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的老渡船(1/2)

民国二十二年的清明,江南的雨下得绵密,把青石镇的渡口洗得发亮。撑船的老周蹲在船头,用抹布擦着那根磨得包浆的竹篙,竹篙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浅痕,那是他记的日子——每接送一个客人,每趟来回,他都刻一道。

船是祖上传下来的乌篷船,舱里铺着块蓝印花布,是他媳妇秀莲亲手织的。秀莲是镇上绣坊的姑娘,当年就是被老周撑船时的模样勾了魂——他赤着脚站在船头,竹篙一点,船就像水鸟似的滑出老远,水珠顺着他古铜色的脊梁往下淌,比绣坊里的丝线还灵动。秀莲说:“周大哥,你撑船的样子,比戏文里的好汉还俊。”

老周听了,脸比夕阳还红,第二天就托媒人去提亲。迎亲那天,他特意把船擦得锃亮,在船头摆了两盆秀莲最爱的栀子花,撑船时故意放慢了速度,好让秀莲能多看看两岸的桃花。秀莲坐在舱里,手里绞着帕子,听见老周在船头哼起不成调的山歌,忍不住掀起帘子偷看,正好对上他望过来的眼,两人都笑了,笑声惊飞了芦苇丛里的水鸟。

婚后,秀莲就在船上绣活,老周撑船,客人多的时候,她就帮着递茶倒水。有回,镇上的教书先生带着学生来写生,画下了这一幕:乌篷船在绿水间漂,船头的汉子撑着篙,舱里的女子低头绣着花,阳光透过柳叶洒在他们身上,像幅会动的水墨画。先生说,这画该叫《舟上春》。

可好日子没过几年,民国二十六年,日军的炮声打破了江南的宁静。那天,老周刚把最后一批逃难的乡亲送到对岸,回头就看见镇上起了火。秀莲还在舱里收拾绣品,他疯了似的撑船往回赶,却被一颗炮弹炸翻了船。

等老周从水里挣扎着游上岸,镇子已经成了火海。他在废墟里找了三天三夜,只找到秀莲常绣的那枚银针,针上还缠着半截丝线,是他最爱的靛蓝色。

从此,老周的船就成了渡口唯一的渡船,免费接送往来的人。他还是每天撑船,竹篙上的刻痕越来越密,只是不再哼山歌,船头也再没摆过栀子花。有人说,老周傻了,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偏要守着这破船;也有人说,他是在等什么人。

每年清明,雨都下得跟那年一样。老周会把船停在当年画《舟上春》的地方,从舱底摸出个布包,里面是那枚银针,还有半块烧焦的蓝印花布。他就坐在船头,一坐就是一天,竹篙插在水里,纹丝不动,像尊石像。

有年清明,来了个背着画板的小姑娘,说是教书先生的孙女,特意来看看画里的渡口。她对着老周的船画了半晌,忽然问:“爷爷,画里的阿姨呢?”

老周没回头,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纸:“她在水里,撑着船呢。”

小姑娘不解:“水里怎么撑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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