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再遇【轮回】(下)(2/2)

“听呐,这一切是多么美好呀——”

“美妙的秩序,在此降下她的最后投影。命运的编织,让她完成了最后的神圣——”

“即便世界早已千疮百孔,可她,还不是用自己的双手所创造的这个世界的秩序吗?”

“这是一串又一串动人的旋律,才能奏响这世间最伟大的音乐啊——”

“可是,谱曲尚未完成,来自世间最重要的生死她却没有能力去独自完成啊——”

“她做到了一切,可是,却唯独做不到主宰自己的命运啊——”

“世界破碎了,方可经过千百年的纪元再次重现,可美梦的破碎,终究只是昙花一现,再也无法复原啊——”

“奥黛尔,我的主啊,你为什么不能对自己仁情一点啊——”

“你对自己要求那么苛刻,可到头来,却没有人能领你的好意啊——”

“可我,艾利阿斯?奥古斯汀?克莱门特,不能彻底忘记您的功绩。要完成您最后的一点心愿,为这美妙的乐曲,为这最后的旋律,填充最后的高潮啊——”

“……”

这声音饱含着无尽的沧桑、偏执与一种近乎疯狂的崇敬,让整个天地间的法则都随之轻微震颤,仿佛在回应这跨越时空的执念。

谢云儿抬起头,眼眸中已不见了初入此地时的慌乱与恐惧。

长时间的浸淫,让她的感知与此地的“音律”产生了某种奇特的调和。即便是杂音,在这宏大而完美的轮回谱曲中,似乎也找到了它存在的必要位置。

她感受到的是一种超越理解的震撼,源于灵魂本源的悸动,面对宇宙级真理展现时的渺小与敬畏。

生生不息,代代传承……若世间生灵的轨迹终将归于如此壮阔而冰冷的循环,那么这本身,又何尝不是一首最为深沉、最为复杂的宇宙挽歌?

与此同时,瑶瑶所在的祭祀场产生了决定性的变化。

忘川之水蒸腾而起,化作无数昏黄色的气流,如同受到无形指引,自四面八方涌向祭坛中心,逐一将脚下古老而复杂的阵法纹路点亮。

阵眼处光华大盛,四周摇曳的旌旗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共同传达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关于生死转换、能量轮回的绝对规律。

瑶瑶那看似娇小的身躯立于阵眼中央,仿佛在这一刻,承担起了整个轮回节点的重量,她的脊梁挺直,撑起的是世界的秩序。

一轮幽蓝色的、由光影构成的蝴蝶印记,在她腰间缓缓浮现,那是她使者权能的核心象征。印记在业火的映照下,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开始灵动地闪烁。

刹那间,早已蛰伏在四周虚空中的无数幽蝶,如同收到了最终的指令,纷纷现身。

它们由纯粹的轮回法则与灵魂能量凝聚而成的“亡国之蝶”,象征着王朝的兴替、文明的陨落与新生,承载着“生死如常,周而复始,循环往复”的终极奥义。

它们的涌现,是使者权柄的彰显,也是整个祭祀仪式迈向最高潮的华彩乐章。

“蝶引来生”,这传说中的景象,正源于此处,源于这忘川河畔,业火之前。

“要开始了。”

百晓生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炬,紧紧锁定在奈何桥中央的波动上。

谢云儿和晓晓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那新生的桥面上,光影扭曲,逐渐凝聚出几个她们依稀有些眼熟的“忆体”形态。

与其他大多模糊不清的忆体不同,这几个身影还保留着较为清晰的人类轮廓,仿佛刚刚告别尘世不久。

他们的身上,激荡着比其他忆体更为强烈、更为不甘的轮回之力,个体的执念与命运的特异性,在此刻显得尤为突出。

“第2一本尘封的档案,补充着细节:

“他叫张安邦,生于共和国成立的欢呼声中,父母以此命名,寄予厚望。他十九岁握上方向盘,从此再未离开。他熟悉223路沿线的每一棵树,每一个坑洼,认得许多老面孔。他会提醒买菜的老太太小心台阶,会等那个奔跑赶车的年轻人几秒钟。那场大雪夜的侧滑,并非偶然,是他用尽毕生经验,在车辆失控的瞬间,猛打方向让车体擦着防护栏滑行数十米,利用摩擦力强行制动,车身侧面完全刮烂,但保住了全车人性命。事后,他默默拒绝了采访,只说是运气。

“然而,生活并未因此厚待他。妻子无法忍受他日夜颠倒的作息和微薄的薪水,在他三十五岁那年留下两个年幼的孩子离开了。他既当爹又当妈,清晨四点起床蒸馒头,傍晚收车赶去菜市场捡些收摊的便宜菜。孩子们很争气,墙上贴满了奖状。他最大的慰藉,便是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儿女熟睡的脸庞,盘算着儿子上大学的费用,女儿想要的那条红裙子的价钱。

“1988年6月16日,他本该休息。但因为同事临时有事,他主动顶了晚班,想多赚一趟车的补贴,给即将过生日的女儿一个惊喜。起火瞬间,他试图用灭火器,但电路瘫痪,车门无法打开。他操起安全锤疯狂砸窗,玻璃碎裂,但他没有先走,而是奋力将靠近窗口的乘客往外推……浓烟与烈火吞噬了他最后的身影。后来清理现场时,人们在他烧焦的工作服内袋里,发现了一张几乎熔化的照片,依稀能看出是两个孩子灿烂的笑脸。”

他的沉默,是无数个日夜的坚韧,是最后时刻未能保护所有人的自责,也是对儿女未来无尽的牵挂。

他走过奈何桥,步履缓慢而扎实,如同他驾驶着那辆老旧的223,最后一次,驶向未知的终点。

“第2786位与第2787位:新婚夫妇 —— 陈默与林小雨。”

这对年轻的忆体,彼此牵着手,形态比其他的忆体要明亮一些,仿佛他们之间的情感纽带,即便在死亡后也未曾减弱。

新郎陈默穿着一身略显不合时、却是他最好的一套中山装,新娘林小雨则是一袭简单的碎花连衣裙,长发及腰,这是陈默最爱她的模样。

他们的身影周围,似乎还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刚刚组建家庭时那种混合着油漆、新家具和希望的气息。

百晓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惋惜,描绘着他们短暂却绚烂的人生剪影:

“陈默是机械厂的年轻技术员,有一双巧手和满脑子的革新想法。林小雨是小学语文老师,声音温柔,能背诵许多美丽的诗歌。他们在一次青年联谊会上相识,陈默被小雨的知性优雅吸引,小雨则欣赏陈默的踏实肯干。恋爱时,他们最爱沿着223路终点站的河边散步,讨论着未来的家要刷什么颜色的墙,孩子要取什么名字。”

“他们的婚礼请柬已经发出,酒席定在三天后的‘幸福楼’。事发前一天,他们刚刚布置好狭小却温馨的新房,墙上挂着巨大的婚纱照,照片里两人笑得有些腼腆,却满是幸福。那天晚上,他们是去小雨父母家送喜糖和回礼,母亲做了陈默最爱吃的红烧肉,父亲叮嘱他以后要好好照顾小雨。回程的223路上,他们还在兴致勃勃地商量着婚礼的细节,小雨靠在陈默肩上,小声哼着准备在婚礼上唱给陈默听的歌。”

“火起时,陈默第一时间将小雨护在怀里,用身体去抵挡灼热的火焰和浓烟。据后来救援人员模糊的回忆,发现他们时,两人紧紧相拥,几乎无法分开。他们凝固的姿态,是对‘死生契阔’最悲怆的诠释。那场期待中的婚礼,最终未能举行,喜糖散落在焦黑的废墟里,与灰烬融为一体。”

他们牵着手走上奈何桥,步伐轻盈,仿佛不是走向终结,而是走向另一场未知的旅程。

那份未能圆满的幸福,化作了他们忆体上最明亮,也最令人心碎的光晕。

“第2788位与第2789位:老人与儿童 —— 孙奶奶与小斌。”

这一老一少的忆体,同样紧密相连。老人孙奶奶身形佝偻,穿着朴素的深色布衣,银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

孩子小斌大约七八岁年纪,瘦小,依偎在老人身边,小手紧紧攥着老人的衣角。他们周围的气息,是养老院消毒水、旧书籍和阳光晒过被褥的味道,夹杂着孩子身上淡淡的奶糖甜香。

百晓生的叙述,为这段跨越血缘的亲情注入了温暖的细节:

“孙奶奶,退休教师,一生育人无数,晚年却因子女远在海外而独居养老院。她饱读诗书,性格温和而略带孤寂。小斌,父母早逝,与爷爷相依为命。爷爷去世后,他被送往福利院,性格变得沉默内向。一次福利院组织去养老院慰问,别的孩子都在玩耍,小斌却独自坐在角落看一本破旧的图画书。孙奶奶注意到他,走过去轻声为他讲解书中的故事。那一刻,孩子眼中久违的光亮,触动了老人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自此,小斌成了孙奶奶养老院的‘编外成员’。每个周末,他都会来看她。孙奶奶教他写字、背唐诗,给他讲《山海经》里的奇珍异兽。小斌则会把自己在福利院省下的糖果,偷偷塞给孙奶奶。他们会一起在院子里晒太阳,孙奶奶缝补衣物,小斌就在旁边安静地画画,画里的主角总是‘孙奶奶和我’。那辆223路公交车,是他们往返养老院和福利院之间的纽带,承载着一老一少无声却深厚的依恋。

“那天,是小斌的生日。孙奶奶特意向院方请假,带小斌去附近的公园玩,还给他买了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回来的223路上,小斌抱着蛋糕盒,兴奋地计划着要分一半给养老院门卫养的小狗。孙奶奶慈爱地看着他,盘算着下次该教他哪首古诗。灾难降临得猝不及防。据推测,在车辆起火的混乱中,孙奶奶本能地将小斌紧紧搂在怀里,试图用自己年迈的身躯为他隔绝危险……”

他们走上奈何桥,步伐缓慢而协调。

小斌偶尔会抬头看看孙奶奶,孙奶奶则回以安抚的、模糊的笑意。他们没有血缘,却在生命的终点,用最纯粹的情感纽带,超越了世俗的定义,共同面对最终的归宿。

他们之间的羁绊,让冰冷的轮回法则,似乎也显露出一丝短暂的温柔。

这些补充的细节,如同为这些沉默的忆体注入了最后一缕生气,让他们不再是冰冷的编号,而是曾经真实存在、拥有过爱与痛、希望与遗憾的鲜活生命。

他们的故事,汇聚在这忘川河畔,成为【轮回】命途宏大叙事中,一个个令人唏嘘不已的注脚。

“至此,223路公交车,第39次异常轮回显现所牵扯的主要魂灵,均已引渡告终。”百晓生总结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但是,一切尚还没有结束。”

他望向那依旧漫长的忆体队伍,以及彼岸那宏伟的业川城,

“他们,以及无数像他们一样的魂灵,早已被生者的世界所遗忘,他们的记忆过于沉重或扭曲,无法被正常的地脉循环所接纳。只能通过在这轮回的边境之地,经历一次又一次的净化与消解,洗去执念与业力,才能免受那在遗忘中永无止境的烈火炽烤与冰封煎熬,最终得以安宁,重归彼岸的怀抱。等待某个渺茫的机缘,或许在遥远的未来,能获得再次转世的机会。”

他的话语,为这场宏大而悲壮的仪式,落下了注脚。忘川水依旧涓涓流淌,亡国之蝶依旧翩跹飞舞,奈何桥上的队伍依旧沉默前行。

生死的巨轮,在这【轮回】的命途上,缓慢而坚定地转动着,无视个体的悲欢,只遵循那永恒不变的、始末相接的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