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雨夜的刻度(上)(1/2)

那一瞬间,谢灵感觉自己轻飘飘的。

就好像,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蒙中漂浮。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触感,只有一种沉重的、粘稠的困意包裹着他,像是沉在万米深的海底,意识被水压碾成碎片,又勉强维系着一丝不绝如缕的清醒。

他挣扎着,想要睁开眼,或者动一动手指,但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被这片混沌彻底禁锢。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世纪,或者仅仅一瞬,一丝异样的感觉刺破了这潭死水。

一阵温热。

那温热非常清晰,带着活人的体温,轻轻地、带着点试探性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一只手的触感。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触碰,像一根点燃的火柴,丢进了浸满汽油的荒原。“轰”的一下,那纠缠他的迷瞪状态被瞬间烧穿!一股力量猛地将他从深渊里拽了出来——

他惊醒了。

眼皮沉重地抬起,视野先是模糊,继而迅速对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带着关切表情的中年女性的脸,穿着白大褂,一只手正从他肩膀上收回,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电子体温计。

是校医。

紧接着,几张熟悉而焦急的面孔挤满了他的视野——万生吟、赵哲、李鹏。他们的眼神里混杂着担忧和看到他醒来后的如释重负。

他正躺在校医务室那张略显坚硬的白色病床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清冷气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葡萄糖的甜腻。

窗外的天空是阴沉的铅灰色,光线透过窗户,在干净的地板上投下冷淡的斑块。远处隐约传来课间的喧闹声,但又仿佛隔着一层玻璃,显得有些不真实。

“醒了!醒了!”

李鹏嗓门最大,第一个叫出声,脸上是藏不住的惊喜。

“小灵,你感觉怎么样?”

万生吟的声音则沉稳许多,但紧蹙的眉头显示他之前的紧张。

谢灵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眨了眨眼,试图驱散脑中最后一丝混沌,巨大的诧异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这是怎么回事?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记忆仿佛断层的崖壁,最后一刻的印象还停留在……

“我……怎么了?”

他终于挤出一点沙哑的声音。

万生吟俯下身,语速不快,清晰地解释道:“早读的时候,你站在教室后面背书,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直挺挺地倒下去了。砰的一声,把我们吓坏了。”他顿了顿,指了指谢灵脸颊一侧,“你学习时所戴的眼镜掉地上了,书也砸到了脸,估计有点淤青。”

谢灵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左脸颊,果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感。

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校服外套被脱掉了,只穿着里面的衬衫,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白色毯子。

赵哲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后怕:“是啊,太突然了。我们赶紧和班长一起把你抬到这儿来了。”

“我……昏迷了多久?”

谢灵问,声音依旧有些虚弱。

“两节课了。”

李鹏抢着回答,

“校医姐姐一开始以为是低血糖,给你推了点葡萄糖,可你一直没醒。你要是再不醒,我们就要打120给你送医院去了!”

他边说边比划着,表情夸张。

两节课……

谢灵的心猛地一沉。他的意识在努力回溯,像在黑暗的房间里摸索一个丢失的钥匙。

昏迷前的最后一个画面,如同曝光过度的相片,闪烁不定。

他记得……他好像正看着教室后方贴着的成绩排名表,然后……视网膜上,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了……光点?那些光点迅速汇聚,勾勒出……两个字!

是哪两个字?

他拼命地去回忆,但那两个由光组成的字迹,此刻却像被风吹散的沙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种空洞而奇异的触感,烙印在记忆的底层。

那感觉,不是幻觉,太过清晰,又太过匪夷所思。

是什么字?

为什么会出现?

这和他突然晕倒有关吗?

一连串的疑问在他脑海中翻滚,但他知道,这些绝不能说出来。

他看向围在床边的朋友们,他们脸上真挚的关心让他心头一暖,也让他把几乎脱口而出的疑问硬生生咽了回去。

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不能让他们担心。

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尽管感觉脸部肌肉有些僵硬:“我没事了,可能就是最近没睡好,加上有点低血糖吧。谢谢你们。”

他一一回应着他们的关心,语气尽量轻松,试图驱散空气中残留的紧张气氛。

就在这时,医务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班主任唐老师走了进来。

她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几乎同时,上午第三节课的上课铃声清脆地响彻校园。

“唐老师。”

几人纷纷打招呼。

“谢灵醒了?感觉怎么样?”

唐老师快步走到床边,目光仔细地扫过他的脸。

校医简单地向唐老师说明了情况:“醒了,生命体征平稳,刚才量了体温也正常。初步判断可能是疲劳过度加上低血糖导致的昏厥,但原因还不完全明确,需要观察,如果再有类似情况,建议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

万生吟几人对视一眼,知道该回去上课了。他们又叮嘱了谢灵几句,然后跟着其他被铃声催促的同学,一起离开了医务室。

嘈杂的脚步声远去,医务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谢灵和唐老师,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老师讲课的声音。

唐老师拉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她的目光柔和,但带着审视的意味。

“谢灵,跟老师说实话,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她轻声问,

“我看你黑眼圈很重。昨晚学习到很晚吗?”

谢灵半靠在床头,避开了老师过于关切的目光,低声回答:“还好,唐老师,我就是……想多复习一会儿。”

“心里没必要这么拼。”

唐老师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怜惜,

“我知道你对自己要求高,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一次模考的成绩,不代表什么。就算……就算真的失利,以你的基础和你家里的情况,未来选择也很多,对你而言,这并不影响什么大局。”

“家里的情况……”

谢灵在心里默念着这几个字,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知道唐老师的意思。

在很多人眼里,他谢灵的未来早已被铺就了一条金光大道,学习、高考,甚至未来的工作,似乎都可以用金钱和资源轻松摆平。他完全可以不像其他同学那样,在千军万马中挤那座独木桥。

但是……

他的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两场截然不同的雨夜。

第一个雨夜,发生在他从罗寿屿回来好几天后。

也是像昨天晚上这么大的雨,砸在别墅外的天地上,噼啪作响。

那时,父亲难得没有应酬,坐在书房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的不是往常的烈酒,而是一杯温和的红酒。他看着谢灵刚刚递过去的、成绩略有下滑的成绩单,沉默了片刻。

父亲没有发火,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却又透着语重心长的语气说:

“小灵,我知道你努力。但你要明白,在这个世界上,金钱确实可以解决百分之九十九的问题。它可以让你避免很多不必要的辛苦,可以给你提供最好的资源和平台。甚至,它可以在你跌倒时,为你铺好缓冲的垫子。”

父亲抿了一口酒,目光锐利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看向他,

“但是,它不能,也永远不应该成为你懈怠的理由。它不能准确决定你的未来,尤其是你内心的那份价值感和成就感。那是需要你自己去挣来的。”

那一刻,父亲的眼神,混合着期许、告诫和那份深藏的疲惫,深深地刻在了谢灵的心里。

窗外是冰冷的雨,室内是暖黄的灯光,但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与力量。决心,就是在那个雨夜下定——他要靠自己,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然而,昨夜的雨,同样猛烈地敲打着天地,带来的却是迥异到令人心悸的氛围。

那不过寥寥数语的对话,却像一根冰冷的探针,直刺他认知的核心。每一个字落下,都在他心中激荡起巨大的回响和无法弥合的问号。

他清晰地感觉到,父亲变了。不是寻常的情绪起伏,而是一种近乎本质的、让他感到陌生的偏移。

那强势的语气,那不容置疑的论断,句句都偏离了过往的轨迹,带着一种生硬的、不由分说的力量,重重砸在他的心口。

直到此刻,那几句话语仍在耳畔盘旋,带着尖锐的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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