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献俘图成,名留青史(2/2)

“名留青史……”何宇低声重复了一句,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唯有自己才明白的苦笑。这“名留青史”的背后,是皇帝更高一层的“恩宠”姿态,也是更进一步的“绑定”与“审视”。这幅画悬在那里,何宇的功勋就被固化在那里,同时也意味着他的一举一动,将来都会被人拿着放大镜,与画中这个“忠勇无双”的形象进行比对。荣耀的顶峰,往往也是悬崖的边缘。

“来传旨的人呢?”何宇收敛心神,平静地问道。

“还在前厅候着,等着伯爷您的回话呢。”周文正忙道。

“更衣,我去接旨。”何宇起身。尽管只是口谕,但礼数不可废。

在前厅,何宇恭敬地聆听了太监传达的皇帝口谕,言辞恳切地表达了对皇恩浩荡的感激涕零,并表示自己定当继续尽心竭力,以报君恩。又让周文正封了上等的封赏给传旨太监。

送走宫里的人,何宇站在前厅门口,望着庭院中尚未融尽的积雪,怔怔出神。贾芸闻讯赶来,看到丈夫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便挥手让周文正等人退下,自己轻轻走到何宇身边。

“爷,可是……那画有什么不妥?”贾芸轻声问道,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丈夫异常平静下的波澜。

何宇转过头,看着妻子关切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回到温暖的内室。屏退左右后,他才低声道:“画,自然是好的。皇上的恩赏,也是极重的荣耀。”

“那爷为何……”贾芸不解。

“芸儿,你可记得前汉名将周亚夫?”何宇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贾芸博览群书,略一思索便道:“爷说的是平定七国之乱的条侯?后来……后来因儿子私买甲盾陪葬而被牵连,下狱绝食而死的那位?”

“是啊。”何宇目光幽深,“周亚夫功高盖世,景帝也曾对他极为倚重。可后来如何?细柳营治军严谨,被文帝称赞为‘真将军’;可到了景帝时,却因‘不敬’、‘纵子’等罪名冤死狱中。功高,未必是福。尤其是……当你的功劳被以如此隆重的方式昭告天下,悬于宫墙之上时。”

贾芸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了丈夫的担忧。这幅《献俘图》,既是荣耀的丰碑,也可能成为未来的枷锁,甚至是催命符。它把何宇推到了一个更高的位置,也让他更清晰地暴露在所有目光之下,尤其是……天子的目光。

“皇上的恩赏愈厚,期望便愈高,而容忍……或许便愈低。”何宇的声音压得更低,“这幅画,是在告诉天下人,我何宇有多么大的功劳;但或许,也是在提醒我,我的功劳,到此为止便是最好。”

贾芸握住何宇的手,感觉到他掌心的一丝凉意。她用力握紧,试图传递自己的温暖和支持:“爷的意思是……这画,既是恩宠,也是……警示?”

“可以这么理解。”何宇点了点头,“皇上用这种方式,再次强调了‘献俘’之功,既是施恩,也是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限。告诉我,也告诉朝野上下,我何宇的荣耀和定位,就在于这‘北疆之功’。至于其他……或许就不是我该过多置喙的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伯府内同样银装素裹的庭院,缓缓道:“所以,我们更需谨慎。这幅画的出现,让我那封辞官的奏疏,显得更为必要和紧迫了。”

“妾身明白了。”贾芸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越是荣宠加身,越要急流勇退。爷放心,府内上下,妾身会再叮嘱一遍,绝不可因这《献俘图》有丝毫骄矜之色。咱们伯府,还得是那个需要‘静养’的伯府。”

何宇欣慰地看了妻子一眼,心中暖流涌动。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是夜,忠勇伯府依旧早早熄了灯火,一片静谧,仿佛白日里天大的荣宠并未带来丝毫改变。只有书房里,何宇就着昏黄的灯火,再次摊开了那份《恳恩辞免军职事》的奏疏草稿,逐字逐句地重新推敲、修改,务求措辞更加恳切,理由更加充分,姿态更加低调谦卑。他要让皇帝看到,他何宇不仅识大体、知进退,更是真心实意地畏惧盈满,只求保全性命于盛世,绝无恋栈权位之心。

窗外,北风依旧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何宇抬起头,望向皇宫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看到了那幅悬于武英殿内的《献俘图》。画中那个英姿勃发、功勋盖世的忠勇伯,与此刻灯下这个谨慎小心、谋划着交出权柄的忠勇伯,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照。

名留青史?固然是读书人的终极梦想。但何宇更知道,要想让这“青史”之名不是以悲剧收场,他必须先学会在这荣耀的顶峰,好好地活下去。

“急流勇退,示弱自保……”何宇喃喃自语,提起笔,在奏疏的末尾,又添上了几句更加谦卑恳切的话语。然后,他轻轻吹干墨迹,将奏疏小心折好,放入一个普通的信封中,用火漆封口。

这封奏疏,将是他下一步棋的关键。而《献俘图》的完成,则让这步棋,显得更加顺理成章,也更为必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