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超度(中)(1/2)
眼见大牛和二虎的手,即将触碰到床上单薄的身影,张妈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
“不行!!”
她发出一声更加凄厉、几乎破音的尖叫,瘦弱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冲上前,不顾一切地用身体撞开了大牛和二虎,随即张开双臂,死死地护在床前,挡住了所有可能的触碰。
“不行!你们绝对不能动她,更别提带走她!今天有我在,你们谁都别想上前一步!除非……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大牛和二虎同时被推得一个踉跄,脚下踩到那些因潮湿而凸起、布满木刺的地板,险些摔倒。幸好站在他们身后的村支书老王眼疾手快,急忙伸手扶住了两人。
大牛最先稳住身形,年轻气盛的他何曾受过这种待遇,尤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妇人推搡,怒气“噌”地一下直冲脑门,他指着张妈,洪亮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慨:
“张婶!你发什么失心疯?!你睁大眼睛看清楚!瑶瑶她已经烧得不省人事了!你摸摸她的额头,烫得能烙饼!再耽搁下去,会出人命的你知不知道?!”
二虎也上前一步,黝黑的脸上满是痛心和不理解,他看着这破败不堪、四面漏风的屋子,看着床上那床硬得像石头、脏得看不清颜色的“棉絮”,怒火中烧:
“就是!明明孩子都已经病成这个样子了,你还给她吃这猪食都不如的冷饭冷菜!让她住这比我们村牛棚还破的房子!这么冷的天,你瞧瞧她盖的是啥?啊?!连床像样的被子都没有!你……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你还是个人吗?!我们要是再来晚点,孩子是不是就……”
周围被动静吸引过来的村民越来越多,挤在门口和窗外,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们看着床上那蜷缩着、不住发抖的苍白少女,再看看状若疯癫、拦在床前的张妈,眼神中充满了怜悯、疑惑,以及毫不掩饰的对张妈的指责。
“造孽啊……这么冷的天,这管家怎么狠得下心……”
“啧啧,早就觉得这张婶有点不对劲,你看她把孩子养成啥样了……”
“听说是自愿呆在她身边的呢……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可怜了瑶瑶这丫头,多好的孩子啊……”
议论声如同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张妈的心上。她浑身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百口莫辩、无人理解的巨大恐惧和委屈。
恰在此时,又一阵凛冽的寒风从破窗灌入,吹得油灯明灭不定。床上的瑶瑶仿佛感受到了这股寒意,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一连串压抑而痛苦的咳嗽和喷嚏。
这景象,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张妈紧绷的神经。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张妈突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击中,“噗通”一声瘫软在地,直接跪坐在地上。
她不再尖叫,不再阻拦,而是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扇向自己的脸颊!
“啪!啪!啪!”
清脆而响亮的耳光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一边用力扇着自己,一边失神地望着床上痛苦的瑶瑶,眼泪和鼻涕瞬间糊了满脸,开始嚎啕大哭,声音凄厉得如同夜枭。
“是啊!我不是人!我真不是个人啊!!”
她哭喊着,手掌毫不留情地落在自己已经红肿起来的脸上,
“我明明知道她身体不好……知道她每次‘回来’都会耗尽心力……我却连口热乎饭都做不好!我连床暖和的被子都给她弄不来!我不是人啊!我真他妈的不是个人!我该死!我该死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一边扇耳光,一边还用指甲用力抓挠着自己的头发和手臂,很快就在皮肤上留下了道道红痕,整个人看起来彻底崩溃,就像一个彻底失去了理智的疯婆子。
这突如其来的自残和哭嚎,反而让原本义愤填膺的村民们愣住了,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
“这……这……”
大牛张了张嘴,满腔的怒火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他看着地上状若癫狂的张妈,又看看床上气息微弱的瑶瑶,贫瘠的生活经验让他完全无法理解这超乎想象的场景。
“王书记,这……这可咋整啊?”
老王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张妈的反应太不寻常了,这不仅仅是照顾不周的愧疚,更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某种未知后果的恐惧。
但他现在没时间深究,瑶瑶的状况刻不容缓。
“先别管她!救人要紧!”
老王当机立断,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牛,二虎!别愣着,赶紧绕过去,把瑶瑶背起来!快!”
“好……好的!”
二虎反应过来,连忙招呼还有些发懵的大牛,两人试图从侧面绕过跪在地上哭嚎的张妈,再次接近床铺。
“不——!!!不要碰她!!!滚开!你们都给我滚远点!不许你们碰她!都给我滚!!滚啊!!!”
原本看似崩溃的张妈,在察觉到他们意图的瞬间,哭声戛然而止,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她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动作快得只留下残影,两只手如同铁钳般,精准地分别抓住了大牛和二虎的脚踝!
那看似瘦弱的手臂,此刻却爆发出远超常人的恐怖力量!
她低吼一声,腰腹发力,竟然将两个体重远超她的壮硕青年硬生生抡了起来,向后猛地一推!
“哎哟!”
“砰!咚!”
大牛和二虎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脚踝传来,下盘瞬间不稳,惊叫着被甩飞出去,重重地撞在房间角落堆放的杂物上,扬起了漫天灰尘,疼得龇牙咧嘴,半天爬不起来。
老王倒吸一口凉气,瞳孔骤缩。
这……这根本不是普通农村妇女该有的力气!大牛和二虎是村里最能干的劳力,扛两三百斤的粮食都不在话下,竟然被她如此轻易地……
但瑶瑶越来越微弱的呻吟声拉回了他的思绪。少女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浅薄,显然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不能再等了!”
老王把心一横,对着门口围观的和刚刚挤进来的几个年轻村民大声喝道:
“你们几个!还看什么热闹!一起上!给我摁住她!我来背瑶瑶!快!”
村支书的威望此刻发挥了作用。短暂的迟疑后,几个身强力壮的村民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扑向张妈。
“放开我!你们这些蠢货!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不能动她!会死的!大家都会死的!!”
张妈疯狂地挣扎、嘶吼,她的力量大得惊人,三四个成年男子竟然一时都无法完全制服她,被她甩得东倒西歪。
从灰尘里爬出来的大牛和二虎见状,也红了眼,啐掉嘴里的灰尘,怒吼着再次加入战团,用尽吃奶的力气,死死压住张妈挣扎最剧烈的双臂和双腿。
“疯子!真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大牛喘着粗气骂道,额头上青筋暴起。
眼见挣扎徒劳,身体被七八个人死死地按在冰冷肮脏的地板上,动弹不得,张妈终于彻底绝望了。
她停止了物理上的反抗,积蓄的恐惧、委屈和那无法言说的秘密化作滚烫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哭声却变成了哀莫大于心死的悲鸣。
“答应我……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不要动瑶瑶……真的不能动她啊……”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血丝,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恳求,
“我求你们了……这是为了你们好……为了整个村子好……我真的……真的不想再看到那场灾难……重新降临到每一个人头上啊……那火……那彼岸的火……会烧光一切的……”
没人相信她这如同呓语般的“鬼话”。在所有人眼中,此刻的她,就是一个精神失常、胡言乱语的疯婆子。所谓的“灾难”、“彼岸之火”,不过是她疯癫的臆想。
老王只是心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沉重地叹了口气,不再犹豫,快步从她被压制的身旁掠过,走到床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少女的腋下和膝弯穿过,试图将她抱起来。
“不——不要——!!”
张妈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如同杜鹃啼血般的哀嚎,身体猛地一挣,差点将压着她的人掀翻。
“快!用力!摁死了!”
大牛满头大汗地大吼,所有人再次使出全力,才将她的反抗彻底镇压下去。
“张婶,对不住了!时间不等人!”
老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不知道你和瑶瑶身上到底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但今天,为了救这孩子的命,我必须这么做!有什么后果,我老王一力承担!”
说着,他手臂用力,缓缓地将那轻得如同羽毛般的少女抱了起来。少女滚烫的体温隔着单薄的衣物传递过来,让他心头一紧。
“完了……全完了……”
张妈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瘫软在地,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嘴里喃喃自语。
冥冥之中,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毁灭一切的、来自彼岸的赤红火焰,如同三个月前那个夜晚一样,冲天而起,将整个村庄、连同这里所有无知无畏的生命,都吞噬殆尽,烧得连一丝灰烬都不会留下……
就像……那个招惹了她的混混们一样……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不再挣扎,不再哭喊,只是默默地、颤抖地等待着那注定降临的、与这些人一同灰飞烟灭的最终审判。
死亡的阴影如此清晰,几乎让她窒息。
然而……
一秒,两秒……十秒……
预想中的炽热与毁灭并未降临。
耳边只有村民们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窗外呼啸的风声。
什么情况?
老王……没死?
所有人都没死?
她自己……也还活着?
她惊疑不定地、小心翼翼地睁开了一条眼缝,眼珠转动,确认着周围的环境。
油灯依旧在摇曳,破屋依旧伫立,压着她的村民们脸上是疲惫和后怕,但……没有任何被火焰灼烧的痕迹!
更让她惊异的是,被老王抱在怀里的瑶瑶,似乎因为移动的颠簸,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然后……竟然仿佛找到了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将头靠在了老王的肩窝处,呼吸似乎都平稳了一些,那紧绷的身体也松弛了下来,就像是……睡着了?
没有任何火焰燃起的迹象!
此时的她,安静、脆弱,就像一个真正生了重病的普通少女,除了那覆眼的纱布依旧神秘,再无任何异常!
当老王背着她,脚步沉稳地绕过地上被制住的张妈,向门外走去时,压着她的村民们才试探性地、一个一个地松开了手。
大牛最后一个松开手,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经过张妈身边时,厌恶地朝旁边啐了一口唾沫,言语中充满了鄙夷和不耐烦:
“呸!你看!这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装神弄鬼!真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很快,村民们跟着老王离开了古宅,杂乱的脚步声和议论声逐渐远去。破败的房屋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张妈一个人,呆呆地、失魂落魄地趴在那冰冷肮脏的地板上,仿佛一具被抽走了骨头的软泥。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发生?
难道三个月前那场吞噬了数个混混、将一片山林都化为焦土的恐怖火焰,只是她的一场噩梦?是自己作为游魂,因为恐惧而产生的幻觉?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用力地摇晃着自己的脑袋,试图驱散这荒谬的想法。
那灼热的气息,那绝望的哀嚎,那瞬间湮灭的灵魂……每一个细节都如此清晰、真实,刻骨铭心!
那是她死后作为游魂飘荡时,亲眼所见的、最接近真正“地狱”的景象!
也正是那景象,让她在面对那个自称许云楚的神秘男人时,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无法升起,只能战战兢兢地接受这“照顾媪姬公主”的使命,附身在这刚死去的张妈身上,日夜活在恐惧的阴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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