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一重回响（中）（2/2）
他们始终坚信，以龙火妖族之能，绝不可能轻易湮灭。他们一直为他留着那个位置，期盼着他的归来。这，也是谢灵内心深处，始终抗拒再招募任何新管家的根本原因。
但主持人的话语，很快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但也正因如此！”
主持人的声音再次高昂起来，
“在本届招募活动中，我们立下了新的规定！无论最终谁能脱颖而出，都必须具备如同上任管家那般，如烈火般燃烧的奉献精神！同时，公子与小姐早已长大成人，新任管家，必须能与他们产生共鸣，理解他们这个年纪的视角与世界！这，便是我瀚海集团，最底线的要求！”
“现在！”
他高声宣布，
“请通过笔试环节的候选者，依次上前！请各位评委准备！第一轮面试，正式开始！愿诸位在这不凡的雨夜中，尽情展现你们最强大的自我！”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淹没了雨声。人群开始涌动，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弄的潮水，分成了几道清晰的细流。
那些从所谓“笔试”中脱颖而出的选手，一个个神情肃穆，眼神灼热，从广场左侧走出，排成一条长队。
第一位选手和对应的评委陆续上台，这场在暴雨中进行的、荒诞而紧张的评选，正式拉开了序幕。
听着主持人那极具煽动性的演讲，尤其是对龙火那番看似褒扬实则利用的言辞，谢灵的眉头越皱越紧。他不再犹豫，知道此刻他和云儿不适合暴露在众人面前。
“云儿，我们走这边。”
他拉了拉妹妹的衣袖，低声道。
两人悄然绕开喧闹的广场中心，沿着一条被灌木丛遮掩的、不易察觉的小道，走向宅邸的西侧门。
走到西门前，古朴的铁艺门扉在雨中显得格外沉静。谢灵停住脚步，将自行车支好。
“你先回去吧，云儿。”
他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哎？”
云儿转过身，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颊旁，她歪着头，眼中满是疑惑，
“哥哥不随我一起进去吗？”
“不了，”
谢灵摇头，目光望向广场方向，眼神锐利，
“我找爸爸有点事。”
他说着，将肩上那沉甸甸的书包取下来，放进自行车的车兜里。
“先帮我拿回去。过会儿我来客厅找你。”
“哦……那好吧。”
云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过车把。但她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说道：“那你等我一会。”
说着，她像一只轻盈的雨燕，快速跑进西门内的门廊。不一会儿，她又举着一把干爽的黑色雨伞跑了出来，塞到谢灵手里。
“雨下得这么大，记着要打伞，别再淋湿了。”
她叮嘱道，眼神里是纯粹的关切。
看着妹妹递来的伞，谢灵心中五味杂陈。他接过伞，勉强笑了笑：“嗯，谢谢我的小云儿了。”
“哎呀！”
云儿的脸又红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都说了不要这么叫我啦！”
她冲他吐了吐舌头，随即，一只手有些费力地推着自行车，另一只手举着伞，慢慢走进了门廊的阴影深处。
目送着妹妹的身影消失，谢灵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他撑开黑色的雨伞，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雨水和泥土气息的空气，转身，毫不犹豫地再次融入了雨幕之中，朝着广场另一头，父亲所在的方向走去。
他绕了一段路，避开主要的人流，终于在广场边缘一处相对僻静、却能清晰观察到评委席的廊檐下，发现了父亲谢传春的身影。
但眼前的父亲，却让谢灵感到一阵陌生。
谢传春没有坐在评委席上，而是独自一人背着手站在那里，面朝广场上面试的舞台。
廊檐下的灯光不算明亮，勾勒出他挺拔却莫名显得有些孤寂的背影。更让谢灵心惊的是父亲的侧脸——那平时总是带着温和或威严笑容的脸庞，此刻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眉头紧锁，嘴角下抿，流露出一种谢灵从未见过的、近乎森然的凝重。
这张面孔，谢灵生活了十几年，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不仅仅是疲惫，更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巨大的压力、焦虑，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此时此刻，谢传春正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广场上正在进行自我介绍的候选人。
他的面部表情变化极其微妙，眼神深邃如同古井，即便是与他最为亲近的谢灵，此刻也完全无法揣度他内心究竟在想着什么。
直到谢灵走到他的近前，脚步声惊动了他。
谢传春猛地回过神，转过头。当他看清是谢灵时，那紧绷得如同石雕般的面部线条，总算微微松懈了一些，但那种沉重的氛围并未散去。
“放学了？”
谢传春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嗯，放学了。”
谢灵应道，目光直视着父亲。
“云儿没和你一起？”
谢传春朝谢灵身后看了看。
“我让她先回去了。”
“好，”
谢传春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却带着一种急于结束对话的催促，
“你也赶紧回去吧。睡觉前再复习复习功课，明早还要早起上学。”
说着，他便欲转身，似乎不想在此地、此时，与儿子进行过多的交流。这回避的姿态，更加深了谢灵心中的疑虑。
“等等，爸爸。”
谢灵上前一步，叫住了他。
谢传春脚步一顿，缓缓回过头。恰在此时，广场上一盏巨大的探照灯调整了方向，强烈的白光如同利剑般扫过廊檐，正好映照在谢传春的脸上。
在那刺目的白光下，谢灵骇然发现，父亲的眼白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眼底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甚至……还有一种被逼到绝境般的挣扎。
这恐怖的样子，深深地烙印在了谢灵的视网膜上。
“我……我就想问一下——”
谢灵鼓足了勇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一字一句地问道，
“这场……庆典，不，这场招聘活动，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谢传春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用一种近乎敷衍的语气反问道：
“活动？就这个活动吗？今晚才开始的啊，你以前见过吗？”他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避开了谢灵锐利的审视。
“那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谢灵紧追不舍，
“而且，新闻和舆论上也没有对此事进行过大肆炒作。瀚海集团的一举一动，向来是媒体的焦点，更何况是招募管家这种带有‘灰姑娘’色彩，极易引发公众讨论的事情。别忘了，前段时间的‘223事件’和鬼楼风波，那些媒体可是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至。”
“那你还记得他们为什么最后没有对此事过多纠缠了吗？”
谢传春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谢灵一怔：“是因为……父亲你紧急召开了新闻发布会，亲自出面解释，并动用关系压下了后续的炒作？”
“如果让信息过度舆论化，只会加重事态的继续发展，引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和窥探。”
谢传春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而招募管家的这件事情，是我和公司里的几位核心高管共同商议决定的。没错，龙火是带给了你们很多快乐，这一点，我至始至终都承认。”
他的话语稍微缓和，试图带上一点安抚的意味：
“但是小灵，你要明白，你现在身处高三，最关键的时刻。云儿她最近也面临着升学压力，情绪不太稳定。家里里里外外的事情太多，她又在心理上很依赖你。我和你几位叔叔伯伯都觉得，招募一个新的管家，帮你分担压力，让你能更专注于学业，从长远角度来看，这是一项值得的投资。正因为此事关乎你的前程，影响重大，所以我才在一开始，就选择了封锁消息，避免任何外界干扰。”
这番解释，听起来天衣无缝，几乎将所有可能的质疑都堵了回去。充分体现了一个父亲对儿子学业的关心，一个商人对利益最大化的考量。
但是，
“太突然了，父亲。”
谢灵却没有轻易被说服，他盯着父亲的眼睛，试图从那深邃的瞳孔中找出破绽，
“而且时间选在这么晚的雨夜，这根本就不符合常理。任何一个正常的招聘活动，都不会选择在这样的时间和天气下进行。这让我感觉……很不好。”
“行了！不要再多说了，小灵！”
谢传春的语气骤然变得严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他打断了谢灵的话，
“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学习！其他的事情，不需要你操心！你还是赶紧先回房间复习今天的功课吧！你要记住，不管你高考成绩最终怎么样，我都有足够的人脉和资源，可以为你铺平未来的道路，让你进入公司管理层！”
“不了，父亲，我还是先走吧。”
谢传春最后这句话，像一根点燃的火柴，丢进了谢灵心中积压的不满与叛逆之中。
那不仅仅是一种对疑问的逃避，更像是一种对他个人努力和选择的否定，是一种试图用既定轨道来束缚他的霸道。
谢灵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得到真正的答案，只会引发更激烈的、无意义的冲突。
他深深地看了父亲一眼，那眼神复杂，包含了失望、不解，以及一种坚持探寻真相的倔强。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撑起那把黑色的雨伞，重新走进了滂沱的雨幕之中。
而星辰法扇在他怀中，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绪，发出微不可察的、清冷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