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帝王心术,恩威并施(2/2)
图穷匕见!前面的关怀、闲聊都是铺垫,此刻才是真正的核心!皇帝不仅要看他何宇对“流言”的态度,更要借机探查他对北疆军务、对旧部、乃至对自身权力的真实想法!这是一个极其高明的敲打,也是一次凶险的试探。回答得好,或可暂时安稳;回答得有丝毫差池,恐怕立刻就是万劫不复。
暖阁内静得可怕,连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戴权依旧如同泥塑木雕,夏守忠早已退至外间。何宇能清晰地感受到皇帝那看似随意,实则重若千钧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皇帝想听什么?是想听他继续慷慨激昂,陈述平定北疆的方略,展示他对旧部的控制力和对军权的渴望?那无疑是自寻死路。还是想听他表现出对军务的疏离,对权力的避让?
电光火石间,何宇已有了决断。他脸上露出凝重之色,微微蹙眉,似乎认真思考了皇帝的问题,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中气不足的虚弱,但语气却十分诚恳:
“皇上垂询,臣不敢不竭诚以对。努尔哈赤虽死,然皇太极能于短期内整合部分势力,确有其过人之处,北疆防务,实不可掉以轻心。依臣浅见,当下首要,并非急于求成,再图征伐。”
他稍微停顿,似在组织语言,也似在积蓄力气:“一则,我军此番虽获大胜,亦损耗颇巨,将士疲敝,粮秣消耗甚大,亟需休整补充,稳固既有防线方为上策。二则,皇太极新立,内部未必铁板一块,其与蒙古诸部关系亦需时间调整。我朝正可借此良机,外则巩固关隘,内则屯田练兵,恢复国力。同时,或可遣使暗中联络女真其他部落,乃至与皇太极有隙之人,行分化瓦解之策。此所谓‘缓图之,以待其变’。”
他丝毫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军事行动计划,更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重返北疆、执掌兵权的意愿,反而强调的是“休整”、“稳固”、“缓图”,完全是一副立足于朝廷整体利益、持重老成的建议。
说完这些,何宇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惭愧与疲惫,声音也更低缓了些:“至于具体方略……皇上,非是臣推诿,臣如今伤病缠身,精力大不如前,于北疆最新情势,所知亦多来源于过往经验与邸报,恐难免有疏漏之处。朝廷能臣良将众多,如刘綎将军等久镇北疆,熟知虏情,皇上垂询他们,所得必定远比臣这病废之人更为详实可靠。臣……臣如今只盼能安心养好身子,日后若得皇上不弃,能在其他琐事上略尽绵力,便心满意足了。”
这一番话,姿态放得极低。先是肯定了北疆防务的重要性,但提出的却是最稳妥、最不会出错、也最不涉及个人权欲的策略。然后,巧妙地将具体事务推给刘綎等现任将领,既显得公允,又明确划清了自己与北疆军权的界限。最后,再次强调自己“伤病缠身”、“精力不济”,只求“养好身子”,将来在“琐事”上效力,几乎是明示了自己已无意、也无力再执掌大军。
暖阁内再次陷入寂静。夏景帝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炕桌边缘轻轻敲击着,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何宇垂着眼睑,做出恭顺聆听状,心中却如擂鼓般紧张。他知道,自己的生死荣辱,或许就在皇帝接下来的反应之中。
良久,夏景帝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也让何宇的心稍稍落下些许。
“爱卿所言,老成谋国,句句在理啊。”皇帝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赞许,“休养生息,稳固边防,分化瓦解……确是当下最稳妥之策。爱卿虽在病中,依旧心系国事,思虑周全,朕心甚慰。”
他端起炕桌上的温茶,呷了一口,继续道:“至于爱卿的伤势,不必过于焦虑。朕说了,好生将养便是。你还年轻,来日方长。这大夏的江山,日后需要你出力的地方还多着呢。莫要说什么病废之人的话,朕还指望你成为朕的卫青、霍去病呢。”
这番话,既是肯定,也是安抚,更是一种承诺和期望。尤其是“卫青、霍去病”的比喻,分量极重。但何宇深知,这期望背后,是何等沉重的压力与风险。卫霍得以善终,固然有功高不震主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他们始终如一的谨慎和汉武帝后期需要他们稳定边疆的现实。而自己面临的局面,更为复杂。
“皇上天恩,臣……臣愧不敢当!”何宇再次起身,想要行礼,却被皇帝用眼神制止了。
“坐下说话。”夏景帝摆了摆手,“今日召爱卿来,一是看看你的伤势,二是听听你对北疆的看法。如今两件事都已明了,朕也就放心了。那些御史的闲言碎语,爱卿不必放在心上。朕心中有数。只要你一如既往,忠谨为国,朕自然不会亏待于你。”
这是明确的安抚,也是警告。“朕心中有数”意味着皇帝清楚流言的来源和目的;“一如既往,忠谨为国”则是划下的红线。
“臣谨遵圣训!定当恪尽职守,不负皇恩!”何宇恭敬应道。
“好了,你身子不适,早些回府歇着吧。戴权,”夏景帝唤道。
“奴婢在。”戴权立刻上前一步。
“去库里取那支上好的百年老山参,再加两匹江宁进贡的暖缎,赏给何爱卿,让他好好补补身子。”
“奴婢遵旨。”戴权躬身应下。
“臣,谢主隆恩!”何宇再次谢恩。他知道,这次充满机锋的奏对,总算暂时告一段落。皇帝恩威并施的目的已经达到,而他的回应,看来也基本符合了皇帝的预期。
退出暖阁,在戴权亲自陪同下走出乾清宫区域,何宇的后背内衣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湿。与帝王奏对,尤其是与夏景帝这样心思深沉的帝王奏对,不啻于在刀尖上行走,每一步都惊心动魄。
宫门外,周文正和小厮们早已焦急等候。见何宇出来,虽面色如常,但周文正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伯爷眉宇间那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他赶紧上前,将一件厚厚的玄色斗篷披在何宇身上。
“伯爷,宫里……”周文正低声询问。
何宇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多问,只低声道:“回府。”
坐在回府的轿子里,何宇闭目眼神,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暖阁中的每一句对话,皇帝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语气。恩威并施,敲打安抚,夏景帝将帝王心术运用得淋漓尽致。经过此次奏对,皇帝暂时应该是放心了一些,但那份猜忌的种子既然已经种下,就绝不会轻易消失。自己“以退为进”的策略,必须更加坚定地执行下去。
回到伯府,贾芸早已等在二门内。见何宇安然归来,她明显松了一口气,但看到他眉宇间的倦色,心又提了起来。她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上前,替他解下斗篷,握着他微凉的手,一同向后院走去。
直到回到温暖的内室,屏退左右,何宇才将今日宫中奏对的情形,简要地告诉了贾芸。
贾芸听完,沉吟良久,方轻声道:“如此看来,皇上眼下……至少是没有立刻发作的意思。爷的应对,极为妥当。”
何宇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妥当与否,也只是暂时过关。天威难测,今日他能施恩,明日便能降罪。我们……依旧是在悬崖边上行走。”
贾芸将一杯热茶递到何宇手中,坚定地道:“无论如何,妾身始终陪着爷。既然皇上示意‘不必放在心上’,那咱们就继续‘病’着。外面天塌下来,只要圣心尚未彻底转变,咱们这伯府,就得是铁桶一片。”
何宇握住她的手,感受着那坚定的力量,心中的寒意被驱散了几分。他望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细雪,目光渐渐变得沉静而坚定。
恩威已受,心术已明。接下来的路,更要步步为营了。那封恳请辞去军职的奏疏,是时候最后斟酌措辞,尽快呈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