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雨夜的刻度(上)(2/2)

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什么难以言说的事情,或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压力,如同无形的手扭曲了父亲的意志,才会催生出如此突兀而彻底的转变?

困惑如同浓雾弥漫,但迷雾深处,却有一点星火始终未曾熄灭——那是早在另一个雨夜便已植根于心的决心。

父亲昔日那番关于自我价值的教诲,早已融入血脉,成为他精神世界的基石。

他比任何时候都更牢牢记着:真正的价值与成就,必须亲手去挣得,而非继承或赐予。

尽管转变的缘由仍是一团迷障,但这并未撼动他内心的航向。

他想靠自己的努力去改变的,不仅是外部的命运,或许也包括父亲那被某种未知力量所桎梏的期待;他想去证明的,是独立人格的力量;他想去决定的,是一个完全属于“谢灵”的未来。

这份信念,非但没有因这突如其来的压力而崩裂,反而在巨大的困惑与不解的淬炼下,剥落了最后一丝犹疑,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坚定,如同被雨水反复冲刷后的磐石,沉默地对抗着周遭的一切变数。

“谢谢唐老师,我明白。”

谢灵抬起头,目光恢复了坚定,甚至比昏倒前更加清亮,

“我会注意身体的。但是……我还是想靠自己试试。”

唐老师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倔强,知道再多说也无益。她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休息,如果有任何不舒服立刻报告之类的话,才起身离开。

门被轻轻带上,医务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谢灵长长地吁了口气,重新躺倒,望着洁白的天花板。视网膜上那诡异的光点字迹,父亲雨夜的话语,朋友们的关切,唐老师的担忧……

各种思绪在他脑海中交织、碰撞。他需要一点时间,独自理清这混乱的一切。

直到上午第四节课过半,谢灵才感觉体力恢复了些,在校医的允许下,他回到了教室。

推门进去时,正在上课的老师冲他点点头,同学们也投来或好奇或关心的目光。

他低调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尽量不引起太多注意。

课间,果然又有几个同学过来询问他的情况,他都用“没休息好,低血糖”的理由搪塞了过去。

大家见他神色如常,也就渐渐放下心来。

一天紧张而忙碌的复习课程,在一种异样的平静中过去了。

谢灵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投入到书本和试卷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忘却早晨那诡异的晕厥和视网膜上消失的字迹。

很快,夜幕降临。

难得今晚自习结束的时间提前了两小时,此刻才不过刚刚八点。对于他们疲惫的心灵来说,已经是一种久违的放松。教室里瞬间充满了收拾书包的窸窣声和嘈杂的说话声。

“小灵,真没事了?一起走吗?”

万生吟一边拉上书包拉链,一边问。

“不了,我还有点东西要整理,你们先走吧。”

谢灵摇摇头。

“那行,你自己小心点,明天见。”

赵哲和李鹏也拍了拍他的肩膀,告别离开。

看着好友们的身影消失在教室门口,谢灵才慢慢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背起那个略显沉重的书包,独自走出教学楼。

刚一出楼门,一股带着湿意的凉风便扑面而来。

他抬起头,心里微微一沉——又下雨了。

细密的雨丝在路灯的昏黄光晕中飘洒而下,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和昨天一样,他依然没有带伞。因为手机上的天气预报图标,显示的明明是一个晴朗的云朵。

这雨,再次不期而至。

他正犹豫着是冒雨冲回家,还是退回教学楼等雨小些,一把天蓝色的雨伞,却悄无声息地举到了他的头顶,替他挡住了冰冷的雨丝。

谢灵愕然转头,看到的是妹妹云儿那张带着些许嗔怪,又满是关切的脸。

“哥哥!你又没带伞!”

云儿嘟着嘴,

“我就知道!天气预报无论说什么你都不听。”

“云儿?你怎么又来了?而且时间不偏不倚,正好巧?”

谢灵很是意外。昨天雨夜,也是云儿及时送伞,陪他回家。

“明天是周天啊,又不用上课。而且你当我傻吗?每周六晚上你都会提前放学的,不是吗?”

云儿理所当然地说,把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我看你这么久没回来,猜你肯定又学得忘了时间,也没看天气,就过来接你呗。正好我们可以一起回家吃个饭。”

周天……

谢灵愣了一下,随即恍然。

原来是周末了。

他这段时间埋头复习,竟然连星期几都忘记了。妹妹来接自己,倒也合情合理。一股暖流涌上心头,驱散了些许雨夜的寒凉。

“谢谢。”

他低声说,接过云儿手中的伞,大部分撑在她那边。

“跟我还客气什么。”

云儿笑了笑,挽住他的胳膊,

“走吧,回家。”

兄妹二人并肩走入雨幕之中。

雨,似乎比刚才更密集了一些,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道路两旁的树木在风雨中轻轻摇曳,投下晃动的、模糊的黑影。

和昨天一样,这雨势,由小变大,逐渐呈现出一种不寻常的猛烈。

等他们走到自家别墅前那片宽阔的广场时,雨水已经连成了线,哗啦啦地倾泻下来,在广场的地面上汇成小小的溪流。

而广场上的景象,让谢灵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昨天,这里举办了一场为家里招聘夜间管家的活动。

因为父亲的一些特殊要求,面试特意安排在了雨夜。此刻,那个用来面试的评审场地,以及从广场入口一直铺到别墅门前的长长的红毯,竟然依旧原封不动地留在那里,没有被收走。

其木质结构被雨水彻底淋透,颜色变得深暗。

那条昂贵的红毯,吸饱了雨水,沉重地贴在地面上,失去了原本的鲜艳,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近乎褐红的颜色,像一道凝固的血痕。一切都和昨天他们回来时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样,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

唯一的不同是,广场上空荡荡的,没有昨天那些黑压压的、等待面试的人群。只有风雨声充斥耳膜。

一股莫名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侵袭而来。

谢灵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寒意并非仅仅来自雨水和冷风,它更阴冷,更刺骨,仿佛从地底深处渗出,缠绕在脚踝,无声地向上蔓延。这里的温度,明显比他们刚才走过的街道要低上几度。

“哥哥,怎么了?”

云儿察觉到他瞬间的僵硬,小声问道。

“没什么,”

谢灵摇摇头,压下心中的异样感,

“就是觉得这里有点冷。”

“是啊,好像特别冷。”

云儿也抱紧了胳膊。

两人继续往前走,踩着湿滑的地面,小心地避开红毯上积聚的小水洼。雨声哗哗,他们的交谈声也变得断断续续。

谢灵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红毯靠近舞台边缘的某个位置。

昨天,就在那个地方,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黑色丝线般的东西,在空中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而此刻,就在同一个场合,同一个地点,几乎分秒不差的时间,他的目光再次定格在那里。

那条黑色丝线,又出现了!

这一次,它不再仅仅是转瞬即逝的错觉。它比昨天清晰了许多,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实质感,如同墨汁滴入清水,短暂地凝聚成形。

它悬浮在离地一尺左右的空中,微微扭动着,像一条拥有生命的黑色细虫,又像是一道极其细微的空间裂缝。

它存在了大约两三秒钟,在这昏暗的雨夜灯光下,显得格外突兀和诡异,然后,才如同被橡皮擦去一般,悄然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谢灵的呼吸骤然一窒。

一切似乎都“合理”地延续着昨天的轨迹——突如其来的雨,妹妹的送伞,未被收走的舞台和红毯,以及这同一地点、同一时间出现的黑丝。

但这一切“合理”的背后,却又透着根本无法解释的诡异。

这重复的场景,这实质化的黑丝,这不合常理的阴冷……

雨水冰冷地拍打着伞面,寒意顺着脊椎一点点爬升。他站在原地,望着黑丝消失的空处,心中充满着巨大的恐惧。

一切似乎合理的,好像一切又似乎,完全说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