕很快就会抓住这点再做文章。
“知道了。”他关上窗,“让陈远抓紧办,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还有,庆云寺了空和尚给的那罐‘奎宁’,送到太医院,让他们尽快验看,若能仿制或找到药源,不惜代价。”
“是。”
里间传来轻微的响动。夜曦转身,见韩薇已经起来了,正由宫女伺候着梳洗。她换了身海棠红的常服,长发松松绾起,脸上还带着初醒的朦胧,眼神却已清明。
见他看过来,她微微颔首:“殿下。”
“起这么早?”夜曦走过去,“今日不用去请安,父皇母后体恤,让你多歇歇。”
“薇儿不累。”韩薇说,声音很轻,“规矩……不能废。”
宫女捧来早膳,清粥小菜,几样细点。两人对坐着,默默用饭。气氛有些微妙,昨夜同榻而眠,今早却客气得像陌生人。
吃到一半,外头太监来报,说皇后娘娘宫里派人来了。来的是苏浅月身边得力的老嬷嬷,姓赵,满脸堆笑,手里捧着个锦盒。
“给王爷、王妃请安。娘娘说了,昨日辛苦,今日本该让新人好生歇着。只是按祖制,新人今日得去奉先殿谒告祖宗。时辰定在辰时三刻,车驾已经备好了。”赵嬷嬷说着,打开锦盒,里头是两枚羊脂玉的同心佩,“这是娘娘赏的,愿王爷王妃永结同心。”
韩薇起身谢恩。夜曦点了点头,让陈平打赏。
赵嬷嬷领了赏,却没立刻走,看了看左右。夜曦会意,挥退宫女太监。赵嬷嬷这才压低声音:“娘娘让老奴带句话。奉先殿谒告后,陛下会在养心殿召见王爷。周永年……递了辞呈。”
夜曦和韩薇同时一怔。
“辞呈?”夜曦皱眉,“他这是以退为进?”
“陛下还没批。”赵嬷嬷道,“但周永年递辞呈的同时,还附了一份‘沥血陈情表’,细数去岁至今户部支应各项的难处,言下之意……若再强推海防,他无力支撑,唯有去职以谢天下。那表写得情真意切,已在几位阁老手中传阅过了。”
好一招以退为进。甩手不干,把难题扔给朝廷。若准了他,户部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更合适的人接手,海防钱粮立刻就要出问题。若不准,或是强留,就显得朝廷刻薄寡恩,逼走老臣。
“父皇的意思呢?”夜曦问。
“陛下没明说。”赵嬷嬷垂着眼,“只让老奴告诉王爷,奉先殿的礼,要庄重。养心殿的话,要谨慎。”
话带到了,赵嬷嬷行礼退下。
屋里又剩两人。韩薇看着夜曦紧抿的嘴角,心里那点新婚的羞怯和不安被更大的担忧压了下去。她不懂朝政的弯弯绕绕,但也听得出,这是步步紧逼。
“殿下……”她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夜曦抬眼看向她,目光复杂。半晌,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先用饭。”
辰时三刻,奉先殿。
殿宇森严,香烛长明。列祖列宗的牌位层层叠叠,在昏暗的光线里沉默地俯视。夜曦和韩薇并肩跪在蒲团上,听着礼官念诵冗长的谒告文。烟雾缭绕,空气里有陈旧的木头和香灰气味。
韩薇跪得笔直,心里却有些恍惚。昨日大婚的喧嚣,朝堂上的剑拔弩张,今晨的消息……这一切,和此刻庄严肃穆的祭祖,像是两个世界。她偷偷侧眼看了看身旁的夜曦。他闭着眼,神情专注,侧脸的线条在香烛光里显得格外冷硬。
他是怎么想的?面对这样的局面,会不会觉得……累?
谒告礼毕,两人退出奉先殿。外头天光大亮,积雪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夜曦要去养心殿,韩薇则按规矩该回亲王府。
分别前,夜曦停住脚步,对她说:“你先回府。府里的事,让管事嬷嬷禀你就是,不急。若觉得闷……”他顿了顿,“书房里有些书,还有……你从格物斋借的那些图册,我也让人搬过去了。你自便。”
韩薇心头一暖,点了点头:“薇儿明白。殿下……万事当心。”
夜曦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养心殿里,气氛果然凝重。
夜宸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奏章。周永年的辞呈和那份“沥血陈情表”放在最上头。几位阁老分坐两侧,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夜曦进去,行礼。夜宸让他坐。
“周永年的事,你知道了吧?”夜宸开门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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