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一重回响（中）（1/2）

雨，下得更急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砰砰”声。兄妹二人并肩走在湿滑的石板路上，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脚步声、雨声和自行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打破了这浓墨重彩的雨夜之寂。

谢灵心中的那丝异样感，并未因妹妹的解释而消散，反而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缓慢而持续地扩散开来。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车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

转过熟悉的街角，视野豁然开朗。家，那座矗立在城市中心、如同城堡般的谢家宅邸，已然在望。

然而，宅邸前那本该空旷宁静的大理石广场，此刻却呈现出一种异样的、与这深夜暴雨极不协调的喧嚣与……辉煌。

就在这一刹那，谢灵猛地停住了脚步，瞳孔微微收缩。他终于明白，云儿口中那含糊其辞的“家中有事”，究竟意味着什么。

眼前的景象，堪称奇观。

整个宽阔的汉白玉广场被精心布置过，秩序井然得仿佛一场盛大的典礼。一张猩红色的、吸饱了雨水而颜色愈发深沉的地毯，如同一条匍匐的巨蟒，从气派的大门入口处笔直地延伸出去，贯穿整个广场，直至视野的尽头。

地毯两旁，整齐地排列着无数花架，上面插满了娇艳欲滴的鲜花，品种名贵，色彩斑斓，即便在暴雨的蹂躏下，依旧倔强地绽放着，散发出混合着雨水清甜的、过于浓烈的香气，在这湿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

更令人惊异的是那些放置在花架之间的红布桌椅。

昂贵的红木桌椅披着同样质地的猩红桌布，此刻早已被雨水彻底浸透，布料紧贴着木质，颜色深得近乎发黑，像是一滩滩凝固的血。雨水沿着桌沿不断淌下，汇成细小的溪流。

然而，真正让谢灵感到脊背发凉的，是广场上的人。

尽管暴雨倾盆，但广场四周，早已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他们穿着各异，有的西装革履，衣着光鲜，像是上流社会的绅士名媛；有的则衣着朴素，甚至有些寒酸，像是来自市井的普通人。

但无一例外，他们都举着伞，静静地站在雨幕中，如同沉默的雕像。

无数双眼睛，穿透雨帘，聚焦在广场中央那片区域，每一道目光中都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无比自信的光芒，那是一种对某种机遇的极度渴望，一种坚信自己能改变命运的膨胀信念，在这冰冷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不真实。

谢灵的视线越过人群，投向广场正中央。那里，横向排列着一排格外醒目的红布桌椅，显然是评委席。

端坐其上的，都是些熟悉的面孔——家族企业中的元老，瀚海集团内手握实权的高管。

而正中央，那个气场强大、不怒自威的身影，正是他的父亲，瀚海集团的董事长，谢传春。

雨水早已将他和评委们的衣衫打湿，但他们却恍若未觉，没有一个离席，没有一个露出不耐的神色，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如同磐石，接受着暴雨的洗礼和众人的注视。

这场景……太熟悉了。

熟悉得让谢灵的心脏猛地一抽。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许多年前，也是一个为了招募管家的场合，布局、氛围，何其相似！

只不过，那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白天，空气中弥漫的是花香和暖意，而非此刻这冰冷的雨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压抑。

那一次，是龙火。那个出身卑微，却凭借着一腔孤勇和真诚，打动了所有人，最终走进他们家庭，陪伴了他们近十年的龙火管家。

往昔的温暖回忆与眼前这诡异雨夜的景象重叠，让谢灵一阵恍惚。

但随即，一个更尖锐的疑问如同冰锥般刺入他的脑海：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在他高三最关键的时候，在这样一个深沉的雨夜，如此仓促，如此不合时宜地，再次举行管家招募？

“父亲说你的学业比较繁重，”

云儿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而且最近这段时间，家里的财力也有些紧张，股票和债券市场行情都不太稳定。他担心，如果让你再同时分心照顾我和打理家里的一些琐事，压力会太大，反倒影响了你的学习。所以，他就又举行了这么一个招募管家的活动。”

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逻辑上也说得通。但谢灵心中那丝蹊跷的感觉，却如同水底的暗草，缠绕得越来越紧。

父亲向来重视他的学业不假，但如此大事，事先竟对他这个长子、这个家庭的直接相关者，没有透露丝毫风声？

“那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谢灵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广场上那荒诞而盛大的一幕。

暴雨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他的眼前形成了一道模糊的水幕，使得那既熟悉又陌生的场景，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透着一股不真切的虚幻感。

“还不是怕影响到你学习嘛。”

云儿低下头，声音细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所以……至始至终，我们都瞒着你。”

“是吗？”

谢灵轻声反问。他的眼睛，早已不是寻常人的眼睛。在星辰之力的淬炼下，他能窥见许多常人无法察觉的痕迹。

此刻，他凝神望去，果然在那喧嚣的、被雨水和灯光搅乱的场景深处，捕捉到了一缕极淡、极细，却如同活物般不断扭曲、波动的……黑色丝线。

那黑丝夹杂在五彩的光晕和雨水的反光中，若隐若现，散发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冰冷污秽的气息。

“是的，哥哥，抱歉，现在才让你知道。”

云儿的头垂得更低了，双手不安地绞着伞柄。

那缕黑丝的存在，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心中最后的侥幸。

但看着妹妹这副愧疚不安的模样，谢灵的心还是软了下来。相比于那尚未可知的“不寻常”，眼前妹妹的情绪更让他心疼。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触感冰凉而湿润。

“没事，”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

“我现在不就知道了吗？”

“嗯，”

云儿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那我们走吧。”

她继续为他举着伞，谢灵推着自行车，试图沿着那条熟悉的、通往宅邸侧门的小径前行。然而，广场周围聚集的人群实在太多了，他们仿佛陷入了一片由雨伞和沉默目光构成的森林。

当他们试图穿过人群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密集的人群，仿佛拥有某种默契，悄无声息地、自然而然地分开了一条狭窄的通道，容他们通过。

那些站在通道两旁的人，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谢灵和云儿身上。

那些目光复杂难明。有的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敬重，如同仰望星辰；有的则带着深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羡慕，仿佛在凝视着遥不可及的梦幻人生；还有一些，在他们走过去之后，立刻响起了压抑的、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

谢灵的耳力远超常人，他能清晰地捕捉到那些飘散在雨声中的只言片语：

“……谢家公子和小姐……”

“……真是好命啊……”

“……这次不知道谁能那么幸运……”

“……管家……一步登天……”

“……瀚海集团……”

这些话语，无不围绕着“谢家”、“公子小姐”、“管家”这些字眼，语气中混杂着渴望、嫉妒、评估与算计。谢灵一边推着车，一边冷静地观察着这些拥堵在此处的人们。

他们之中，有他依稀记得的、曾在某些商业场合见过的面孔，但更多的，是完全陌生的、带着各种地域特征和阶层印记的脸庞。

那些脸上，曾经或许写满生活的艰辛，但此刻，无一例外地闪烁着那种被“机遇”点燃的、膨胀的自信光芒。

这让他感到深深的困惑，同时也让对这临时起意、处处透着急促的招聘活动，产生了更强烈的怀疑。

说是内部活动，可这规模，这排场，未免太过隆重。

以瀚海集团在东海市的地位和影响力，如此重大的事件，舆论媒体怎么可能毫无动静？

他确信，无论是在之前还是现在，他都没有在任何新闻推送或社交媒体上，看到过与此事相关的只言片语。

而且，时间点也太过蹊跷。深夜，暴雨，这根本不是一个适合举办任何正式活动，尤其是招聘活动的时间。

还有那缕黑丝……此刻，无论他如何凝聚星辰之力，暗中探查，却再也找不到丝毫痕迹。

它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这种“出现即消失”的诡异，结合他在星光墟那些光怪陆离的经历，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他深知，越是这种看似突然、临时、不合常理的事物，其背后往往隐藏着越大的危险和阴谋。

就在他眉头紧锁，试图将这些零碎的线索拼凑起来时——

“轰轰轰轰——！”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雨夜的沉寂，也彻底打断了他的思考。

绚烂到极致的礼花，从广场四周被包裹着的巨大圆形区域内同时冲天而起，它们悍然无视了倾盆的暴雨，倔强地在漆黑的天幕上炸开，绽放出赤、橙、黄、绿、青、蓝、紫……

各种浓烈到失真的颜色。礼花的光芒穿透雨幕，将整个广场映照得光怪陆离，仿佛一个不真实的幻梦境。

与此同时，激昂雄壮的交响乐轰然奏响，那无比喜庆、甚至带着几分浮夸的旋律，瞬间将现场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这氛围，不像是招聘管家，反倒像是一场极尽奢华的结婚庆典，或者某个王朝的登基大典，充满了表演式的欢庆感。

在这片喧嚣与光芒的中央，一个穿着笔挺礼服、手持话筒的主持人，出现在了评委席前方。

他的声音通过强大的音响设备扩散开来，慷慨激昂，充满了戏剧化的张力，完全驱散了雨夜应有的死寂：

“女士们，先生们dies and gentlemen！欢迎莅临圣显广场！今夜，我们在此，于天雨的见证下，隆重举办瀚海集团谢家，新一届招募管家的盛大活动！”

他的话语极具煽动力，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众所周知！当下的社会，就业压力日益艰难，多少人生活于水深火热之中！在此之上，有人寒窗苦读，欲以知识改变命运！有人砥砺前行，欲借机遇博取未来一线生机！此乃现实！然，亦是吾等有力对抗自身命运之武器！”

他手臂一挥，指向谢家宅邸的方向：“对于谢家这般大家庭而言，寻找一位合适、可靠、且有能力引导公子与小姐成长的管家，至关重要！同时，更需在瀚海集团可能面临的至暗时刻，有能力挺身而出，为公司化解燃眉之急！这一点，无疑已将绝大多数人拒之门外！”

话锋一转，他的声音充满诱惑：“但我相信！在座，以及不在座的各位宾客，皆是上等之才！无论学历、阅历，皆非常人可比！寻常家庭招募管家，或要求硕士博士，或需精通数国语言，熟稔贵族礼仪！但今夜！我们谢家，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

他刻意停顿，环视全场，享受着众人眼中燃起的希望之火：

“凡高中及以上学历！无论你过往是否有瑕，出身是否卑微！只要你能证明，你有能力、有真心照顾好谢家，你，便是今夜管家的热门人选！正因如此，我谢家每一次的招募，才会吸引如此多的英才汇聚！无论你是上流社会的精英，还是底层奋斗的百姓，只要你心怀梦想，抓住机会，便能迎来一段崭新的开始，开启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

紧接着，他的语气变得低沉而充满敬意，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缅怀氛围：

“大家都知道，上一任的龙火管家，兢兢业业，为谢家奉献了近十年光阴！他出身微末，学历不被世俗认可！但他，凭借着一腔赤诚与无畏的勇气，赢得了我们所有人的尊重！更深受公子与小姐的喜爱！即便是在最后……那最危急的关头，他亦选择了牺牲自我！这是何等有爱，何等正义的一位管家啊！”

听到“龙火”的名字，谢灵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与痛楚汹涌而来。

那个无比可靠的背影，那段温暖如春的时光，至今仍是他和云儿心中不愿触碰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