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波里的惦念(2/2)

影子没回头,只是把橹往他面前推了推,橹柄上的桐油灰还没干,带着点温热。老秦这才发现,水面上的波痕是笔直的,像水莲当年摇出的银线,而平时总卡壳的橹轴,此刻灵活得像抹了油。

“当年是我没拉住你……”老秦的眼泪掉在橹叶上,混着河泥晕开,“你总说我笨,摇橹时总跑偏,可你走了,谁还教我咋把船摇直啊?”

影子忽然停下动作,缓缓转过身。脸上蒙着层水雾,看不清模样,可嘴角的笑意却很清晰。她指了指船头的方向,那里的水面上漂着盏莲花灯,是水莲生前做的,灯芯还亮着,在雾里像颗星星。

“我知道了。”老秦拿起橹,学着水莲的样子调整角度,橹叶入水时果然没了往日的滞涩,“你是想让我把这船摇下去,别让船坞荒了。”

影子点了点头,弯腰从舱里拿起个菱角,往他手里塞。菱角的壳很软,一剥就开,果肉甜得像蜜。做完这一切,她握着橹往雾里走,身影渐渐淡去,红布条从橹上飘落,落在水面上,跟着莲花灯一起漂向远方。

第二天一早,秦河来船坞,看见爹正坐在船头剥菱角,乌篷船的橹摆得笔直,橹叶上的“顺”字在阳光下闪着光。舱里的菱角堆得满满的,旁边放着块没吃完的菱角糕,是水莲最拿手的甜味。

“爹,这糕……”

“你娘做的。”老秦把菱角糕递给他,“她说,秋收的船得带着甜,运粮才顺。”

从那以后,老秦的船坞生意越来越好。有人说,夜里过运河,能看见艘乌篷船在雾里漂,船尾的橹摇得轻快,水波里浮着朵莲花,像有人在跟着船走,把迷路的船引向码头。

秦河后来跟着爹学摇橹,老秦逼着他记水莲的“半寸诀”,说这是你娘在水里悟出来的道,差一丝都摇不稳船。秦河学了三年才出师,摇橹时船尾的水波也能拉出银线,只是他总说,雾大时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橹偏了,就会听见“吱呀”的橹声,像是在提醒他。

那年冬天,老秦在船舱里安详地闭上了眼睛,手里还攥着那根红布条,布条上的莲瓣,在阳光下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鲜。

秦河没拆船坞,只是在船尾多挂了盏莲花灯,每天傍晚点亮,说要让娘能找到回家的路。每年白露,他都会摇着乌篷船去采菱角,舱里总留着块菱角糕,像是在等谁回来一起吃。

运河的水,年复一年地流过老船坞,带着河泥的腥气,也带着。那些藏在橹里的情意,终究在某个白露的清晨,化作船尾的银线,缠在岁月的水面上,让每艘经过的船,都能跟着那道线,找到家的方向。而老船坞的故事,就像那根磨亮的橹,在时光里愈发光滑,摇出的波痕里,藏着水的温柔,也藏着永远漂不散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