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一次洛神河战争(2/2)

“东海的净化法阵……还需三百名修士。”副官的声音被风扯得破碎,喉间似塞着未化的冰碴,“可咱们的祭司……”

他的目光掠过碑上渐次增多的名字,那些刻痕深及骨髓,像极了战场上妖族战士被天光灼穿的伤口。

洛塔的指尖按在碑面,凉意顺着血脉爬上心口。

抬眼望去,东海沿岸曾经的碧浪银沙已化作焦土,残存的树桩如枯骨擎天,焦黑的枝桠间还挂着褪色的经幡。

潮水卷来破碎的鳞甲,混着咸腥的气息,远处浮起的肿胀尸体随波起伏,苍白的腹部翻出水面,像一片片不愿沉没的残帆,印证着战争的余烬仍在海底阴燃。

最噬咬人心的是敖海的消失。

蛟龙卫的证词在幸存者口中碎成残片:那道金色龙影撞碎最后一道天界光门时,鳞片上的血珠溅在云间,化作猩红的雨。

有妖看见他向北疾飞,龙尾扫过雪山时,雪崩声里混着压抑的龙吟;有妖赌咒说在极北冰川看到他的残影,龙身逐渐透明如冰,最终与皑皑白雪融为一体。

洛塔知道,当敖海掀翻第一座天宫浮岛时,当他以龙角挑碎二十八星宿灯时,当他用逆鳞为刃剖开天界结界时,罪孽就已如锁链缠上龙身。

此刻的万灵碑下,每一道刻痕都是对龙王的控诉,亦是对所有幸存者的鞭笞——他们既是战争的执行者,也是罪孽的共犯。

海风带来远处工坊的声响,重建的梁柱正在搭建,可工匠们的瞳孔里凝着灰败的雾,恰似被天光灼烧后再也无法复明的眼。

当洛塔重新看一下敖海赠予他的龙珠,那里曾刻着敖海亲赐的撰文,如今它们却早已消逝,像极了龙王最后望向东海时,眼底那抹即将熄灭的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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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后第三年·一封冰晶信笺。

洛塔的指尖刚触到那冰晶信笺,整个人便剧烈颤抖起来。

议事厅的铜炉明明烧得通红,可他掌心的冷汗却比玄冰更凉。

信笺在颤抖的指缝间发出细碎的脆响,仿佛下一秒就会碎成他此刻狂乱的心跳。

“敖海......”

他的喉结狠狠滚动,沙哑的声音撞在冰墙上又弹回来。冰晶投射的字迹每一笔都像活过来的游龙,龙须扫过他瞳孔时,三年前那道金色龙影突然在雪光中乍现。

信笺边缘凝结的冰花簌簌坠落,他却浑然不觉,只看见字迹里跳动的银蓝微光——那是敖海独有的龙息色泽,是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属于东海龙王的璀璨。

“你果然还活着......”洛塔踉跄着扶住桌沿,砚台里的墨汁被震得溅出,在冰晶信笺上洇开深色泪痕。

他忽然想起战后第一年,自己曾在极北冰川下掘出半片龙鳞,鳞片上冻结的血珠怎么都化不开,如今却在这字迹里看见流动的光。

他颤抖的指尖抚过“洛塔”二字,冰晶表面突然浮现细密的水纹,那是他眼眶里砸落的热泪,是三年来第一次敢溢出的希望。

议事厅的雪光突然变得灼眼,洛塔猛地将信笺按在胸口,玄冰的凉意穿透衣襟,却烫得他眼眶发疼。

“洛塔:

见字如见冰下寒泉,每一笔都凿着我的骨血。此刻我蜷在极北冰窟的裂缝里,听着冰层下海水倒灌的声音,忽然就想起你总说我龙息太热,会把议事厅的珊瑚盆栽烤焦。

可如今我的龙息凉得能冻住月光,正如我终于凉透的心——原来这世上最锋利的逆鳞,从来不是长在龙脊上,而是扎在人心里。

我辜负了碑上刻着的每一个名字。当工匠凿下第一笔时,我该用龙角去抵那把凿刀,而不是任由罪孽像石粉一样,簌簌落在你们眼里。

那些被我拖入战火的妖族孩童,那些为了护我而碎在天光里的祭司,还有东海沿岸至今仍在渗血的焦土……洛塔,你知道吗?

昨夜我梦见万灵碑倒了,所有刻痕都在流血,每一滴血里都映着我挥动龙爪的模样。

但更可怕的事正在发生。

十二位本该随旧都沉没的龙族长老,竟有七位跪在天界残党的鎏金阶下。

我在西境荒原的沙砾里嗅到了龙涎香——那是他们用活人魂血煨出来的味道。那些曾教导我“龙鳞应护苍生”的老者,如今正用剥下来的逆鳞炼制丹药,每一枚丹丸里都锁着三万个生魂的哭号。

他们说这是曲线救国,说要借天界之力重建龙族荣光,可我看见他们垂在金銮殿外的尾巴,早已褪成了谄媚的灰败色。

洛塔,当年我以为掀翻天宫就能让阳光照进海底,却忘了阴影永远会在权力的裂缝里重生。

现在我要去做一件比撞碎天界通道更危险的事——用这具被罪孽浸透的龙身,去堵上西境祭坛的血口。

如果有朝一日你看见极北的冰川在燃烧,那不是雪崩,是我在用龙息烤化那些被炼成丹药的魂灵。

不必寻我。就让这封信随春雪化在东海吧,就当是我欠你的最后一场潮汛。

敖海

于冰缝初裂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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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晶在洛塔掌心碎成齑粉,寒芒划过他虎口的旧疤——那是三年前替敖海挡下天光时留下的。

议事厅穹顶漏下的雪光里,各族首领的争执声像被踩碎的贝壳,兔人族长老空荡荡的左袖扫过桌沿,火蜥蜴族长鳞片间的焦痕还在渗出黑血,空气中浮动着腐草与铁锈混融的气息。

“够了。”

洛塔的声音未落,碎裂的冰晶突然在他掌心聚成细流,沿着指缝滴在青石板上,冻出蛛网状的裂纹。

兔人族长老正要拍桌的手悬在半空,看着洛塔指尖跳动的冰蓝微光——那是只有龙王亲卫才懂的暗号,是敖海曾用来凝聚海啸的龙息残韵。

沙盘上的黑旗如癌细胞般蔓延,西境祭坛的标记被涂成触目惊心的血红,己方红旗蜷缩在地图东南角,像几簇即将熄灭的磷火。

洛塔的指尖掠过代表极北的冰原,忽然想起那年敖海用龙尾给他堆的雪堡,阳光穿过龙鳞时,每片晶甲都像浸在琥珀里的星辰。

而现在,那些星辰正在西境的炼炉里熬成毒汁。

“兔人族的孩子们……”洛塔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雪,“上个月还有十七个在哭着要找父母,现在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他望向那位独臂长老,对方耳尖的白毛正因为激动而颤抖。

“他们以为躲在洞穴里就能等到春天,可长老您闻不到吗?西境吹来的风里,已经有烤焦幼崽的味道了。”

火蜥蜴族长的獠牙撞上桌沿,溅出几点火星:“可我们的投石机只剩三成能用!鳞甲兵连完整的护心镜都凑不齐——”

“我有。”洛塔解开外袍,露出左胸覆盖的龙鳞甲,每片鳞甲边缘都泛着细碎的金光,“这是敖海用逆鳞为我锻造的,能挡住天界最锋利的斩龙刀。”他的指尖抚过鳞片缝隙,那里嵌着半片焦黑的羽毛,“三天后,我会用它为前锋军劈开第一条血路。”

议事厅突然响起冰裂声——是洛塔掌心剩余的冰晶在沸腾。

他转身时,猩红色眼瞳里翻涌的不再是往昔的悲悯,而是像极了敖海踏碎南天门时的烈焰。

兔人族长老忽然注意到,洛塔耳后新生的鳞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那些菱形鳞片的纹路,分明与万灵碑上刻着的龙王徽记一模一样。

“三日后,所有能握刀的、能喷毒的、能搬起石头的——”洛塔的声音撞在冰墙上,震落穹顶积雪,“跟我去西境把祭坛砸个粉碎。如果有人怕了,可以现在就去万灵碑前躺下,让那些被炼成丹药的魂灵看看,我们妖族到底是龙的后裔,还是只会躲在壳里的——”

他没说完的话被一声龙啸截断。

不知何时,议事厅门口的冰柱上竟凝结出敖海的虚影,龙尾扫过之处,所有红旗同时燃起蓝色火焰。

火蜥蜴族长突然单膝跪地,鳞片间的焦痕渗出的血珠,在地面汇成“战”字。

洛塔拾起桌上的兔人族徽章,金属徽章在他掌心结出冰棱。

三年前他在废墟里捡到这枚徽章时,上面还沾着孩子的体温,现在它冷得像块墓碑。

他将徽章别在龙鳞甲心口,那里正跳动着与敖海信笺上相同的银蓝微光。

“这一战,不为复仇。”

他望向沙盘上的极北冰原,那里的冰层似乎正在裂开。

“为了让活着的妖,再也不用把眼泪冻成冰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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