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红烛未冷(2/2)
“儿臣刚听说。”
“你怎么看?”
夜曦沉吟片刻:“周侍郎掌管户部多年,熟悉钱粮,此时去职,确会增添不便。然其以辞呈要挟,阻挠国策,此风不可长。”
一位白发阁老轻咳一声:“殿下,周侍郎或许言辞过激,然其所陈困难,亦是实情。海防耗费确巨,东南民力已显疲态。若强行推进,恐激起民变啊。”
“张阁老所言极是。”另一位阁老附和,“不如暂缓新舰建造,待国库稍裕,再行图之。盐政那边,也宜缓查,以免牵连过广,人心动荡。”
夜曦听着,心中冷笑。暂缓,缓到什么时候?等佛郎机人把南洋经营得铁桶一般?等那些蠹虫把盐税掏空?
他看向父皇。夜宸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轻轻敲着那份陈情表。
“周永年说,若再逼他,他就只能‘悬印于午门,以死明志’。”夜宸缓缓开口,“诸位觉得,朕该让他死吗?”
殿内一片死寂。这话太重。
夜宸忽然笑了,笑意却不及眼底:“朕登基这些年,还没逼死过一个尚书。周永年这是给朕出了道难题。”他看向夜曦,“曦儿,你说,这户部的差事,除了周永年,还有谁能接?接了,能不能立刻把海防的钱粮续上?”
问题抛了过来。夜曦心念电转。户部右侍郎是周永年的人,左侍郎年纪大了,病恹恹的,指望不上。底下郎中主事倒有几个能干的,但资历不够,压不住场面。陈远倒是合适,可他管着皇家银行,位置敏感,不宜再兼户部。
“儿臣以为,”他慢慢道,“户部之难,不在无人,而在无钱。东南盐政若能肃清,每年可多出至少二百万两。漕运损耗若能减半,又是百万。矿税、关税,若剔除中饱私囊,亦大有可为。与其纠结于谁当这个家,不如先想想,怎么把这家里的老鼠清出去,把该收的收上来。”
“说得好听!”张阁老忍不住了,“殿下可知,清老鼠要动多少人的饭碗?牵一发而动全身!扬州一案,已是震动朝野,若再扩大,恐生大乱!”
“那依阁老之见,”夜曦转头看他,“就任由老鼠把粮仓啃空,然后大家一块饿死?”
“你!”张阁老气得胡子直抖。
“够了。”夜宸抬手制止,“吵有什么用。”他拿起周永年的辞呈,看了看,又放下。“周永年的辞呈,朕不准。但他既说身体不适,精力不济,户部的事,就先让左侍郎暂代。海防的钱粮,”他看向夜曦,“曦儿,你来想办法。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若‘破浪’舰因钱粮不继停工,或者东南盐税、漕运亏空依旧,你亲自去周永年府上,把他请回来。”
三个月。夜曦心头一沉。这是把千斤重担压在了他肩上,也是把他彻底推到了那些既得利益者的对立面。
“儿臣……领旨。”他起身,深深一揖。
从养心殿出来,日头已经老高。雪化了不少,到处湿漉漉的。夜曦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陈平跟上来,低声道:“殿下,刚收到广州急报。佛郎机残部在占城以南海域出现,袭击了我两艘往吕宋的商船。水师巡逻船赶去时,敌舰已遁。另外……暹罗使节到了广州,说有要事求见朝廷。”
夜曦揉了揉眉心。海上也不太平。暹罗使节……是敌是友?
“回复广州,水师加强巡逻,商船结队出行。暹罗使节,以礼相待,先探明来意。”他顿了顿,“回府。”
睿亲王府已经收拾妥当。韩薇正由管事嬷嬷陪着,熟悉府中各处。见夜曦回来,她迎上来,见他脸色不好,轻声问:“殿下……还顺利吗?”
夜曦摇摇头,没多说:“有点累。我去书房。”
韩薇示意嬷嬷退下,自己跟着他去了书房。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临窗一张大书案,上面堆着公文和图册。她昨日借的那些海图,果然已经搬来,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夜曦在书案后坐下,闭目养神。韩薇轻手轻脚地倒了杯热茶,放在他手边。然后走到小几旁,展开一张海图,安静地看着。
屋子里很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夜曦睁开眼,看见她垂首看图的侧影。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她鬓边,细小的绒毛泛着金光。她看得很认真,手指在图上慢慢移动,偶尔停下来,蹙眉思索。
这画面莫名让他心头那团乱麻松了些。
“看出什么了?”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韩薇吓了一跳,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薇儿胡乱看看……这张图上,满剌加附近的水道,与了空和尚给的那张,有些出入。这里,”她指着图上一处,“标的是暗礁,但和尚的图上,这里却是条能过小船的狭窄水道。若真如此,或许……是个机会。”
夜曦起身走过去,俯身细看。两张图并排摊开,韩薇指的那处,果然标注不同。朝廷的图是二十年前绘制的,而了空给的图显然更新,也更详尽。
“你怀疑,这条水道,佛郎机人可能知道,甚至利用?”他问。
韩薇点头:“只是猜测。若真有这样一条隐蔽水道,我们的船或许过不去,但熟悉地形的小船,或者……熟悉水性的死士,是不是可以悄悄摸到满剌加附近?”
夜曦看着她,眼中慢慢浮起一丝奇异的光芒。这丫头……心思比他想的还要细。
“这件事,”他直起身,“不要对任何人说。图收好。”
“是。”韩薇把图卷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殿下,养心殿那边……是不是很难?”
夜曦走回书案后,端起那杯已经温了的茶,喝了一口。“难。但总得有人做。”他看着她,“接下来这几个月,恐怕不会太平。府里府外,你多留心。”
韩薇郑重地点头:“薇儿知道。”
晚膳是两人在书房用的。简单的四菜一汤,吃完,夜曦继续处理公文,韩薇就在一旁小几上,对照着海图和几本航海笔记,继续写写画画。
烛火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分开,时而交叠。
夜深了。该就寝了。再次并肩躺在榻上,中间依旧隔着一点距离。但这一次,韩薇没那么紧张了。
黑暗中,她听到夜曦的声音:“今天在奉先殿,你在想什么?”
她愣了下,如实答:“薇儿在想,列祖列宗看着我们,是不是……也觉得我们太难了。”
夜曦沉默了一会儿。
“难也得走下去。”他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睡吧。”
韩薇“嗯”了一声,闭上眼。这一次,她很快睡着了。
夜曦却还醒着。听着身边人均匀的呼吸,看着帐顶模糊的纹路。
三个月。海上的敌,朝中的敌,还有这府里府外无数双或明或暗的眼睛。
红烛燃尽了,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他侧过头,看了看身边沉睡的女子轮廓。
至少,这条艰难的路上,不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