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抚伤悼亡,淬火成钢(2/2)

牛大力捧来厚厚一摞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姓名、所属、阵亡地点、抚恤标准(若有)等信息。许多名字后面,已经用朱笔画上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圆圈,代表已确认阵亡。

何宇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手指在每个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上停留片刻。这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一条条曾经鲜活的生命,是他麾下敢战、能战的基石。浑河一战,他的选锋营,伤亡超过六成,真正的伤筋动骨。

“我们的打法,对士卒的要求太高了。”何宇放下名册,揉了揉眉心,“鸳鸯阵固然犀利,但强调小队配合,对每个士卒的勇气、纪律和单兵技艺都是极大的考验。冲锋在前,承受的伤亡也必然最大。”

牛大力闷声道:“可要不是大人的阵法,咱们早就被鞑子冲垮了,死的人只会更多!”

“道理是这个道理。”何宇点点头,“但我们必须想办法,让弟兄们活下来的机会更大一些。装备,训练,战术,甚至战地救护,都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他拿起炭笔,在一张草纸上写画起来。

“装备方面,盔甲的防护力需要加强,尤其是面对鞑子的重箭和破甲锤。能否给前排的刀盾手和长枪手配备更精良的铁甲?哪怕只是关键部位的加强。”

“火器,我们这次用得还是太少。不是我们没有,而是射速慢,精度差,雨天难用。如果能想办法改进火铳,或者大量装备便于携带和使用的手铳、迅雷铳,在接敌前就能给鞑子造成更大杀伤。”

“训练不能停,而且要更贴近实战。要把各种复杂情况,比如遇袭、夜战、恶劣天气下的作战,都纳入日常操练。”

“还有,郎中和药材太少了。很多弟兄本不该死……得想办法建立一支专门的战地救护队伍,进行简单的包扎、止血、固定训练,哪怕只能做些最简单的处理,也能救回不少人性命。”

牛大力听着何宇一条条的分析和设想,虽然有些地方听得不是完全明白,但他知道,大人这是在为死去的弟兄们总结,为活着的弟兄们谋生路。他用力点头:“大人,您怎么说,俺就怎么做!等咱们勇毅营建起来,一定按您说的练!”

接下来的日子,何宇一边继续调养身体,一边开始着手“勇毅营”的筹建雏形。他并未因升迁而立刻搬入更舒适的营房,依旧和士卒们住在一起。他频繁地拜访军中匠户,了解兵器盔甲的打造工艺和瓶颈;他与那些经历过浑河血战幸存下来的老兵们座谈,听取他们最真实的感受和建议;他甚至不顾身份,向一些被俘的、伤势较轻的后金降卒(通常是地位较低的阿哈或蒙古附庸)询问后金军的组织、战法以及他们眼中的明军弱点。

这些举动,在一些循规蹈矩的军官看来,有些“不成体统”,但却让他在普通士卒和底层军官中赢得了更高的威望。这位年轻的游击将军,不仅能带着他们打胜仗,更能真切地关心他们的生死冷暖,并且愿意为了让他们在未来战斗中多一分生机而殚精竭虑。

十余日后,何宇肩伤基本痊愈。他也基本勾勒出了新编“勇毅营”的初步框架和训练大纲。这支军队,将以其原有的选锋营老兵为骨架和种子,补充部分经历过浑河战役的其他部队表现优异者,再招募一批新兵。总兵力按编制为三千人,但他计划先以一千五百至两千人的精锐为核心,宁缺毋滥。

其编制将更强调灵活性和合成作战能力,计划下设:

锐士哨: 核心步兵,装备改良盔甲和兵器,精通鸳鸯阵及各种变阵,是近战搏杀的主力。

火器哨: 集中营中最好的火铳手,装备改进的火铳及一定数量的小型火炮(如虎蹲炮),负责远程打击和火力掩护。

骑射哨: 编练一支精干的骑兵队伍,用于侦察、警戒、侧翼掩护和追击。

工辎哨: 负责土木作业(修筑工事)、器械维护、以及初步的战地救护和后勤保障。

训练将极其严苛,除了常规的体能、武艺、阵型,将大幅增加野外生存、长途奔袭、恶劣环境适应性、以及步、骑、火器协同作战的演练。

当何宇将这份详尽的《勇毅营编练纲要》初稿写就时,窗外飘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细碎的雪粒敲打着帐篷,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带来一丝清醒。眼前的营地,在雪幕中显得有些朦胧,但那一片片坟茔,那伤兵营中的呻吟,那名册上一个个划掉的名字,却无比清晰地刻在他的心里。

浑河的血战,如同一座巨大的熔炉。无数生命在其中消逝,但也淬炼出了最坚硬的钢铁。他何宇,以及他即将统领的这支军队,便是这熔炉中幸存并升华的产物。过去的荣耀与伤痛,都已沉淀为基石。而未来,等待着他们的,是更加严峻的挑战,以及……那最终极的目标。

雪花落在他紧握的拳头上,迅速融化。他的目光,穿越风雪,投向北方那更深邃的黑暗。他知道,和平是短暂的,战争远未结束。而他,和他即将成型的“勇毅营”,必须做好随时再次投入炼狱的准备。

淬火成钢,方能斩将擎旗。这,仅仅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