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一重回响(下)(1/2)
推开沉重的别墅大门,一股与室外暴雨截然不同的、凝滞而锐利的清冷空气,如同无形的冰刃,迎面刺来。
谢灵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室内的温度,低得异常。这并非雨夜带来的自然凉意,而是一种仿佛暖气系统完全停摆后,空间逐渐失去所有生命热源后所沉淀下来的、死寂的冰冷。
按照别墅智能家居的设定,当感应到有人进入,尤其是云儿先他一步回来,中央空调的暖气早该自动启动,驱散这寒气了。
但此刻,触目所及,控制面板一片漆黑,空气里没有丝毫暖流涌动的迹象。
不仅如此。
从玄关到宽敞的客厅,再到通往二楼的弧形楼梯,所有灯都熄灭着,沉没在浓稠的黑暗里。
只有他刚刚推开大门时,门外廊灯透进来的些许微弱光晕,勉强勾勒出家具庞大而沉默的轮廓,如同蛰伏的怪兽。
云儿先他回来,绝不可能不开灯。这死寂的黑暗,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这栋房子,在他回来之前,空无一人。
一种细微的不安悄然缠绕上谢灵的心头。
但他刚刚与父亲那场不欢而散的交谈,已经耗尽了他的心力和探究欲,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莫名的烦躁感攫住了他。
他懒得再去深究这反常的清冷与黑暗,索性采取最直接的方式——遇见什么,就应对什么。
他反手关上大门,将屋外喧嚣的雨声和隐约的礼乐声隔绝。
厚重的实木门合拢的瞬间,仿佛也切断了与外部世界的最后一丝联系,别墅内部的寂静被放大到令人心悸的程度。他在墙壁上摸索着,“啪嗒”一声,打开了客厅中央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
刺眼的光芒瞬间倾泻而下,驱散了黑暗,却也照亮了这片过于“干净”的寂静。
光线在水晶棱镜间折射,投下晃动的、冰冷的光斑。
客厅整洁得过分,仿佛刚刚被专业保洁打理过,找不到一丝云儿回来过的生活痕迹——没有随手丢下的外套,没有喝了一半的水杯,没有打开的书包。
他的目光穿过宽敞的客厅,落在通往卧室区的走廊深处。那里,云儿的房门紧闭着,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他的书包和自行车钥匙,倒是被整齐地放在客厅的玻璃茶几上,仿佛云儿只是完成了“放置物品”这个动作,便悄然隐没。
谢灵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脚下的高级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让他感觉自己像个幽灵在自己的家里飘荡。他在云儿的房门口停下,屏息倾听。
门内,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规律均匀的呼吸声——是少女熟睡时发出的、带着些许鼻音的轻鼾。
听到这声音,谢灵紧绷的心弦稍微松弛了一些。他抬起的手,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放了下来。
时间确实太晚了,妹妹既然已经睡下,还是不要打扰为好。或许,她回来得急,忘了开灯和暖气?尽管这个解释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
他摇了摇头,甩开纷乱的思绪,重新回到客厅。
将自行车钥匙挂回门口衣帽架的风衣口袋上,然后提起沉重的书包,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啪。”
灯光再次亮起,将他熟悉的私人空间照亮。书桌、床铺、书架,一切如常。
他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熟练地执行着每日睡前的流程:开灯,坐下,翻开厚重的习题集,掏出笔袋里已经用了大半的中性笔,摊开草稿纸。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书页被翻动,带起细微的风。这机械而重复的动作,这完全由数字、公式和图形构成的、逻辑自洽的世界,很快将他包裹起来。代数方程的求解,几何图形的证明,英语单词的背诵……
这些具体而微的任务,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维带宽,让他暂时得以从外面那场荒诞的招聘、从父亲讳莫如深的态度、从家中这异常的清冷中抽离出来。
无论外界正在发生或即将发生什么,他首先是一名高三学生,学业是他此刻最坚固的堡垒,也是他所能掌控的、为数不多的真实。
别墅外,雨夜中的招聘活动似乎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隐约的喧哗和音乐如同背景噪音。
别墅内,笔与纸的摩擦声、规律的翻书声,是这片寂静中唯一的旋律。内外两种声音,两种场景,仿佛两个并行不悖的世界,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相互映衬,揭示着不同年龄、不同境遇下,人们所必须面对和承担的、截然不同的人生阶段。
时间在笔尖悄然流逝。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谢灵才从题海中抬起头,用力活动了一下早已酸痛僵硬的脖颈。
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放下笔,推开椅子站起身,大大地伸了几个懒腰,骨骼舒展的噼啪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窗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广场上的灯光依旧亮着,但人影似乎稀疏了许多,那喧嚣的礼乐声也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接近尾声的旋律。看来,这场闹剧终于要收场了。
他回头瞥了一眼书桌上的闹钟,时针和分针恰好重合,精准地指向了午夜十二点。
“今天就到这里吧。”
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学太晚了,效率反而低下。外面的活动也该结束了,再继续下去,恐怕真要扰民了。我也该睡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窗外最后一段音乐袅袅散去,紧接着传来人群逐渐散去、变得嘈杂而模糊的喧哗声。
这场在暴雨深夜上演的、处处透着古怪的管家招聘,终于在旧日与新生交替的午夜时分,仓促地画上了一个看似“圆满”的句号。
虽然不知道最终是谁脱颖而出,接替了龙火的位置,但谢灵对此并无太多期待。
他只希望,对方能像龙火叔叔那样,怀着真诚与尽责之心,打理好这个家,照顾好家人,便足够了。
做完简单的洗漱,他脱去身上的校服。
按照往常的习惯,睡前他总会冲个凉水澡清醒一下,但今天雨夜天气本就凉透,衣物也并未被汗水浸湿黏腻,他便省去了这个步骤。
换上舒适的棉质睡衣,他将自己抛进柔软的大床里。身体陷入羽绒被的包裹,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这时,他才从怀中取出那柄始终贴身携带的星辰法扇。
这柄法扇,自鬼楼事件后,便仿佛与他缔结了某种无形的契约,无论他尝试将其放在何处,最终它都会以各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回到他身边。
几次尝试无果后,谢灵也就放弃了。
好在,在寻常人眼中,这或许只是一柄制作精良的古扇,难以窥测其内蕴的神异。
他轻轻展开法扇,冰凉的扇骨触感细腻。
扇面上,那些曾经流转不息、璀璨生辉的星芒,此刻早已熄灭,只余下暗淡的底色和玄奥的纹路,如同宇宙陷入永夜。
指尖抚过扇面,此情此景,又不容抗拒地将他的思绪拉回到了那个无比壮烈、堪称惨痛的场景。
虽然他并未亲身抵达现场,但通过忆质在他脑海中强行还原出的、无比真实的画面,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与无力感,至今仍深刻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每一次回想,都伴随着心脏的阵阵抽搐。
“可惜了……真是太可惜了……”
冥冥之中,他仿佛又听到了那位龟族大祭司,在命运转折点发出的、充满宿命感的悲悯叹息,那声音如同幽灵,在他耳边低回不去。
思绪从惨痛的过去跳转到不久前的忆海之行。
那片由记忆构成的奇异海洋,让他窥见了许多超乎想象的秘密,但也留下了更多的谜团。
他不明白,为何长江君愿意用两件同样珍贵的宝物,来交换这柄暂时看不出更多神异的法扇。
真的如他所说,在必要的时刻,它会指引出未来的方向吗?
显然,此刻的胡思乱想毫无意义。他摇了摇头,将这些疑问暂时压下,留待日后若能再见长江君时,再当面问清。
上一次,因为偶然窥见了那个被称为“悲惨男人”的存在,其跨越两世的、纠缠不休的爱情轮回景象,导致他与长江君、与那片忆海的联系被暂时切断。但谢灵有种直觉,他们之间的缘分并未终结,迟早还会在命运的某个节点再次相遇。
“滴答——滴答——”
床头柜上的电子闹钟,秒针规律跳动的声音,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被无限放大,如同时间的跫音,一声声敲打在心头。
夜,已经深得不见底。
强烈的困意如同厚重的帷幕,缓缓落下,笼罩了他的意识。
既然暂时参不透这法扇的奥秘,索性便顺其自然吧。他将法扇小心地放在枕边,准备顺应身体的呼唤,沉入睡眠。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意识逐渐模糊,滑向梦乡的边缘……
然而,就在这意识即将完全沉沦、处于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时,一阵极其突兀的、绝不属于这寂静之夜的怪声,猛地钻进他的耳膜!
“咻咻咻咻——!”
那声音尖锐而短促,像是某种物体以极高速率划破空气,又像是能量瞬间释放、喷涌的嘶鸣!
意识朦胧中的谢灵无法分辨那究竟是什么,只是在听到这串诡异声响的瞬间,仿佛有某种屏障被打破,一连串模糊不清、断断续续的谈话碎片,强行挤入了他的脑海:
“……”
“这……非正常……他们……怎会如此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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