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周而复始（四）——云栖卧榭（一）（2/2）
“……”
琳沉默着，心中却波涛汹涌。这些话，如此熟悉，仿佛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对她说过。
“你还记得吗？”
心宝似乎陷入了回忆，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在几年前的时候，我们一起还在这树上的栖梦庭里上过学呢。塞托斯老师虽然总是板着脸，对我们太极其严厉，可从来没有因为你，我还有姐姐是此地被选中的‘命运三仙子’，就给我们专门走后路。该罚抄的典籍，该完成的功课，一样不少。”
“命运三仙子……”
这个称呼让琳的心猛地一跳。记忆的碎片再次翻涌，她、心宝，还有心宝的姐姐……心安。
“那老师他，如今还好吗？”
琳试探着问，她想确认更多。
“挺好的啊！”
心宝的注意力似乎被转移，语气轻松起来，
“我有时候也给他送些研究用的材料之类的呀。哎，琳宝，你怎么看起来今天什么都不知道了？我们前两天可是刚给老师送去一批新的教学物资和实验样本啊！你还帮他搬了好几块沉甸甸的‘星纹石’呢！”
“我……”
塞琳再次挠了挠自己的脑袋，脸上露出一丝窘迫的苦笑，
“也许是我睡得太沉，有点迷糊，忘记了吧。” 这个理由连她自己都觉得牵强。
“才两天的事啊，你就忘了。”
心宝凑近她，仔细盯着她的眼睛，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怕不是你以后连我都要忘了？”
“怎么会呢？”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最好的朋友啊。就算忘记全世界，我也不会忘记你，心璃。”
这话出口的瞬间，连她自己都微微一愣，仿佛某种深刻于灵魂的承诺被唤醒。
“朋友，嗯……”
心宝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但很快又被笑意取代，“
希望你永远记着这句话吧。”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低落了些许，
“也不知道姐姐离开这里之后，过的还好不好？那里……终究是太遥远了。”
“心安姐姐她……”
琳努力在混乱的记忆中搜寻关于这位长姐的信息。心安，那位总是带着温柔笑容，眼神却比她们都更加坚毅沉静的姐姐。
“听大人们说，”
心宝抬起头，望向星空深处，仿佛能穿透无尽虚空，看到姐姐的身影，
“她是去了一个特别特别遥远的地方，担当起‘星辰仙子’的职位。那里，据说是抗击【终焉】和【轮回】力量侵蚀的第一线。她的星辰之力，可以为迷失在虚无中的旅人指引方向，可以为被黑暗侵蚀的世界带来救赎的希望，引领灵魂走向新的轮回……或者，永恒的安眠。”
【终焉】……【轮回】……
听到这两个词的瞬间，琳的心头像是被冰冷的针狠狠刺了一下，骤然紧缩！
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和悲恸席卷而来。这两个词，与她记忆碎片里那片血火地狱的景象紧密相连！
那是毁灭的代名词，是她们……都需要面对的命运！
只是睁眼间，为何一切都变了？难道那残酷的宿命，真的从未降临？
“哎呀呀，说这些干什么？”
一贯乐观的心宝似乎不喜欢这种沉重的气氛，她用力甩了甩头，像是要把那些忧虑甩掉，再次拉起琳的手，恢复了之前的活泼，
“我们还要一起去看风景呢，今晚是最后一轮‘星语心愿’雨落下，千万不能错过了！快走快走！”
倒是一向沉稳的琳，此刻反而有些犹豫，被心宝不由分说地拉着，踏上了通往树冠的、由巨大虬结的根须和后来铺设的木阶组成的道路。
“哎，心宝，慢点，慢点——这台阶很陡！”
琳忍不住提醒，这栖云霞巨大无比，通往树冠栖梦庭的道路漫长而曲折。
“真慢点就来不及啦——星雨可不等人！”
心宝头也不回，脚步轻快，仿佛踏风而行。
“可是还有时间呢，差不多……嗯，按照以前的算法，还有30比那基他分呢——”
琳下意识地说出了一个似乎很久没用的时间单位。
“那也不行！”
心宝的语气带着点小任性，
“万一在路上又遇上了塞托斯老师，他肯定要逮住我们，然后传授一大堆他新研究出来的、我们都听不懂的深奥道理……那才叫真的耽误时间！”
结果是，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她们还果真在一处较为宽阔的枝干交叉平台处碰上了她们最“害怕”遇见的人。
好巧不巧的是，一位身着云栖卧榭传统学者服饰、戴着厚重眼镜的中年男子，正站在路中间，手里拿着一个发光的晶石板，眉头紧锁，对着身边几个看起来像是助手或学生模样的人指指点点，不知在指挥着什么。
周围那些年轻的学者们一个个低着头，根本不敢吭声，更不敢抬头与他对视，只是默默地、费力地搬运着几颗硕大无比、闪烁着奇异微光的蔬菜（或许是某种实验作物），一起往旁边的某个树洞仓库挪去。
他还在那里一直自言自语，声音时高时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嗯……这次的学术成果，关于‘麦浪共振与星辉粒子采集效率提升’的课题，可总算是有了着落。数据吻合度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二点三七……”
“不错，看起来新配比的‘晨曦催化剂’研究似乎很有帮助。星辉粒子的活性提升了三个百分点……”
“下次看来还得多放一点新发现的‘碳水化合物复合因子’，否则它的分子结构稳定性根本不可能达到理论上的完美模型……能量逸散还是太高……”
直到他喃喃自语到最后一个“高”字的时候，身后被一股猛然冲来的力量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
“哎呀！”
“唔！”
结果，正是那两个冒失的女孩——急于加速、根本没控制好体内奔涌星辰之力的心宝，以及被她紧紧拉住、来不及刹车的琳。
塞托斯老师一个踉跄，手中的发光晶石板差点脱手，他扶了扶歪掉的眼镜，转过身，以那种她们无比熟悉的、极为犀利且充满探究欲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撞上来的“两个实验变量”。
心宝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脸上飞起两抹红云，双手合十，做出恳求的姿态。
琳心中却是咯噔一声，暗叫不好，脑海中瞬间闪过以前被罚抄写《星云图谱》和《元素周期律》的痛苦经历，心想，完了，这次又要死定了，不知道这次要抄写多少遍……
那些原本在默默搬运发光蔬菜的学者们显然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有几名反应快的人低声急促地说：“快走快走，老师要发火了！两位仙子自重吧——”
其余人便立马心领神会，本来慢吞吞的搬运工作，效率瞬间飙升，不几“比那基他秒”就把剩下的蔬菜迅速弄进了树洞，然后作鸟兽散，留下两个女孩独自面对眼神越来越“有兴趣”的塞托斯老师。
“苏——心——璃——，赛——琳——，你们两个——”
塞托斯的声音低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刻意拉长了音调，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她们的心弦上。
“老师！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心宝立刻抢先开口，态度诚恳得无以复加，
“我……我着急赶路去看星雨，没控制好身体内刚刚活跃起来的星辰之力，能量流有点紊乱，这才……一不小心就……”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琳。
“是的，塞托斯老师，这不全怪心宝，”
琳也赶紧低下头补充，心脏怦怦直跳，
“只能怪我们太着急了，没看清路。”
“……”
塞托斯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透过厚重镜片、仿佛能剖析万物本质的眼睛，在她们身上来回扫视，像是在观察两个极其有趣的、活蹦乱跳的实验样本，让两个女孩紧张得手心冒汗，大气都不敢出。
这短暂的沉默，简直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片刻之后，就在琳以为惩罚即将降临，开始在心里默默计算要抄写多少典籍时，塞托斯却突然爆出一阵与其严肃形象完全不符的、近乎狂放的笑声：
“哈哈哈——有趣！动力学变量与路径选择的意外干涉！典型的能量溢出导致轨迹偏离案例！”
他一边笑，一边主动侧身，让开了身后那条通往更高处树冠的枝干道路，并说了一句让她们似懂非懂、没头没脑的话：
“所以说，学术要慢点，像炖‘星光蘑菇汤’一样文火慢炖，才能精进啊，总不能跟被‘虚空魔灵’追着屁股咬的疯子一样，急于求成，忽略了过程中的精妙变化与潜在风险吧——那样得到的，只能是粗糙的、不完美的半成品！”
“老师他在……说什么？什么变量……魔灵？”
琳疑惑地挠了挠头，完全没听懂。
虚空魔灵？
这个词让她再次感到一丝寒意。
“谁知道呢？”
心宝显然早已习惯老师这种跳跃性的思维，她松了口气，拉起琳的手，迫不及待地就要继续前进，
“准是老师他的研究又遇到了新的困难，或者有了什么疯狂的新发现。反正他总是说，像我们这样冒失冲动、能量控制不稳的状态，是绝对做不好需要极致耐心和精度的学术研究的！快走快走！”
“可我们……也不一定要做好学术啊？”
琳被拉着跑开，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重新陷入沉思、对着晶石板比划的塞托斯老师，“我们的力量，或许本就不是用于书斋……”
“反正在他心中，探寻世界的真理就是一切。其他的，都是‘干扰变量’！” 心宝头也不回地说道，脚步更快了，
“哎呀，不说不说了，真的，时间来不及了，走了走了！星雨——我们来了！”
“哎，心宝！你慢点！看着点路！”
琳的惊呼声再次响起，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巨大无比的枝干，向着树冠之顶，那片最接近星空的地方，奋力奔去。
身后，塞托斯老师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看着她们消失在枝叶间的背影，镜片上反射出复杂的数据流，低声自语：
“变量……终于开始汇聚了。命运的弦……又一次被拨动了么？这一次，【轮回】的轨迹，是否会有所不同？”
他摇了摇头，重新埋首于他的晶石板，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研究过程中的一个小小插曲。
而奔跑中的琳，心中那份隐约的不安与巨大的幸福依旧在交织盘旋。
头顶的星空越来越近，越来越璀璨，仿佛触手可及。她不知道等待在栖梦庭的，是更加震撼的美景，还是……别的什么。
但此刻，手握着的，是心宝温暖而真实的手；萦绕耳边的，是她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充斥鼻尖的，是栖云霞古老的木香与漫天星辉的气息。
这就够了。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仿佛被奇迹眷顾的“云栖卧榭”之中，她愿意相信，这份失而复得的宁静与美好，是真实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