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的老渡船(2/2)
“你看那水波,”老周指着船边的涟漪,“她在底下推呢,不然这船咋能走得这么稳?”
小姑娘似懂非懂,低头继续画。画着画着,她忽然指着舱里:“爷爷,那是不是阿姨的绣篮?”
老周猛地回头,舱里果然放着个竹篮,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丝线,最上面摆着朵刚绣好的栀子花,针脚细密,跟秀莲绣的一模一样。篮边还压着张纸条,是秀莲的字迹:“当家的,篙别撑太急,岸上的桃花开了,等等我。”
老周的眼泪“啪嗒”掉在舱板上,他这才发现,船尾不知何时系了串蓝印花布做的风铃,风一吹,“叮铃”作响,像秀莲当年在舱里绣花时,他撑船溅起的水声。
那天之后,老周的船头又摆上了栀子花,只是换成了绢布做的,不会凋谢。他依旧免费摆渡,只是偶尔会对着水面哼起那不成调的山歌,哼到一半,自己先笑了,眼角的皱纹里,像是盛着江南的雨,也盛着雨过天晴的暖。
后来,小姑娘把新画的《渡口春》送给老周,画里的乌篷船上,船头的汉子撑着篙,舱里的女子探出头,手里举着朵栀子花,两人的笑脸上都沾着水珠,分不清是雨还是泪。老周把画贴在舱壁上,每天擦船时都要摸一摸,像是在摸秀莲的脸。
民国三十八年,老周撑不动船了,就把船交给了镇上的年轻人。交接那天,他指着竹篙上的刻痕说:“这道是秀莲上船的日子,这道是她绣完第一幅船帆的日子,这道……是她没来得及看的桃花开得最盛的日子……”
年轻人问:“周大爷,您守着这船这么多年,值吗?”
老周望着远处的芦苇荡,那里水鸟正成双成对地飞,他笑了,眼角的皱纹里闪着光:“你看这水,看着软,其实最有记性。你欠它的,它记着;你念着的,它也记着。我这船,就是水里的念想,只要船还在,她就还在,陪着我撑每一趟船呢。”
如今,那艘乌篷船还在渡口漂着,成了镇上的老物件。清明下雨的时候,有人说看见舱里亮着灯,像是有人在绣活;还有人说,听见船头传来山歌,咿咿呀呀的,跟当年老周哼的一个调。撑船的年轻人说,每次过弯的时候,总觉得有股力在帮着推船,竹篙都省了不少劲——那是秀莲在水里,还像当年一样,陪着她的周大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