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帝王心术,恩威并施(1/2)
腊月将至,京城连日的阴霾天气终于被一场不大不小的雪打破。雪花纷纷扬扬落了一夜,将忠勇伯府的亭台楼阁、枯树枝桠都覆上了一层松软的白。清晨雪住,天色依旧灰蒙蒙的,空气中弥漫着雪后特有的清冽寒气。府内仆役们早早起身,悄无声息地清扫着主要路径上的积雪,生怕惊扰了主家的安宁。
内院暖阁里,地龙烧得暖烘烘的,与窗外的严寒形成两个世界。何宇披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常棉袍,正临窗而立,望着窗外银装素裹的庭院。几株红梅在雪中绽出点点嫣红,煞是好看。贾芸则坐在一旁的炕桌边,就着明亮的天光,仔细核对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时不时用指尖蘸了墨,在页边写下娟秀的批注。炭盆里的银霜炭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更衬得室内静谧温馨。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便被打破。外间传来一阵急促却尽量放轻的脚步声,是周文正。他甚至在门外顿了顿,平复了一下呼吸,才低声禀报:“伯爷,宫里来人了,是戴内相身边的得力干将,夏守忠夏公公,说是奉皇上口谕。”
何宇与贾芸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与凝重。该来的,终究来了。自那日朝会上言官发难已过去数日,京城表面波澜不惊,暗地里关于“北疆骄兵”的流言却未曾停歇。皇帝此刻派人来,绝不会是寻常问候。
“请夏公公前厅用茶,我即刻便到。”何宇沉声应道,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
贾芸立刻起身,熟练地帮何宇换上见客的较为正式的藏青色斓衫,外罩一件石青色哆罗呢狐皮褂子,一边替他整理衣领,一边低声道:“爷,小心应对。” 她眼中有关切,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与支持。
何宇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递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随即深吸一口气,脸上刻意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符合“伤病未愈”之人的倦怠与苍白,举步向前厅走去。
前厅里,炭火也烧得足,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司礼监随堂太监夏守忠,一个面皮白净、眼神活络的中年宦官,正端着茶盏,看似悠闲地打量着厅中的陈设,实则眼角的余光一直瞥向门口。见何宇进来,他立刻放下茶盏,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带着恭敬的笑容,起身行礼:“奴婢夏守忠,给伯爷请安。伯爷贵体可好些了?”
“有劳夏公公挂心,也劳戴内相惦记。不过是些旧伤,将养着便是。公公请坐。”何宇语气温和,却带着淡淡的疏离,在主位坐下,示意周文正看茶。
夏守忠谢了座,半边屁股挨着椅子坐下,笑容可掬地道:“伯爷为国征战,劳苦功高,些许小恙,定能早日康复。皇上也一直惦记着伯爷的伤势呢。”
“皇上隆恩,臣感激不尽。”何宇微微欠身,面向皇城方向拱了拱手,姿态做得十足。
寒暄几句后,夏守忠切入正题,声音压低了些,显得更加推心置腹:“伯爷,奴婢今日前来,是奉了万岁爷的口谕。万岁爷说,几日未见何爱卿,心中挂念得紧。若是爱卿身子尚可支撑,便请入宫一叙,陛下有些……北疆军务上的小事,想听听爱卿的看法。” 他特意强调了“若是身子尚可支撑”和“小事”,语气拿捏得极有分寸,既传达了皇帝的召见之意,又留足了体恤的余地。
何宇心中明镜似的,这绝非仅仅是“听听看法”那么简单。这是对前几日风波的回应,是一次至关重要的君臣奏对,是恩是威,是福是祸,或许就在今日一见分晓。
他脸上适时地露出些许为难,轻轻咳嗽了两声,才道:“皇上召见,臣岂敢以微恙推辞?只是……臣这般模样入宫,恐有失仪之罪,亦怕病气冲撞了圣驾……”
夏守忠忙笑道:“伯爷多虑了。万岁爷特意吩咐了,并非正式朝会,只是暖阁奏对,不必拘泥常礼。伯爷尽管放心便是。” 这话几乎堵死了何宇任何推脱的可能。
何宇知道躲不过,便顺势应承下来:“既如此,臣谨遵圣谕。请公公稍候,容我更衣便随公公入宫。”
“伯爷请便。”夏守忠含笑点头。
何宇回到内院,贾芸早已准备好了一等伯的朝服。一边服侍他穿戴,一边低声叮嘱:“爷,御前奏对,万事小心。无论皇上问什么,爷只据实以答,切勿急躁,也勿要过于表现。”
何宇握住她微凉的手,低声道:“我晓得。家中一切,交给你了。”
换上庄重的伯爵常服,何宇在周文正和两名小厮的陪同下,随着夏守忠出了府门。门外早已备好了宫里来的暖轿。积雪初融的街道上,行人稀少,轿子走得平稳,但何宇的心,却如同轿外灰蒙蒙的天空,沉甸甸的,并无多少明朗。
从西城到皇城,路途不近。轿子直接从西华门入宫,穿过重重宫阙,直抵乾清宫侧的一处暖阁。此处并非举行大朝会的金銮殿,而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接见亲近臣工的地方,环境更为私密,也更能体现此次召见的特殊性质。
在暖阁外褪下披风,由小太监仔细掸去身上并不存在的雪沫尘埃,何宇定了定神,在内侍的引导下,低头敛目,迈步进入阁中。
一股混合着龙涎香和暖意的气息扑面而来。暖阁内陈设典雅,并不十分奢华,但一应器物皆显皇家气度。夏景帝并未坐在正中的御座上,而是穿着一身家常的赭黄色团龙便袍,斜倚在东暖阁的炕上,身前放着一张小炕桌,上面堆着几本奏折。他手里正拿着一本折子,看似随意地翻阅着。秉笔太监戴权则垂手侍立在炕边不远处,眼观鼻,鼻观心,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
何宇上前几步,依照臣礼,撩袍跪倒:“臣何宇,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符合“病体”的虚弱。
“爱卿平身。”夏景帝放下手中的奏折,抬起头,目光落在何宇身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座。朕不是说了么,今日是私下奏对,不必行此大礼。爱卿身子不适,更该仔细些。” 语气十分随和,仿佛真是关心臣子的仁君。
“谢皇上。”何宇谢恩后,才在内侍搬来的锦墩上侧身坐下,依旧保持着恭谨的姿态。
夏景帝仔细端详了何宇片刻,叹道:“几日不见,爱卿清减了些。可是伤势又有反复?太医院那些人是怎么伺候的?” 最后一句,语气微沉,带着一丝天威莫测的意味。
何宇忙道:“回皇上,臣伤势已无大碍,只是太医说需静养,不宜劳神。皇上赏赐的药材皆是珍品,太医院诸位大人亦尽心竭力,是臣……是臣这身子不争气,恢复得慢了些,有负圣恩。” 他将姿态放得极低。
“诶,话不能这么说。”夏景帝摆了摆手,“伤筋动骨一百天,爱卿在战场上那是九死一生,落下些病根也是常情,好生将养便是,不必急于一时。朕还指望爱卿日后继续为朕分忧呢。” 这话听着是体恤,但“日后继续为朕分忧”几个字,却似乎别有深意。
何宇心中凛然,面上却只做出感激涕零状:“皇上天恩,臣……臣万死难报!”
夏景帝笑了笑,似乎很满意何宇的态度。他话锋一转,仿佛闲话家常般问道:“近日京城颇不太平,连着下了几场雪,路上难行。爱卿在府中静养,可还安稳?府上一切可好?朕听闻,你府上那位……是叫贾芸吧?很是贤惠能干,将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何宇心中一动,皇帝连贾芸的名字和理家情况都知晓,可见对伯府的关注从未放松。他谨慎答道:“劳皇上垂询。府中一切安好,贱内粗笨,不过是尽力维持罢了,当不得皇上如此夸赞。臣每日只是按时服药,读些闲书,倒也清净。”
“清净就好啊。”夏景帝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句,随手拿起炕桌上另一本奏折,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依旧平淡,却让何宇的神经瞬间绷紧,“不过,这京城之地,天子脚下,想要真正的清净,却也难得。就比如前几日,朕听闻有些御史,吃饱了撑的,在朝会上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什么京中治安,什么骄兵悍将的,聒噪得很。”
终于来了!何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脸上却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一丝不安:“哦?竟有此事?臣……臣近日闭门不出,倒是未曾听闻。可是……可是京营出了什么纰漏?”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开,仿佛完全不知道此事与自己有关。
夏景帝深邃的目光在何宇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从中看出些什么,但何宇那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担忧,并无破绽。皇帝呵呵一笑,将奏折丢回桌上,道:“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些风闻奏事,捕风捉影罢了。朕已责令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好生整顿。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了些许,虽依旧带着笑,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是由此,朕倒是想起北疆之事。爱卿啊,你阵斩努尔哈赤,为我朝除去一心腹大患,此乃不世之功。然则,那建州女真,虽酋首伏诛,但其部众犹在,那皇太极能于乱局中迅速站稳脚跟,看来亦非易与之辈。依爱卿之见,这北疆防务,日后当以何为先?这皇太极,又当如何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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