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魂的约定(2/2)

女人慢慢转过身,脸上的皮肉开始往下掉,露出森森白骨:“是他们自己要抢那箱彩礼,船压沉了,怨不得别人。”她怀里的红布包“噗通”掉进江里,溅起的水花里,浮出个小小的骷髅头,眼眶里还嵌着颗珍珠——是当年给孙子准备的长命锁上的。

“那你缠着船干啥?”周老汉的声音发颤,手里紧紧攥着橹,橹杆上的包浆被汗水浸得发亮。

“我要你陪我们。”女人的声音变得尖利,江面上的水藻忽然竖起,像无数条绿蛇,朝着乌木船缠过来,“这船沾了我们娘俩的血,早就该沉了!”

乌木船开始剧烈摇晃,船板“嘎吱”作响,眼看就要散架。周老汉忽然想起爹临终前的话:乌木能镇邪,船家的血能驱祟。他摸出腰间的剥皮刀,对着掌心狠狠划了一下,鲜血滴在船板上,瞬间被木头吸收,船身竟稳了些。

“我儿子不是贪财的人!”周老汉嘶吼着,举起带血的手往水里泼,“他是想快点接你回家,给你做你最爱吃的酸菜饺子!”

水藻遇血,顿时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女人的骷髅脸愣了愣,眼眶里滚下两行黑水:“他……还记得?”

“他天天在梦里念叨你,说对不起你,没让你过上好日子。”周老汉的老泪混着雨水往下淌,“那箱彩礼,是他想给你盖新房的,不是要自己留着。”

江面上的暴雨忽然停了,乌云裂开道口子,露出惨白的月光。女人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她看着周老汉,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缕青烟,钻进了乌木船的缝隙里。江里的小骷髅头也跟着沉了下去,水面上只留下那顶红绒帽,漂了漂,也没了影。

周老汉把船撑回码头时,天已经亮了。他瘫坐在船板上,看着掌心的伤口,忽然发现船尾的木板上,多了道浅浅的刻痕,像是个女人的名字。

从那以后,周老汉还是每天撑着乌木船摆渡,只是再也没人见过那个穿蓝布衫的女人。有赶早船的人说,清晨的江面上,偶尔能看见乌木船的周围飘着层白雾,雾里有个女人在唱《送郎曲》,调子温柔得很,像是在跟谁道别。

那年冬天,松花江封冻前,周老汉把乌木船沉在了江心。他说,船该回家了,船上的人,也该团聚了。

第二年开春,有人在当年沉船的地方,捞上来块乌木碎片,上面刻着两个小字:团圆。碎片的纹路里,还沾着点红绣线,在阳光下闪着暖光,像是谁把十年的思念,都绣进了木头里。

黑土地上的江风,年复一年地吹过古渡口,带着水汽,也带着未说出口的牵挂。那些沉在江底的秘密,终究在某个雨过天晴的清晨,随着乌木船的影子,慢慢浮出水面,化作渡口边的一声叹息,温柔了岁月,也和解了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