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超度(上)(2/2)
“公主!小心!”
张妈离得不远,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牢牢抓住了少女的手臂,稳住了她即将倒地的身形。
入手处,是一片柔滑的、细腻的肌肤。
然而,下一秒,张妈如同被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脸上瞬间血色尽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公主!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冒犯您的!我不是有意要碰您的!求您饶了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一边说,一边甚至开始磕头,额头撞击在朽烂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
少女依旧沉默。她只是依靠自己双臂的力量,有些艰难地撑起身子,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挪到了床上。
直到躺下的那一刻,她一直紧绷的身体似乎才松懈下来,随即,一阵抑制不住的颤抖从她单薄的身躯里传出来。
“阿嚏!阿……阿嚏!”
她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声音带着鼻音,显得异常虚弱。
“她……生病了?”
张妈停止了磕头,惊疑不定地抬起头,看着床上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少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公主她……不是寻常人啊!她是行走于阴阳边界,执掌某种恐怖力量的存在。
张妈亲眼见过她徒手撕裂怨灵,见过她周身燃起常人无法看见的、据说能焚尽一切的“彼岸之火——业火”而毫发无伤。
寻常的疾病、毒素,甚至是一些邪祟之物,根本近不了她的身。她应该是百毒不侵,寒暑不惧的纯阳之体才对!
可眼前这景象……她竟然在发抖?在这并不算酷寒的秋夜里,冻得发抖?身上那床勉强称之为“被子”的、早已板结发黑的棉絮,根本无法提供任何温暖,破窗灌入的冷风更是雪上加霜。
她今天到底遇到了什么?
是什么样的存在,能将强大如斯的她,伤到、或者说削弱到如此地步?
猛然间,张妈想起了自己端进来的那盆热水。她赶紧伸手试了试,水温尚存一丝暖意。
她急忙将那块绢布浸入水中,拧得半干,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温热的布巾敷在少女的额头上。
指尖触碰到少女额头的瞬间,那滚烫的温度让张妈又是一惊。
她在发烧!而且烧得不轻!
“公主,别担心,你先敷着这个,会舒服点。我……我这就去镇上买些厚实的棉被,再抓点治风寒的药回来!你等着我,一定要等着我!”
张妈的声音因为焦急而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纯阳之体竟然会发烧,这本身就意味着情况的严重性。联想到她刚才书写时那异乎寻常的专注和消耗……张妈不敢再耽搁。
她冲到屋角,从一个隐蔽的砖缝里掏出自己积攒了许久、用手帕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几块碎银和铜板,这是她全部的家当。
然后,她像是身后有恶鬼追赶一般,拼尽全力冲出了这间阴森的古宅,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之中。
无论如何,必须救她!不能让她出事!
这念头并非全然出于忠诚或关爱,更深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张妈有一种模糊却强烈的预感,如果这位“公主”真的在这里出了什么意外,那么随之而来的,绝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死亡,而是一场席卷一切、无法想象的浩劫!
就在张妈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不久,古宅外,传来了几声杂乱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村支书老王,带着两个身强力壮的年轻村民——大牛和二虎,提着半袋米和一壶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他们手中拎着的马灯,在浓重的夜色中划开一小片昏黄的光域。
一踏入这片属于古宅的区域,几人就不约而同地感到一阵寒意。并非仅仅是气温的低,更是一种渗透进骨子里的、阴森的感觉。
看着眼前这栋在夜风中仿佛随时会坍塌的破败建筑,所有人的心头都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多水灵、多标志的一个丫头啊,”
老王叹了口气,皱纹深刻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愁苦,
“怎么就非得死守着这鬼地方不肯搬呢?村里给她准备的安置房,敞亮又干净,哪点不比这儿强?偏生脾气犟得像头牛,好说歹说都没用。”
“是啊,支书,”
大牛接口道,声音洪亮却带着不解,
“问她为啥,她就说什么‘职责所在’,‘不能离弃’。俺们这些大老粗也听不懂啥意思。你说她一个眼睛看不见的小姑娘,能有什么天大的职责,非得住在这闹鬼似的祖宅里受罪?真是……想想都心疼。”
二虎也闷声闷气地说:“可不是嘛。老天爷也是不开眼,给了她这么副顶好的模样,却让她遭这份罪。看不见东西,孤零零一个人,还住这种地方……唉。”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脸上都写满了担忧与凝重。
他们是村委会的扶贫小组,这座古宅和住在里面的盲眼少女,是村里挂了号的重点帮扶对象。
然而,无论他们投入多少人力物力,情况始终得不到改善。少女像是将自己封闭在一个无形的壳里,拒绝着外界大部分的善意和帮助。
他们送来的新被褥、新家具、甚至粮食油盐,大多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或者就像那床破棉絮一样,被堆在角落蒙尘。
这何尝不是一种自我折磨?
村支书老王心中的阴霾尤其沉重。他还清晰地记得几年前,那个气度不凡、穿着古怪长衫的中年男人,将少女送到村里时的情景。
那男人言辞恳切,说希望少女能在这里“沾染些人间烟火气”,“体会情感的牵绊”,还说什么“此地是她命途的一处驿站”。
当时听得云里雾里,但老王能感觉到,那男人和这个叫宛沐瑶的少女,绝非凡俗之人。
后来的相处也印证了这一点。少女虽然冷漠寡言,几乎不与人交流,但也并非完全不通人情。
村里前些年接连出了几件邪乎的、用常理无法解释的怪事,都是在她悄无声息的出手后平息下去的。
没人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但自那以后,村里人看她的眼神,在怜悯之外,更多了几分敬畏。
十五岁的年纪,本该是在父母膝下承欢,在阳光下奔跑嬉戏的花季,她却背负着无人能懂的重担,将自己禁锢在这片荒芜与阴冷之中。
村民们虽然无法真正走进她的内心世界,但那份淳朴的善意却从未改变,总是在生活的细枝末节处,试图给予她一丝温暖。
也正因如此,这片土地,这间古宅,以及这些质朴的村民,或许才成了她漫长而孤寂的“轮回”命途中,唯一能让她感受到一丝“家”的牵绊的地方。
今晚气温骤降,老王放心不下,便带着人过来看看,顺便再送些过冬的物资。
然而,刚走近宅子,他们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平日里,这个时间点,总能隐约听到屋内传出那种独特的、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有时会持续到深夜。
但此刻,宅子里一片死寂。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以及一种细微的、仿佛强忍着痛苦的呻吟。
这完全不符合少女那清冷孤傲、仿佛永远不为外物所动的形象。
“不对劲!”老王脸色一肃,常年处理村务养成的警觉性让他立刻意识到了异常,“大牛,二虎,跟我进来看看!”
他率先推开那扇虚掩的、吱呀作响的木门,马灯的光芒瞬间驱散了屋内的部分黑暗,也将床榻上那个蜷缩着的、不停颤抖的身影清晰地暴露在他们眼前。
“这……这是咋了?”
大牛吃了一惊,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如此虚弱无助的样子。
“是生病了吗?看着不像啊……”
二虎也犹豫着不敢上前,她平日里的形象太过神秘强大,此刻的反差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老王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向少女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他又拿起那块已经变凉的布巾。
“不好!瑶瑶发烧了,烧得很厉害!”
老王的心沉了下去。
“发烧?她怎么会……”
大牛和二虎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在他们隐约的认知里,这位“小仙女”似乎是不该生病的。
“这饭菜还是凉的!那个张妈是怎么照顾人的?!”
大牛眼尖,看到了旁边箱子上的碗碟,不由得有些怒气。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老王打断他,当机立断,
“快,你俩别愣着了,赶紧背上她。我们去村卫生院,必须马上退烧!”
一阵小小的骚动在屋内响起。大牛和二虎虽然心里有些发怵,但还是依言上前,准备搀扶起少女。
就在这混乱之际,一个身影如同旋风般冲了进来,正是怀里抱着刚买来的崭新棉被和几包药材的张妈。
她一眼看到屋内的情景,尤其是大牛和二虎正要触碰床上的少女,脸上瞬间血色尽失,如同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景象。
她猛地将手中的东西扔在地上,像一个护崽的母兽,发疯似的冲上前,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得尖利刺耳:
“不行!你们不能带走她!不能碰她!放开!都给我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