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旧店眼热,流言初起(1/2)
荣国府家宴“玉楼春”的余波,并未随着车轿的离去而平息,反而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触动了京城餐饮行当本就敏感的神经。
与“玉楼春”相隔不过百步之遥,同处东市口的“会宾楼”,是京城有数的老字号酒楼之一。三层楼阁,飞檐斗拱,金字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前车马往日也是川流不息。其东家姓胡,祖上三代经营此业,在京城餐饮行里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与不少衙门胥吏、地面上的头面人物都有些交情。
往日不到午时,“会宾楼”大堂便已上了七八成客,雅间也多半有了主顾。可今日已近午时正刻,大堂里却只稀稀落落坐了几桌老客,二楼的雅间更是大半空着,显得有几分冷清。伙计们没了往日的忙碌,三三两两聚在门口或柜台旁,眼神却都不由自主地瞟向斜对面那栋新起的三层小楼——“玉楼春”。
但见“玉楼春”门前,早已排起了不算长的队伍,有青衣小帽的伙计专门维持秩序,递上热茶和号牌。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个个脸上带着期待或满足的神情。那隐约飘来的奇异香气,更是勾得人心痒难耐,对比自家楼里熟悉的酒菜味道,竟显得有几分寡淡。
掌柜的姓钱,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此刻正站在柜台后,手里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眉头却拧成了一个疙瘩。账本上的数字,比去年同期少了将近三成,而且这下滑的趋势,近半个月来是越来越明显。他抬头看了看冷清的大堂,又望了望对面“玉楼春”的热闹景象,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
“掌柜的,东家来了。”一个伙计低声提醒道。
钱掌柜抬头,只见东家胡员外沉着一张脸,从后门走了进来。胡员外年约四旬,身材微胖,穿着簇新的宝蓝色绸缎直裰,手指上套着个硕大的玉扳指,只是此刻那富态的脸上阴云密布,不见半分平日里的和气生财相。
“东家。”钱掌柜忙迎上前,脸上堆起勉强的笑容。
胡员外“嗯”了一声,径直走到临街的窗边,掀起帘子一角,死死盯着对面的“玉楼春”,看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功夫,才猛地放下帘子,转身走到柜台后的太师椅上坐下,沉声道:“老钱,这账目……你也看到了。再这么下去,咱们这百年的招牌,怕是要砸在咱手里了!”
钱掌柜苦着脸道:“东家,不是小的不尽心。咱们的菜色、分量、价格,可都没变过,老主顾也都说好。可……可架不住对面那家邪性啊!您说那叫什么吃食?一群人围着一个锅,自己动手涮生肉生菜,跟野人似的!偏生那些贵人老爷们还就吃这一套!”
胡员外冷哼一声:“什么邪性?我看是妖性!一个锅子,能弄出什么花样来?定是那何宇,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海外番邦的邪物香料,或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才让那些人上了瘾!”
这话就说得有些恶毒了,几乎是明指“玉楼春”在食物里加了不干净的东西。钱掌柜心里一跳,偷眼看了看胡员外阴鸷的脸色,没敢接话。他知道东家这是真急眼了,投进去的本钱眼见着要打水漂,任谁也冷静不下来。
“我派人去打听过了。”胡员外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倾了倾,“他那锅底,红油翻滚,味道刺激,绝非寻常花椒、辣椒能有那般浓烈。还有那汤色奶白的,说是菌菇,可我尝着那鲜味,倒像是放了过量提鲜之物!还有那些肉,片得那般薄,颜色那般鲜亮,谁知道是用什么药水泡过的?还有那些猪牛的内脏下水,本是贱物,他竟也敢堂而皇之端上桌,卖得还不便宜!这里头,能没点猫腻?”
钱掌柜顺着他的话道:“东家说的是。小的也听闻,有些西域番僧,会弄些叫‘罂粟壳’的东西,放入汤中,能让人食之上瘾,久食则形销骨立……当然,这只是市井妄言,做不得准。”他先是抛出一个极其恶毒的猜测,随即又自己否定,但这颗怀疑的种子,却已悄无声息地种下了。
胡员外眼中寒光一闪:“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他何宇一个带兵杀伐的武夫,懂什么庖厨之事?定是用了些旁门左道!”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心中那股因生意被抢而生的怨气,仿佛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宣泄口。“光咱们着急没用。‘一品鲜’、‘宴宾楼’那几家,最近日子也不好过。你去找人递个话,约他们东家或掌柜的,今晚在‘醉仙楼’(另一家受影响较小的酒楼)聚一聚,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咱们的饭碗,都被那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子砸了!”
“是,东家,小的这就去办。”钱掌柜连忙应下。
类似的情景,也在京城其他几家规模较大、同样受到“玉楼春”冲击的酒楼里上演着。恐慌、嫉妒、愤怒,种种情绪在这些曾经的行业翘楚心中蔓延。他们无法理解“玉楼春”成功的奥秘,便将之归咎于歪门邪道。共同的危机感,促使这些平日或许还有竞争的对手,开始隐隐有联合起来的趋势。
……
流言的滋生,往往始于阴暗的角落和心怀叵测的私语。
当日下午,离“玉楼春”不远的一条小巷里,一家门面普通的茶馆内,几个穿着各色短褐的闲汉正聚在一起喝茶闲聊。话题自然而然地,就引到了如今东市口最热门的“玉楼春”身上。
一个塌鼻子汉子咂咂嘴道:“他娘的,那‘玉楼春’的味儿是真勾人!昨儿个从他们后巷过,那香味,馋得老子口水直流!可惜啊,听说贵得很,不是咱这等人消受得起的。”
旁边一个三角眼的汉子嗤笑道:“贵?王老五,你就知道吃!我劝你啊,还是惜命点好。”
那塌鼻子汉子一愣:“李三,你这话啥意思?”
被称作李三的三角眼汉子左右看看,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啥意思?你以为那味儿是白来的?我有个远房表侄,原先在城外义庄帮过忙,他说啊,那‘玉楼春’用的牛羊肉,来路不正!专收那些病死的、瘟死的牲畜,价格便宜得很!用他们那秘制的汤料一煮,什么怪味都压下去了,只剩下香!不然你们想想,哪有好端端的鲜肉,能煮出那么浓的味儿?”
“啊?!”桌上几人都是一惊,面露嫌恶之色。塌鼻子汉子更是觉得胃里一阵翻腾:“真……真的假的?你可别胡说!那可是伯爷开的店!”
“伯爷?”李三不屑地撇撇嘴,“伯爷怎么了?伯爷就不贪财了?越是位高权重,捞起钱来才越狠呢!再说了,你们没见他们家还卖什么毛肚、黄喉、鸭肠这些玩意儿?那都是些什么东西?下水!脏腑!正经人家谁吃这些?也就是他们,弄得花样百出,骗那些不知底细的贵人老爷们!”
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瘦高个迟疑道:“可我听说,不少公侯老爷们都去吃了,也没见吃出毛病啊?”
李三哼了一声:“一时半会儿当然看不出来!那种东西,都是慢毒!积在身子里,日子久了,哼哼……而且,我还听说,他们那红油锅底里,加了西域来的‘忘忧草’籽,吃了能让人迷迷糊糊,只觉得快活,上了瘾就离不开了!不然,你们以为那些贵人为什么天天往那儿跑?真是东西好吃?那是中了邪术了!”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绘声绘色,将市井间对陌生事物的恐惧和恶意揣测发挥得淋漓尽致。塌鼻子汉子等人听得面面相觑,将信将疑,但“病畜肉”、“忘忧草”、“慢毒”这些字眼,却像毒刺一样扎进了他们心里。这类谣言,一旦在底层市井中传开,其扭曲和放大的速度是惊人的。
……
流言并未止步于市井。在一些文人雅集、清谈场合,也开始出现针对“玉楼春”的非议。
这日,在一位致仕翰林家的花园里,几位颇有文名的清流文士正在赏梅品茗。酒过三巡,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近日风头无两的“玉楼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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