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旧店眼热,流言初起(2/2)

一位姓张的御史,素以方正自诩,捋着胡须道:“那‘玉楼春’的火锅,老夫也曾被友人力邀去过一次。滋味确是新奇,然而……终究非君子所宜常近。”

旁边一人问道:“张公何出此言?可是觉得其价昂,有奢靡之嫌?”

张御史摇摇头:“非仅如此。价昂与否,尚在其次。关键在于其‘礼’。《礼记》有云,‘毋抟饭,毋放饭,毋流歠,毋咤食,毋啮骨,毋反鱼肉,毋投与狗骨。’ 诸位请看,那火锅之食法,众人同涮一锅,箸来箸往,已失‘共食不饱’之谦让;且生肉生菜,自行烹煮,火候难控,往往失之于生,或伤之于老,更有甚者,为争抢一片熟肉,全无揖让之仪,只闻呼喝之声,与市井之徒何异?长此以往,只怕礼崩乐坏,人心不古啊!”

他这一番引经据典,将饮食之道上升到了礼制存废的高度,顿时引得几位同样崇尚古礼的文人连连点头称是。

另一位姓王的员外郎接口道:“张公所言极是。而且,弟观那‘玉楼春’,伙计过于伶俐,笑容过于殷切,颇有谄媚之态,失了‘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真味。更兼其内装饰,虽看似雅致,实则处处透着机巧与算计,譬如那特制的锅子,那薄如蝉翼的肉片,无不是炫技之作,与吾辈所求之‘天然去雕饰’的意境,实在相去甚远。何伯爷以军功封爵,正当以韬略武功报效朝廷,如今却汲汲于商贾末技,与民争利,弄这些奇技淫巧以悦俗众,实非士大夫之正途。”

这些议论,虽然不像市井流言那般恶毒,却也从道德、礼制、士人气节等方面,给“玉楼春”和何宇贴上了一些负面的标签。在这些清流士人看来,何宇的行为是“不务正业”、“有失身份”,其成功反而成了原罪。

……

这些或阴毒或清高的流言,如同悄无声息的瘴气,开始在京城某些圈子里弥漫。虽然暂时还未对“玉楼春”火爆的生意造成实质影响,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已经透过各种渠道,隐隐传递过来。

这日傍晚,贾芸正在柜台后核对账目,只见负责采买肉类的二管事邓山一脸忧色地走了过来。

“芸姑娘,有点事要禀报。”邓山低声道。

贾芸抬起头,见邓山脸色不对,便放下账本,问道:“邓叔,怎么了?是肉铺那边有什么问题?”

邓山道:“肉铺倒没问题,咱们定的都是最好的货,钱也给得足。只是……今日我去城南李记肉铺结账,那李掌柜旁敲侧击地问我,说外面有些风言风语,说咱们用的肉……来路可能不太干净,还问咱们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处理法子,能让不太新鲜的肉吃起来没怪味。”

贾芸闻言,秀眉微蹙,放下手中的笔:“哦?他怎么说的?原话是什么?”

邓山愤愤道:“那老李说得还算客气,但意思就是听到些闲话,说什么‘病畜肉’、‘死畜肉’之类的混账话!姑娘,咱们用的可都是现宰的鲜肉,经得起查验!这定是有人眼红咱们生意好,故意泼脏水!”

贾芸沉吟片刻,脸色恢复了平静。这事本就在她和何宇的预料之中。“玉楼春”崛起太快,动了别人的奶酪,怎么可能不招人嫉恨?流言只是第一步。

“邓叔,不必动气。”贾芸温声道,“清者自清。咱们的肉,从采购、检验到入库,都有严格规矩,每一步都可追溯。你回去告诉李掌柜,还有其他合作的铺子,多谢他们提醒,也请他们放心,咱们‘玉楼春’做的光明正大的生意,用的都是顶好的材料。若有人不信,随时欢迎他们来后厨亲眼瞧瞧。至于那些闲话,不必理会,越是理会,传闲话的人越来劲。”

邓山见贾芸如此镇定,心下也安定了不少,点头道:“姑娘说的是。是小的沉不住气了。我这就去办。”

邓山刚走,前堂领班的伙计又过来,低声禀报道:“掌柜的,方才工部赵员外郎家的小姐来用饭,私下问咱们的番茄锅底是不是用了西域的什么‘神仙草’,吃了会不会……上瘾?小的按您之前交代的,解释了番茄是海外传来的蔬果,咱家是自己庄子上种的,绝无问题,赵小姐才放心用了。”

贾芸点了点头:“嗯,应对得不错。以后再有客人问起,都照此解释,态度要诚恳,不必刻意反驳流言,只陈述事实即可。”

“是,掌柜的。”

打发走了领班,贾芸独自坐在柜台后,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流言果然起来了,而且版本多样,从食材到锅底,从吃相到东家人品,全方位地进行诋毁。这背后,显然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股势力在推动。她想起那日王熙凤在席间看似无意实则探究的眼神,又想起何宇之前提醒她要小心旧有酒楼势力的反扑。

她起身,轻轻走上三楼。何宇通常会在三楼一间僻静的雅室看书或处理事情。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何宇沉稳的声音:“进来。”

贾芸推门进去,只见何宇正临窗而立,望着楼下华灯初上的街市。听见她进来,何宇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了然的微笑:“怎么了芸儿?看你神色,是听到些不中听的话了?”

贾芸将邓山和领班汇报的情况,以及自己观察到的流言趋势,仔细说了一遍。末了,她担忧地道:“夫君,流言虽暂不足惧,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长此以往,恐对酒楼声誉有损。我们是否要做些应对?”

何宇走到桌边,给贾芸倒了杯热茶,示意她坐下,自己则从容道:“预料中事。应对是自然要应对的,但方法要讲究。此时我们若大张旗鼓地辟谣,反而显得心虚,正中了散布流言者的下怀。”

“那夫君的意思是?”

“第一,练好内功。”何宇目光锐利,“我们的食材采购、处理、储存流程,要更加严格,确保万无一失。后厨管理,要更加透明规范,甚至可以适时邀请一些有影响力的老主顾或文人雅士参观,以正视听。第二,借力打力。冯紫英、陈也俊这些好友,还有那些真心喜爱咱们火锅的客人,他们的口碑,是最好的辟谣武器。我们可以通过他们,将咱们用料讲究、管理严格的事实,以更自然的方式传播出去。第三,静观其变。散布流言者,见初期效果不彰,必会采取进一步行动。我们要沉住气,等他们先露出破绽。”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这京城的风,既然已经因我们而起了波澜,那就不妨让它吹得更猛烈些。正好借此看看,这潭水底下,究竟藏着哪些魑魅魍魉。”

贾芸看着何宇镇定自若、胸有成竹的样子,心中的那点担忧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坚定的信心。她点头道:“妾身明白了。妾身会安排下去,加强内部管控,同时留意外面的动静。”

何宇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辛苦你了,芸儿。这只是开始,后面的风浪可能会更大。但只要我们自身立得正,根基打得牢,便无惧这些宵小手段。‘玉楼春’不只是一家酒楼,更是我们扎向这旧秩序的一根钉子。有人想把它拔出来,就得先问问我们答不答应。”

窗外,暮色渐浓,京城笼罩在初春的寒意中。“玉楼春”楼内,却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暖意融融。但这暖意之下,暗流已然涌动,一场围绕声誉、利益乃至理念的无声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流言是刀,而何宇和贾芸,已然握住了自己的盾牌与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