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名将之思,盛极而危(1/2)

紫光阁赐宴的喧嚣与荣光,如同潮水般退去,留在忠勇伯府邸内的,是更深沉的寂静,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药草气息的凝重。御赐的珍宝古玩、金银绸缎堆满了临时辟出的库房,那份代表着世袭罔替殊荣的丹书铁券,被恭敬地供奉在正堂香案之上,在烛火映照下,闪烁着冷冽而沉重的金属光泽。

然而,这份足以让任何武人热血沸腾、让任何家族光耀门楣的极致恩赏,却并未给这座府邸的真正主人带来多少喜色,反而像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夜,深了。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何宇披着一件厚重的貂裘,坐在铺了软垫的黄花梨木圈椅里,面前的紫檀木书案上,摊开着一本空白的奏折,一旁的松烟墨已经研好,狼毫笔搁在笔山上,他却久久未曾动笔。

窗外是凛冽的北风,呼啸着掠过屋檐,卷起细碎的雪沫,敲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更显屋内寂静。他的伤处仍在隐隐作痛,御医开的安神汤药似乎也未能完全驱散他眉宇间的疲惫与深思。

贾芸端着一碗刚刚炖好的冰糖燕窝,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见到的便是何宇这般凝神静思、甚至带着几分疏离于眼前荣华之外的侧影。她将白瓷盅轻轻放在书案一角,柔声道:“宇哥,夜深了,先用点燕窝,早些安歇吧。陈院使再三叮嘱,伤势未愈,最忌劳神。”

何宇仿佛被从遥远的思绪中唤醒,抬眼看向贾芸。灯下的她,眉眼温柔,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他心中一暖,伸手拉过她微凉的手,轻轻握住,叹了口气:“劳神在所难免。芸儿,你看这满屋的赏赐,这丹书铁券,像不像一座黄金铸就的囚笼?”

贾芸在他身旁的绣墩上坐下,反握住他温热的手掌,低声道:“宇哥是担心……‘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

何宇微微颔首,目光重新投向那跳跃的灯焰,声音低沉而清晰:“今日紫光阁上,陛下恩宠有加,诸王公大臣贺声不绝。但你可注意到,忠顺亲王敬酒时,那笑意未曾抵达眼底?还有几位御史言官,虽也举杯,目光却多有审视探究之意。我如今之势,可谓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然,物极必反,盛极而衰。自古武将功高,能得善终者,寥寥无几。”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面上划过:“陛下如今圣心喜悦,自然千好万好。可帝王之心,深似海。今日他觉得我乃国之干城,异日若有人不断进谗,言我手握雄兵,深得军心民心,甚至……有‘尾大不掉’之嫌,届时,陛下还会如今日这般信我么?这丹书铁券,固然是殊荣,又何尝不是一道催命符?它时刻提醒陛下,也提醒满朝文武,我何宇之功,已赏无可赏,除非……更进一步。”

更进一步,那便是封公,甚至封王!那几乎已是人臣的极限,也往往是灾祸的开端。汉代韩信,唐代郭子仪晚年战战兢兢,皆是前车之鉴。

贾芸听得心惊,她虽聪慧,于这朝堂政治的险恶,终究不如亲身经历过的何宇体会深刻。她握紧了他的手:“那……宇哥有何打算?总不能坐以待毙。”

“自然不能。”何宇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唯有自污、自晦,急流勇退,方是保全之道。我如今重伤在身,正是最好的借口。”他的目光落在那空白的奏折上,“我欲上表,恳请陛下准我辞去北疆一切军职,只留此虚爵,回原籍荣养,或者,在京城谋个清闲无权的官职,以示绝无揽权之心。”

贾芸沉吟片刻,道:“此举固然是明哲保身之道,但……宇哥正值壮年,胸怀韬略,难道就此搁置,碌碌一生?况且,北疆虽暂宁,后金余孽未清,边患未必永绝。朝廷……将来或许仍有倚重宇哥之处。”

何宇苦笑一声:“岂愿就此沉寂?只是眼下,必须先过了这‘功高震主’的关口。蛰伏,未必是沉沦,或是为了将来更能有所作为。至于边患……,”他目光微凝,“我相信,经此一役,后金内部必生混乱,短期内无力大举南犯。朝廷正可借此机会,整顿边备,与民休息。若我一味恋栈兵权,反而会促使某些人更快地对我下手。”

他拿起笔,蘸饱了墨,却仍未落下,继续道:“此外,还需谨言慎行,约束部下。明日我便要召集所有随我返京的旧部,严加告诫。如今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一言一行,皆需谨慎,绝不能授人以柄。尤其是牛大力那等莽直性子,更需反复叮嘱。”

正说着,窗外传来更夫敲响三更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格外悠远。

“好了,这些烦心事,暂且不提。”何宇放下笔,拍了拍贾芸的手,“你连日照料,也辛苦了,快去歇息吧。我把这道奏折的草稿拟好便睡。”

贾芸知他心意已决,且思虑周祥,便不再多言,只柔声叮嘱:“那宇哥也莫要太过劳神,写完便安置吧。”说罢,替他拢了拢貂裘,这才悄然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何宇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提笔在奏折上写下端正的楷体:

“臣忠勇伯何宇谨奏:为臣伤病沉重,难堪驱策,恳请天恩,准臣辞卸军职,回籍调理事……”

他的笔迹沉稳,措辞极尽恭谨谦卑,将一切功劳归于皇帝圣明、将士用命,将自己此番奇功轻描淡写,反复强调伤势严重,需长期静养,实恐耽误国事,辜负圣恩。字里行间,充满了急流勇退、但求保全的意味。

当他落下最后一笔,窗外已透出些许熹微的晨光。他吹干墨迹,将奏折合上,置于案头。完成这件事,心中一块大石仿佛稍稍落地。

然而,他深知,这仅仅是个开始。真正的风波,或许在他递上这道奏折之后,才会真正显现。

接下来的几日,忠勇伯府门前,可谓是车水马龙,络绎不绝。前来道贺、攀交、投帖拜访的官员、勋贵、乃至文人清客,几乎踏破了门槛。何宇遵从御医嘱托和自身计划,以“伤病未愈,需静心调养”为由,绝大部分访客都由管家和皇帝特意指派来的长史出面应对,厚礼则一概婉拒,只收下些不逾矩的寻常礼节性物品。

但有些人,却是无法完全拒之门外的。

这日午后,北疆主帅,刚被加封太子太保的刘綎,亲自来访。这位老将军卸去戎装,穿着一身簇新的蟒袍,精神矍铄,一进客厅,便声若洪钟:“好你个何宇!可是架子大了,连老夫都要吃你的闭门羹不成?”

何宇早已得到通报,在贾芸的搀扶下,起身迎到客厅门口,苦笑道:“大帅说哪里话!便是借给末将十个胆子,也不敢怠慢大帅。实在是这身子不争气,御医严令需卧床静养,方才失礼之处,还请大帅海涵。”

刘綎大步上前,扶住何宇,仔细打量他的脸色,见他确实苍白虚弱,不似作伪,这才叹道:“罢了罢了,看你这样子,也确是辛苦。快快坐下说话。”两人分宾主落座。

刘綎性格豪爽,也不绕弯子,直接道:“今日前来,一是看看你的伤势,二是……你小子如今封伯世袭,可谓一步登天,但老夫在朝多年,有些话,不得不提醒你。”

何宇神色一肃:“大帅请讲,末将洗耳恭听。”

刘綎压低了声音,虽在客厅,仍显谨慎:“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如今风头太盛,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其中不乏嫉恨小人。朝堂之上,比之沙场,更加凶险万分。你需谨言慎行,尤其要约束好手下儿郎,莫要惹是生非,授人以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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