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转战军中历练(2/2)

铁甲破碎,露出十余处深可见骨的创口,鲜血早已流干。将军双目圆睁,依旧怒视着北方蒙军退却的方向——至死,脊梁不屈。

殷天行沉默地抚平了将军双目圆瞪的双眼,双手抚摸着布满刀痕的甲胄,动作近乎虔诚动手卸下那布满刀痕的甲胄。

铁甲相触,发出冰冷的轻响,他朝着将军的方向,在浸透忠魂的血泥中,额头重重磕下。

鸡冠隘的硝烟尚未散尽,殷天行随后被打散编入新的营伍。仙人关峭壁如刀,他在刺骨的风雪中攀缘绝壁,手中雪饮一如既往的,陪伴着自己,在夜袭中精准地划过蒙古百夫长的咽喉,热血喷溅在冰雪上,嗤嗤作响。

白水江寒流刺骨,他背负长刀,口衔短匕,潜伏在漂着浮冰的江水中整整三昼夜,最终如鬼魅般跃出,单刀截杀了蒙军一支粮队的统领。

七防关烽燧之下,他率领仅存的七名残兵死守摇摇欲坠的垛口,刀光泼洒如匹练,蒙军如被狂风扫过的麦秆般接连倒下。

曹将军虽殁,其魂犹在蜀山群峰间回荡,烙印在每个幸存士卒的骨血里。 时间在无尽的杀戮中失去了意义。

殷天行身上来自曹将军遗体的旧甲,被层层叠叠的血垢、污泥、硝烟粘结成一副沉重、黝黑、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外壳。

右手拿着的“雪饮狂刀”在同袍眼中满是震惊和敬畏之色,饱饮鲜血而隐隐透出暗红长刀过后又恢复森白色。

他的面容被风霜蚀刻出岩石般的冷硬线条,唯有一双眼睛,淬炼出刀刃般的寒光,那是无数次在生与死的毫厘间隙中磨砺出、近乎野兽般的本能。

深夜,在冰冷的营火旁,他拿出雪饮狂刀用手中的破布慢慢的擦拭。还是那般的冰凉触感,仿佛连接自那遥远、温暖、不属于“殷天行”的过去的唯一缆绳。

望着手中长刀,他若有所思,下次,再见之时,不知道,是否还能再见那个人一眼。

他的刀法在尸山血海中彻底蜕变,摒弃了所有属于江湖的腾挪与花巧,每一式都只为最直接、最高效地收割生命——斜劈颈项,直捅心窝,反撩下阴。

当他在仙人关一处被突破的隘口,独自一人背靠冰壁,手中“雪饮”狂刀卷起腥风血雨,连斩二十七名蒙军锐卒,周身蒸腾的浓烈杀气竟让后续涌上的敌兵骇然止步时,一流高手之境,已在尸骸丛中浑然天成。

嘉熙元年(1237年)秋后,冰雪开始消融,路上道路化为更深的雪泥沼泽。一纸盖着猩红官印的换防文书递到殷天行等人手中时,他正沉默地擦拭着“雪饮”刀身上新凝结的、紫黑色的血痂。

那一个简单的“归”字,在粗糙的纸面上灼灼跳动,烫得他布满厚茧的掌心微微发颤。

收拾行囊不过片刻:他身上穿着那件板结血甲、散发异味的粗布包袱,一支温润的碧玉竹笛。

东归的栈道上,仅存的几个同袍沉默地跋涉。栈道依旧悬于深渊之上,却再没有呼啸的箭矢破空而来,天地间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浸透了死亡气息的死寂。

呜咽的风雪掠过千山万壑,卷起地面残留的破碎衣甲和枯骨,仿佛无数阵亡者永不停息的悲歌。

当樊城黢黑、布满战争疮痍的城墙轮廓,终于刺破迷蒙的风雪,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殷天行猛然驻足。

整整两年半的光阴,仿佛已在蜀地的血火中焚烧殆尽,化为灰烬。身后,是阳平关下垒砌的尸山,是仙人关冰崖上泼洒的热血,是曹将军至死不折的脊梁,是无数蜀中儿郎以血肉之躯和身上那件沉重“绵裘”迟滞铁蹄的忠魂。

他弯下笔挺的腰,略微有些裂口的手扶住道旁一株被战火燎焦的老树,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泥浆。

抬起头,望向那座同样伤痕累累的城池,樊城。

有什么滚烫的东西,终于冲破了冰封的眼眶,混着冰冷的雪水,在他沟壑纵横、风霜蚀刻的脸上,冲出两道蜿蜒的白痕。

城门的戍卒看着风雪中这尊如同用血泥和钢铁浇筑而成的塑像,眼神麻木而疲惫。

殷天行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一个沙哑、夹杂清脆,仿佛砂石摩擦的声音响起,重重砸在冰冷的冻土上: “爷爷和父亲母亲…小姨…我回来了。” 他迈开脚步,旧甲下,那支碧玉竹笛坚硬的轮廓紧紧硌着胸膛。

沉重的、沾满血泥的铁靴踏碎道路上一层薄薄的冰壳,一步一个深坑,深深烙印在通往樊城城门的最后一段路上。

风雪更急了,卷起城下万年不化的暗红泥泞,将阳平关的挽歌、仙人关的怒号、白水江的呜咽,都揉碎了,吞没在这片呜咽的、饱含血气的风里。

从襄阳城头仗剑而立的殷少侠,到血泥尸骸中爬出的殷队正,这条归途,他走了整整九百个浴血搏杀的日夜。怀中的竹笛冰凉依旧,而手中的“雪饮”,已饮尽了蜀江之水也洗不净的深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