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忆海世界(中)(2/2)

几乎在她身影消失的瞬间,一道冰冷的声音穿透殿内的嘈杂,在急速崩坏的殿堂中清晰回荡,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跟上。”

进入那扇门?

谢灵心头一震。先前他分明感受到门后传来的吞噬之力,那分明是通往彼岸的通道,进去岂不是自寻死路?

百晓生的话,真的可以全然采信吗?强烈的恐惧像藤蔓般瞬间缠上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放心。”

百晓生仿佛看穿了他的疑虑,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更低,

“我以‘百晓生’之名担保,她绝不会伤害你。那扇门后并非真正的彼岸,而是由亿兆生灵的记忆之尘构筑成的‘忆海’世界,你在其中不会有性命之虞。”

即便有了这番解释,谢灵依旧觉得此举太过突兀,也太过冒险。

他还想再斟酌片刻,却见百晓生忽然抬起手腕,像是在看什么,可他的手腕上空空如也,没有任何饰物。

随后,百晓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骤然变得紧迫:“时间不多了。这片往生殿的空间即将彻底坍缩,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况且,外界因仪式引发的异象已经持续了多个时辰,若不尽快终止,定会引来其他两界或凡间的窥探,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话音刚落,整个往生殿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祭坛基座上先是裂开一道细缝,随后裂缝如蛛网般疯狂向外蔓延,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四周环绕的椅子失去支撑,接二连三地崩裂,碎石块坠入下方新生的虚无豁口,连一点声响都未曾留下。

殿顶的琉璃瓦不断坠落,砸在地面上碎裂开来,景象如同末日降临,一片狼藉。

“跟着她,你会见到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百晓生最后叮嘱了一句,不再给谢灵犹豫的时间。

他掌心泛起一层柔和的淡金色灵力,骤然催动,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包裹住谢灵的全身,轻轻一推,便将他朝着那扇光芒流转的巨门推去。

谢灵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完全无法掌控自己的动作。

眼前的银光骤然暴涨,瞬间吞噬了他的视线、听觉与触觉,所有感知都被那片温暖却陌生的光芒覆盖。

而在他身后,往生殿的空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石墙、祭坛、穹顶逐一化为虚无,仿佛整个殿宇都在归于寂灭。

谢灵只觉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身后传来,并非物理上的拖拽,而是整个空间坍缩形成的、指向门内世界的绝对流向。他身不由己地被卷入那片银白色的光之海洋。

预想中的撞击或撕裂感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奇特感受。

仿佛他不是在穿梭,而是在……融化,又像是在被某种温暖而浩瀚的流体温柔地包裹、重塑。

光阴在此地失去了线性的意义,不再是奔流不息的长河,而是化作了无处不在的、可触可感的忆质。

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微光尘埃,细腻地拂过他的皮肤,渗透进他的每一个毛孔。

一种深沉而古老的宁静笼罩了他,先前因震惊、恐惧、疑虑而产生的剧烈心潮,竟在这无所不在的抚慰下渐渐平息。

他回头望去,那扇常世之门已缩成一个遥远的银色光点,而在那光点之后,是他刚刚脱离的往生殿——它正以超越理解的速度向内崩塌、湮灭。

那些碎片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墨块,迅速晕染、分解,融入了周遭银白与虚无交织的背景色中,回归为最原始的能量与记忆尘埃。

那毁灭的景象毫无声息,却带着一种法则层面上的绝对与终结,令人心悸又莫名地觉得理应如此。

这被强行推入、目睹身后世界归于虚无的体验,勾起了一种深藏的熟悉感。

是了,冥冥之中,竟与他当初被迫降临那片神秘而危险的龙之殇时,有几分相似。

同样是身不由己,同样是闯入一个完全未知、法则迥异的界域,同样背负着沉重的谜团与使命。

只是,星光墟充斥着破碎星辰的死寂与荒凉,而这里……这里涌动的却是无穷无尽“生”与“忆”的温暖洋流。

这由无数生命记忆构成的忆海,其触感无比奇妙。

它不像水,也不像空气,更像是一种具有浮力和渗透性的意识流。

它如同拥有智慧的潮水,轻柔地“舔舐”着他的身体,感知着他的存在,却又无比包容。

在这片海洋中,他感觉不到丝毫威胁,只有一种回归母体般的安稳与柔和,仿佛一切伤痕都能被抚平,一切困惑都能在此找到沉淀的答案。

先前百晓生的担保似乎并非虚言,这片忆海的确没有展现出任何攻击性或危害。

就在他逐渐适应这奇特环境时,周围的色彩开始发生微妙而惊人的变化。

纯粹的银白逐渐渗入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蓝。

起初只是极淡的底影,如同最上等的宣纸上透出的那一抹青霭。但很快,这蓝色开始加重、变亮,以无法抗拒的姿态渲染开来。

天地间的色调迅速向着蓝色谱系倾斜,并且变得越来越深邃,越来越纯粹。

最终,一种极致、饱满、几乎要灼伤视觉的克莱因蓝,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主宰。

那不是普通的蓝色,它是一种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理想化的蓝色,拥有着不可思议的色彩饱和度与精神性。

炫目的蓝色光晕无处不在,如同呼吸般明灭闪烁,将流淌的忆质尘埃也染上了这梦幻般的色彩。

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透彻,仿佛能直接映照出内心最深处的思绪与记忆。

在这片无垠的克莱因蓝中,时间与空间的感知变得更加模糊,人仿佛漂浮在一个永恒的、蓝色的梦境之中。

而在这片浩瀚而炫目的蓝色光海前方,那个盲眼的少女,瑶瑶,正静静地伫立等候。

她似乎完全不受这环境剧变的影响,依旧是那副万年冰封的冷静模样。强大的忆海流波拂过,吹起她双马尾的长发,发丝如同浸染了蓝墨的丝绸,在身后舞动出灵动的轨迹。宽大的斗篷衣袂也随之翩翩起舞,猎猎作响,却又奇异地保持着她身姿的稳定。

她手中的那根导盲杖,此刻散发出淡淡的微光,并非银白,也非蓝色,而是一种柔和的、近乎透明的能量波动,如同一个精准的航标,在她前方投射出一条清晰而稳定的路径。

这条光路穿透浓稠的忆质和炫目的蓝光,指向未知的深处,在这片宏伟壮阔、几乎令人迷失的天地间,显得无比可靠和必要。

克莱因蓝的光芒勾勒出她纤细而挺拔的轮廓,发丝与衣袂飞舞,周遭是无尽旋转的记忆光尘和浩瀚的能量海洋。

此情此景,让她身上那种非人的、空灵的气质被放大到了极致。

如果不考虑她那疑似与“尘世之钥”有关的诡异物品,不考虑她使者的神秘身份,不考虑她那能冰封一切的冷漠态度……

她真的宛如一位不食人间烟火、降临于记忆星海的蓝光仙子,美丽,出尘,而又带着一种遥不可及的神性。

只是……

这极致的美丽与宁静之下,谢灵非但没有感到放松,反而感觉自己快要被一种无形的、庞大的压力所淹没。

这压力并非来自物理层面,忆海依旧温柔地托举着他。

这压力来自于信息,来自于可能性,来自于认知的极限。

他正漂浮在一个由无数生灵一生记忆构成的海洋里!

周遭每一个闪烁的光点,可能都是一个生命的欢笑、泪水、爱恨、遗憾与梦想。

它们汇聚成的信息洪流是如此庞大,以至于即便不直接接触,那种磅礴的“存在”本身,就形成了一种难以想象的精神重压。仿佛整个文明的重量,无数个体的悲欢离合,正无声地挤压着他的意识边缘。

他害怕迷失。

不是肉体上的迷失,而是意识在这片过于浩瀚的记忆之海中消散,被同化,成为又一个失去自我、回归本源的光点。

未知,以及这未知所牵连出的、可能颠覆他以往认知的可怕猜想,才是那几乎要淹没他的、无边压力的真正来源。

就在这时,前方的瑶瑶似乎感知到了他的状态(尽管她目不能视),或者是单纯地遵循着既定的路径。

她手中的导盲杖微微调整了方向,那道由杖尖指引出的光路变得更加清晰了几分。

她并未回头,只是再次轻盈地向前移动。

不再是如同外界那般脚踏实地地行走,而是如同游鱼,又如同飘零的叶片,顺应着忆海的流动,向着那片克莱因蓝的最深处,那光路延伸的尽头,滑行而去。

谢灵别无选择。

身后的退路已经彻底湮灭。唯一的方向,只有跟着她,顺着那道在无尽蓝色炫光中开辟出的、微弱却坚定的光之指引,不断向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尽管吸入的并非空气,而是浓郁的记忆能量),努力稳住心神,催动自身力量,跟上了前方那道在蓝色光海中舞动的身影。

他们一前一后,在这由无尽记忆和克莱因蓝光芒构成的、梦幻而又压抑的奇异世界中,持续地深入。仿佛两只渺小的舟鸟,航行在了一片由生命与时光凝结而成的、广阔无垠的星海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