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忆海世界（中）（1/2）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一直静立感知的盲人少女，动了。

她不见丝毫慌乱，依旧是那副万年冰封般的冷静模样。

只轻轻拄着那根看似普通的导盲杖，脚步平稳，不疾不徐地穿行过密集流淌的忆囊光流，如鱼逆溯，精准无误地停驻在那扇剧烈震颤、光芒濒临溃散的常世之门前。

站定后，她探手入宽大斗篷的内侧，细细摸索。

谢灵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住她的动作。一种强烈的预感攫住他——这少女将要取出的，或许是稳定眼前危局的关键。

下一刻，他看见瑶瑶从斗篷中取出了一物。

那似乎是一把……钥匙？

造型古拙至极，非金非铁，质地难辨，通体呈现出一种历经无穷岁月洗礼后的暗沉苍灰。

匙柄处雕刻着无法理解的复杂符号，而钥身则蜿蜒如天然形成的枝杈，形态奇异非凡。

当看清那把钥匙的瞬间，谢灵如遭无形雷霆击中，浑身猛地一震，瞳孔急剧收缩！

这把钥匙！

这造型，这苍茫古老的气息……

虽细节处似乎存在微妙的差异，可那核心的神韵，竟与他数日前在滨海大厦后巷那扇诡谲门扉前，从神秘女子手中所见到的“尘世之钥”，惊人地相似！

近乎……如出一辙！

巨大的惊骇如同冰水，瞬间浇透他的全身。滨海大厦后的门与钥匙，与长野宫村的阴谋、与尼芬香紧密交织，充满了不祥与邪恶！

为何……为何如此相似的钥匙，会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这象征“正统”轮回的往生殿？

出现在这位看似维护秩序的使者手中？！

难道百晓生欺骗了他？！

难道这扇门与长野宫村的门，本质上竟真有某种关联？！

难道这看似神圣的轮回引渡，背后也同样隐藏着不可告人的隐秘？！

一连串可怕的猜想如毒蛇般窜入脑海，几乎让他立刻就要出声质问，甚至想要出手阻止！

然而，就在他心念电转、惊疑不定至极的刹那——

盲眼少女瑶瑶，已将那把苍灰色的古钥，精准而稳定地抵在了常世之门正中，一个原本几乎不可见、却因钥匙靠近而微微莹亮的奇异凹槽之上。

随后，她手腕轻缓一拧。

万籁俱寂中，却仿佛有一声源自时空最深处的、沉重无比的机括开启之音，响彻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嗡——”

一道无法以言语形容的、温和却浩瀚无边的银白色光晕，自钥门相接之点瞬间扩散，如水波涟漪，顷刻间涤荡过整扇门扉，乃至整个祭坛区域！

原本剧烈震颤、光芒暴乱的常世之门，在被这银白光晕扫过的刹那，归于绝对的稳定。

门身上所有古老刻痕依次亮起，流转着稳定而强大的能量波动，彼此勾连，构成一个完美而玄奥的法则阵列。

门扉的震颤彻底平息，那溢出的银蓝色光辉亦变得如星河般平稳流淌，深邃莫测。

大门的开启速度骤然提升！

它不再是一丝一缝地艰难开启，而是以一种庄严而无可阻挡的姿态，向着内部，缓缓地、彻底地洞开！

门后，不再仅仅是溢散的光辉，而是一片无法言喻的、纯净到极致的银白色光芒海洋。

那光芒之中，蕴藏着最本源的生命、终结、轮回与混沌的气息，仿佛是一切的起点，亦是一切的终归。

无数忆囊所化的流光，此刻正如归巢的倦鸟，义无反顾地投入那片光的海洋，消融其中，完成着最后的旅程。

而那把苍灰色的钥匙，在功成之后，光华内敛，重归古朴无华。

瑶瑶手腕轻翻，将其重新收回斗篷内侧，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微微侧首，那覆着绸缎的“目光”似乎再次掠过震惊得无以复加的谢灵，冰冷的唇角，极其微不可察地向上扬起一丝微妙的弧度。

仿佛在无声地诘问： 你，在惊讶什么？

谢灵下意识地避开了那无形的注视，将头扭向一边，目光却愈发警惕地投向门后那片新生的世界。

那里的确与他记忆中那扇邪异门后的景象不同，弥漫着更为纯粹、更为宏大的法则气息。但这仍不足以打消他全部的疑虑。

今夜发生了太多远超他想象的事情，如此近距离接触这被隐藏于尘世之下的惊天法则，几乎已逼近他认知承受的极限。

转眼间，往生殿的轮回仪式已行至尾声。

穹顶之下，曾悬浮着万千只琉璃质感的忆囊，此刻尽数褪去了光泽，化作一只只黯淡的空壳——囊中断断续续闪烁的人生片段，无论是稚童的嬉笑、恋人的私语，还是老者临终前的叹息，都已如溪流归海般，被祭坛中央那扇银白巨门彻底吸纳。

紧接着，始终静泊在祭坛旁的老旧公交车也开始消融。

车身斑驳的锈迹先化作星点莹尘，随后车窗、座椅、方向盘逐一瓦解，那些泛着微光的粉末乘着无形的气流升腾，又缓缓散入空气里，仿佛从未来过这世间。

这一幕，无声宣告着又一个轮回周期的终结，殿内原本凝滞的氛围，骤然添了几分空寂与苍凉。

仪式落幕，谢灵心中的困惑却愈发浓重。

百晓生强行将他留在往生殿，究竟有何目的？先前对方说要解释那件“东西”，可连这隔绝一切的往生殿，都算不上合适的言说之地，那所谓的“东西”，又藏着怎样的秘密？

他正思忖着，目光忽然落在了盲眼少女身上。

施术完毕后，少女原本挺直的脊背明显弯了几分，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垂在身侧的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她身形一晃，脚步虚浮地向后踉跄了半步，眼看就要栽倒在地。

幸而百晓生早有察觉，快步上前从身后稳稳托住她的胳膊，动作轻柔却有力，为这位始终清冷如霜的轮回使者，保留了最后的体面。

“辛苦了。”

百晓生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嗯。”

少女的回应依旧简洁，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仿佛方才耗损的灵力于她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对于下一阶段的规划——”

百晓生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少女直接打断。

“私事，不外传。”

“好吧。”

百晓生语气里透出一丝无奈，嘴角却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显然早已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

两人又低头低声交谈了几句，话语被殿内的气流搅得模糊不清，谢灵只能隐约看见百晓生偶尔点头，而少女始终面无表情。

片刻后，他们的目光同时转向谢灵，终于将注意力重新聚焦在他身上。

“你亲身经历过终末之战，见过仙妖交锋时的天崩地裂，也见过万千生灵献祭时的悲壮决绝，那些景象，远比眼前的轮回仪式更为宏伟。”

百晓生缓步走到谢灵面前，声音沉稳。

“正因如此，我与她才觉得，与其用言语向你描述生死轮回，不如让你亲身感受这具象的过程，或许更能让你明白其中关键。但眼下，还有最后一件事没能告诉你。我之前说过，此时此地不宜细谈，而这件事，由她亲口告知，对你而言会更有助益。”

谢灵心头一紧。究竟是何等紧要的事，值得百晓生再三推诿，最后竟要托付给这位让他从心底感到不安的盲眼少女？

他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却被百晓生接下来的话打断。

“跟着她进去吧。”

百晓生的语气不容置疑，目光指向那扇依旧流转着银光的巨门。

“在那里面，有你追寻的答案。”

“什么？”

谢灵一怔，满脑子的疑问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见前方的少女已经动了。

她没有丝毫迟疑，脚下轻轻一点，身形如箭般向前掠去，单薄的身影毫不犹豫地没入那片银白光芒之中，仿佛那不是未知的秘境，而是早已熟悉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