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边关警讯,帝心复动(1/2)
时入初秋,京城的天穹显得比夏日更高远了些,呈现出一种澄澈的湖蓝色。但空气中的燥热并未完全消退,午后的阳光依旧带着几分灼人的力道,只是偶尔拂过的风里,开始夹杂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提醒着人们季节的轮转。忠勇伯府内,几株梧桐的叶片边缘已悄然泛起了些许焦黄,一阵风过,便有三两片打着旋儿飘落,无声地躺在青苔斑驳的院墙角。
这份府邸内刻意维持的宁静,被一封自北疆疾驰而至的六百里加急军报骤然打破。
这日晌午过后,何宇正倚在书房南窗下的紫檀木躺椅上假寐。他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锦毯,手边小几放着一卷翻开的《孙子兵法》,看上去与往常那般需要静养的勋贵并无二致。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呼吸绵长沉稳,眼皮下的眼珠偶尔会极轻微地转动,显然并非沉睡,而是在一种深度的冥想或思考状态。
突然,一阵急促却尽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书房门外。是何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伯爷,宫里的戴公公来了,说是陛下有急事,召您即刻入宫觐见。”
何宇倏地睁开双眼,眸中清明锐利,哪有半分睡意?他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缓缓坐直了身子,顺手将锦毯往上拉了拉,这才用一种带着些许倦意和讶异的声调问道:“戴公公?可知是何事如此紧急?陛下不是准我安心静养么?”
何福在门外低声道:“戴公公面色凝重,只说是北边来的紧急军情,陛下要召几位重臣和伯爷您一同议事。轿子已经在府门外候着了。”
北边紧急军情?何宇心中一动,几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是蒙古诸部不安分?还是……后金那边有了变故?皇太极终于彻底肃清了内部反对势力,要开始有所动作了么?
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轻轻咳嗽了两声,显得有些虚弱:“既是陛下紧急召见,自然耽搁不得。更衣。”
早已候在外间的丫鬟捧着伯爵品级的常服进来,何宇在何福的搀扶下,动作略显迟缓地换上袍服。他刻意让气息显得有些紊乱,眉头微蹙,仿佛强忍着身体的不适。一切准备停当,他才在何福和另一个小厮的搀扶下,慢慢向外走去。
伯府门外,大明宫内相戴权的心腹太监戴荃果然带着几个小太监和一乘青幔小轿等在那里。见到何宇出来,戴荃连忙上前一步,打了个千儿,脸上堆起恭敬却难掩急色的笑容:“奴婢给伯爷请安。惊扰伯爷静养,实在是陛下的旨意急切……”
“戴公公不必多礼,国事要紧。”何宇摆了摆手,声音温和却带着气力不足的沙哑,“只是我这身子……唉,恐怕要劳烦公公的轿夫稳当些。”
“伯爷放心,奴婢省得。”戴荃连连点头,亲自上前搀扶何宇上轿,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他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何宇略显苍白的面容和需要搀扶才能稳步前行的姿态,心中暗自嘀咕:这位爷看起来伤是真的不轻,这模样……陛下此刻召他,怕是也难有什么实质建树,多半是循例咨询罢了。
小轿起行,稳稳地向着皇城方向而去。轿帘垂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轿内的何宇,脸上那副病容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沉静与锐利。他背靠着轿厢,双目微阖,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夏景帝在这个时候紧急召见他,而且点明是北疆军情,意义非同一般。这至少说明两点:第一,北疆的局势可能真的出现了较大的变故,以至于皇帝觉得需要听取他这位刚刚从那边血战中归来的将领的意见;第二,皇帝虽然收回了他的实权,但在潜意识里,或者说在面临具体军事危机时,仍然认可他的能力和价值。这是一种微妙的信号。
但同时,这也意味着风险。他此刻越是表现出对北疆事务的熟悉和见解,就越可能引起皇帝更深的忌惮,或者给政敌(比如忠顺亲王)提供新的攻击口实——例如“身在京城,心系北疆旧部”、“对军权念念不忘”之类。
“该如何应对?”何宇心中自问。继续扮演重伤未愈、精力不济的角色,是最安全的选择,但可能会让皇帝失望,错失一个或许能间接影响北疆防务、甚至为自己未来争取更主动位置的机会。而如果适度展现一些见解,又该如何把握分寸,既能体现忠诚与价值,又不至于显得过于热衷军权?
轿子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很快进入了皇城范围,周围的喧嚣渐渐被一种肃穆的寂静所取代。何宇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声,以及轿夫们尽量放轻却依旧清晰的脚步声。他在脑海中快速回顾着北疆的地形、各部族的势力分布、后金可能采取的战略,以及朝廷目前在北疆的兵力部署和将领特点。他必须做好充分准备,以应对皇帝可能提出的任何问题。
当轿子在宫门前换成宫内使用的软舆,最后在乾清宫东暖阁外停下时,何宇已经重新调整好了状态,脸上恢复了些许病容,眼神也刻意显得有些涣散和疲惫。
戴荃上前通报,里面传来夏景帝略显低沉的声音:“宣。”
何宇在内侍的搀扶下,慢慢走进东暖阁。暖阁内气氛凝重,除了高踞炕上的夏景帝,下首还坐着几位重臣:首辅叶向高、兵部尚书王象乾、英国公张维贤,以及……脸色不太好看的忠顺亲王。几位大佬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何宇身上,神色各异。
“臣何宇,参见陛下。”何宇推开内侍想要搀扶的手,坚持着自己颤巍巍地行跪拜大礼,动作略显僵硬迟缓。
“爱卿平身,看座。”夏景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抬手虚扶了一下,目光在何宇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何宇的状态并不太满意,“你伤势未愈,本不该劳动你。只是北边来了紧急军报,事关重大,不得不召你来参详一二。”
“陛下言重了,为国效力是臣的本分。”何宇在内侍搬来的锦墩上小心坐下,微微喘息了一下,才欠身道,“只是臣恐伤病缠身,脑筋迟钝,有负陛下垂询。”
忠顺亲王在一旁轻轻哼了一声,虽未说话,但那不屑之意却很明显。叶向高和王象乾则是面露关切,英国公张维贤则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夏景帝没有理会这些小动作,直接对兵部尚书王象乾道:“王卿,你把军报的情况,再给忠勇伯说一遍。”
“是,陛下。”王象乾清了清嗓子,拿起一份塘报抄件,语气沉重地开始叙述:“据辽东巡抚及辽东总兵李如柏急报,建州女真内部权力争夺已初步落定,努尔哈赤第八子皇太极,凭借其母族势力与个人手腕,已基本压服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等大贝勒,获推举继承汗位,虽未正式举行登基大典,但已实际掌控建州军政大权。”
何宇心中了然,果然是他。皇太极的能力,远非其父那种纯粹依靠军事征服的酋长可比,他更注重政治手腕、制度建设和对明朝内部情况的利用。
王象乾继续道:“皇太极上位后,一改其父晚年急于求成的策略,对外宣称‘愿与大明和解’,并释放了部分被俘的汉人工匠和士卒,甚至派使者至辽阳,言辞颇为恭顺,表示愿去汗号,重称臣属。”
“哦?”何宇适时地露出些许讶异,配合着咳嗽了两声,“此贼……竟然转性了?”他这话听起来像是下意识的反应,带着武将对敌人的不信任。
忠顺亲王终于忍不住开口,带着几分讥诮:“忠勇伯到底是武将,只知打杀。岂不闻‘上兵伐谋,其次伐交’?那皇太极此举,正是其奸猾之处!示敌以弱,缓兵之计耳!”
夏景帝瞥了忠顺亲王一眼,没有表态,示意王象乾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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