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名将之悟,文武之道(1/2)
时近黄昏,忠勇伯府的书房内,光线渐渐暗淡下来。何宇却没有立刻命人点灯,他独自坐在窗前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望着窗外庭院中那几株日渐葱茏的翠竹,任由暮色一点点将自己笼罩。
自那日与贾芸深谈,明确了对待荣国府风波“冷眼旁观”的立场后,何宇的心绪并未完全平静。贾府那看似荒诞却又深刻反映末世景象的内斗,像一面扭曲的镜子,照见的不仅是公侯之家的衰败,更是整个王朝肌体深处某些难以言说的痼疾。这促使他不得不从更宏观、更本质的层面,去反思自己自穿越以来所走过的路,以及未来究竟该如何在这大明天下立足、前行。
北疆的血战、军功的荣耀、凯旋的风光、权力的交割、蛰伏的算计……一幕幕场景在他脑海中飞速掠过,最终沉淀下来的,是一种超越了具体战术胜负和短期权力得失的明悟。
“纯凭军功,难以长久……”何宇低声自语,重复着那日他对贾芸说过的话,但此刻,这句话在他心中有了更丰富的内涵和更沉重的分量。
他想起了汉代的卫青、霍去病,固然名垂青史,但卫青晚年谨慎至极,霍去病天不假年,其家族后来际遇亦令人唏嘘。唐代的郭子仪,功高盖世却能得以善终,被颂为“权倾天下而朝不忌,功盖一代而主不疑”,靠的绝不仅仅是战场上的所向披靡,更是出将入相后对政治规则的精妙把握和近乎完美的处世哲学。而明朝本朝,于谦于少保,扶大厦于将倾,北京保卫战功在社稷,最终却落得那般凄惨结局,固然有帝王更迭、小人构陷等外因,但其自身过于刚直、不善于经营政治同盟、未能有效自保,是否也是原因之一?
“在这大明朝,或者说,在任何一个庞大的帝国体系中,单一的军功,就像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何宇的目光变得深邃,“战时,武将的重要性凸显,君王倚为干城。可一旦边患稍息,天下承平,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武将的地位便会迅速边缘化。甚至,过于显赫的军功本身,就会成为原罪,引来君王的猜忌和文官集团的集体排斥。”
夏景帝如今对他看似恩宠有加,又是赐宴又是派御医,甚至默许他在“幼官舍人营”小范围试行新法,但这背后,何尝没有帝王心术的考量?一方面是确实需要他这样的勇将来巩固边防、推行强军之策;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一种试探、一种制衡、甚至是一种“捧杀”?将他高高捧起,置于所有勋贵和旧有利益集团的对立面,看他如何应对。若能稳住,自是帝国栋梁;若稳不住,摔下来时,恐怕无人会伸手。
“陛下需要一把锋利的刀,但这把刀不能太过锋利以至于伤手,更不能有属于自己的意志。”何宇对自身的处境有着清醒的认知。他这次以退为进,交出兵权,是明智之举,但也仅仅是第一步。如果仅仅满足于做一个拥有爵位、依靠帝心眷顾而生存的“幸臣”或“孤臣”,那么他的命运,终究是系于君王一念之间,脆弱不堪。
“必须深谙政治之道……”何宇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所谓政治,在他理解,绝非简单的结党营私、溜须拍马,而是在复杂的权力结构中,构建起属于自己的、稳固的支撑体系。这包括:
其一,稳固的君宠。 这是立足的根本,但绝不能是唯一的依靠。要让皇帝觉得你“有用”且“可控”,既能办事,又无威胁。这就需要持续展现价值(如军事见解、改革方略),同时时刻保持谦逊低调,不逾矩,不结党(至少明面上)。
其二,潜在的盟友。 在文官、勋贵、乃至宗室中,需要有能够相互理解、在一定层面上利益与共的同盟。如林如海这般有见识、相对正直的官员,如北静王这般名声较好、立场相对超然的宗室。这种同盟不一定是紧密的政治集团,但可以在关键时刻互通声气,形成一定的舆论和力量支持。结交他们,需要共同的理念(如都对国事有所关切)和适度的利益交换,但更重要的是保持自身的独立性和价值。
其三,基层的根基。 不能只盯着庙堂之高,还要关注江湖之远。那些中下层的务实官员、有潜力的学子、乃至掌握着经济命脉的可靠商人,都是潜在的力量源泉。通过他们,可以了解真实的民情、掌握经济动向、甚至在未来需要时,拥有调动资源的能力。自己暗中布局商业,也有这方面的考量。
其四,舆论的导向。 在这个文官掌权的时代,清议的力量不容小觑。虽然厌恶党争和空谈,但也不能完全忽视舆论。需要通过适当的渠道(如林如海),传递自己的正面形象和有利于国家的见解,逐渐扭转文官集团中可能存在的对武将的固有偏见。这次献上的练兵策,就是一个试探。
然而,仅仅深谙政治之道,在何宇看来,仍然不够。政治的本质是权力的分配和利益的博弈,是“术”的层面。若要真正立于不败之地,甚至实现自己内心深处那份超越这个时代的抱负——让这个帝国更强盛,让百姓少些苦难——就必须拥有更坚实的根基。
“甚至需有经济、文化方面的建树,方能真正立足。”何宇的思路愈发清晰。
经济是命脉。 贾府的奢靡腐败,根子上是坐吃山空,经济来源枯竭,内部管理混乱。一个国家亦然。庞大的军费开支、官僚体系的运转、赈灾救荒,哪一样不需要雄厚的财力支撑?明朝中后期财政拮据,边军欠饷是常态,根源在于税收制度不合理、贪腐严重、新的经济增长点匮乏。自己若只能打仗,却不懂生财、理财之道,那么所谓的强军梦想,最终只能是空中楼阁。暗中调查漕运积弊,已让他触目惊心。未来若有机会,整顿财政、革新税制、甚至尝试有限度的海外贸易,或许都是必由之路。而这一切,都需要先从自身做起,积累商业经验和资本, “玉楼春”酒楼和暗中布局的产业,就是初步的尝试。
文化是旗帜。 在这个士大夫阶层主导的社会,没有文化上的建树和话语权,武将永远被视为“粗鄙武夫”,难以真正获得尊重和认同。这种建树,不是要去考科举、吟诗作对,而是要提出能切中时弊、引领思潮的治国理念。比如,如何重新阐释“华夷之辨”,为积极防御乃至开拓边疆提供理论依据?如何论证“格物致知”的重要性,为引入和发展实用科学技术(如火器改进、农业水利、医学)扫清思想障碍?兴办新学,教授数理、农工、医科,看似离经叛道,但若能培养出切实有用的人才,展现出强国富民的实效,就能逐渐扭转风气,掌握一部分文化主导权。这比单纯在战场上砍杀一万个敌人,可能具有更深远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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