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超度(中)(2/2)
可今天……惯例被打破了。
老王,还有那么多村民,都直接触碰了她的身体,甚至将她背了起来……可预想中的反噬呢?那足以焚尽一切的“彼岸之火”呢?
不仅没有出现,瑶瑶她……似乎还表现出了一种……顺应的姿态?
在她被老王背起的那一刻,张妈甚至在她那总是紧抿的、缺乏血色的唇角,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安然的放松?
这太反常了!这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变故?是瑶瑶的力量变弱了?还是……发生了什么其他更复杂、更难以预料的事情?
巨大的困惑和一丝微弱却无法忽视的不安,取代了之前的绝望。她不能就这么待着!
万一……万一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呢?万一后续还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
想到这里,张妈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也顾不上整理凌乱的头发和衣衫,甚至来不及擦掉脸上的泪痕和污渍,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了古宅,朝着前方那尚未走远的、簇拥着老王的人群追去。
大牛和二虎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警惕地回头,一见是她,立刻如临大敌,再次挡在了老王和瑶瑶身前,紧张地喝道:
“你又想干什么?!还没闹够吗?!”
张妈没有理会他们充满敌意的目光,她的视线越过两人,直接落在背着瑶瑶的老王身上,声音因为刚才的哭喊和奔跑而沙哑不堪,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急切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弱的希望:
“把她给我。”
老王停下脚步,转过身,疑惑地看着她:
“张婶,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无法理解这个前一刻还以死相搏阻止他们的人,为何此刻又提出这样的要求。
张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平稳、更可信:“把她给我。让我来背着她。”
她顿了顿,补充道,
“说不定……这样背着她,她能更安心一点,病也能好得快一点。”
老王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村民们,又看了看脸上惊疑不定的大牛二虎,谁也不知道张妈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这转变太快,太诡异。
“放心,”
张妈看着老王犹豫的眼神,咬了咬牙,举起一只手,做出发誓的姿态,
“我以我张芸的名义起誓!我一定会把她平安送到医院!你们要是不放心,可以全程跟着我!毕竟……我才是她唯一的……‘亲人’……”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异常艰难,却带着一种复杂的情感。
她的语气是如此的恳切,眼神虽然依旧带着未散的惊恐,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认真和……祈求。
这一刻,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大家印象中,虽然有些古怪,但一直默默照顾着瑶瑶的“张婶”,暂时洗脱了刚才“疯子”的形象。
老王沉默了片刻,看着背上呼吸依旧急促的少女,又看了看眼神坚定的张妈,最终,他做出了决定。他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瑶瑶,转而交付到张妈伸出的双臂中。
“好,张婶,我们信你这一次。”
老王沉声道,
“不过,我们肯定要跟着你一块去。瑶瑶病的这么重,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照顾好她。”
“嗯。”
张妈重重地点了点头,在接触到瑶瑶身体的那一刻,她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最坏的打算瞬间充斥脑海——毕竟自己本质上是一个借尸还魂的游魂,与真正的活人不同,这种直接的接触,会不会瞬间引动她体内的力量,将自己这缕孤魂彻底超度、湮灭?
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可能的、魂飞魄散的瞬间。
然而……
什么都没有发生。
瑶瑶的身体依旧滚烫,却轻得不可思议,仿佛没有重量。
她温顺地伏在张妈的背上,甚至比在老王背上时显得更加放松,那细微的、带着病痛的呼吸吹拂在张妈的颈侧,带来一种奇异的、活生生的触感。
张妈愣了片刻,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庆幸和更深困惑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少女背得更稳些,仿佛背负着世间最珍贵也最脆弱的瓷器。
“我们快走吧,这边,医院不远。”
老王见瑶瑶又轻轻咳嗽了一声,不敢再耽搁,连忙在前引路。
张妈背着瑶瑶,在一众村民沉默而警惕的“护送”下,快步朝着村卫生院走去。她的脚步起初有些虚浮,但很快变得坚定。
背上的重量很轻,却让她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责任。
幸好村卫生院离古宅确实不远,穿过几条寂静的村中小道就到了。
老王显然事先联系过,卫生院的值班医生和护士已经准备好了担架等在门口。
很快,瑶瑶就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担架上,被医护人员迅速推了进去,开始了一系列的检查:量体温、听心肺、抽血化验……
张妈和老王等人被挡在诊室门外。张妈焦虑得根本坐不住,不停地在走廊那狭窄的空间里来回踱步,双手紧紧地攥着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嘴里无意识地、反复地念叨着:
“公主……你一定不能有事……你一定要撑过去……千万不能有事啊……”
老王靠在墙上,掏出一包廉价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医院禁止吸烟)。
他看着焦躁不安的张妈,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试图安抚的疲惫:
“你也别太担心了,张婶,先坐下歇会儿吧。我们村的医疗水平虽然比不上城里的大医院,但看个发烧感冒还是没问题的。你放心,医生说了,就是重感冒引起的高烧,用了药,过不了多久,瑶瑶她就能退烧,平安无事。”
“但我还是怕……怕有什么万一……”
张妈停下脚步,看向老王,眼神里的恐惧并未完全消退,
“她……她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的?再不一样,生病了也得看医生吃药。”
老王叹了口气,试图用常理说服她,
“你就算再着急,她现在在里面治疗,你也帮不上忙,反而把自己累垮了。放宽心,说不定啊,她这会儿正在做一个好梦,等明天天一亮,烧退了,人就活蹦乱跳了。”
张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那些到了嘴边的、关于“彼岸”、“轮回”、“媪姬公主”的惊悚话语咽了回去。
对于这些生活在阳光下的普通人来说,有些真相,比黄连还要苦,根本无法说出口。
“但愿如此吧……”
她最终只能无力地重复道,
“我只希望……公……瑶瑶,她真的能没有任何事。”
“嗯,这也是我们大家共同的希望。”
老王点点头,趁着这个机会,他开始语重心长地劝说,
“张婶啊,等这次瑶瑶病好了,我看,你们还是搬出来吧。村里给你们安排的新公寓,虽然不大,但干净亮堂,通电通水,有暖炉,怎么也比那破房子强上百倍。这么水灵灵的一个姑娘家,何苦非要跟着你住在那阴森潮湿、啥也没有的老宅里受苦呢?”
“唉……”
张妈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无奈,
“主要是……她不答应啊。她那脾气,王书记您也是知道的,倔得很,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不答应,你不会劝她吗?你是她的监护人啊!”
老王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 挫败感,
“你看看你们现在那生活条件!明明村里啥都愿意提供,吃的穿的用的,你们却啥也不肯要,非要过得跟原始人一样!我不是光为了我们村的扶贫考核数据好看,我是真心实意地为你们俩的生活担忧啊!
“那孩子心思重,性子独,如果什么都由着她的性子来,迟早会出大问题的!但你不一样,你是大人,是长辈,你有责任、有权利去引导她,帮助她做出更有利于她自己的选择啊!就算现在她一下子不接受,你不会慢慢说服她、开导她吗?一天不行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一个月,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你真心为她好,她总能感受到的!”
“这……”
张妈一时间哑口无言。
老王的这番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她心中某扇紧闭的门。
是啊,从被那个叫许云楚的男人找到,被迫接手“照顾媪姬公主”这个恐怖任务开始,她的内心就被无尽的恐惧所填满,一切行动都围绕着“不惹怒她”、“不触碰禁忌”、“苟活下去”这些最低限度的目标。
她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机械地执行着照顾的任务,却从未真正以一个“监护人”、一个“长辈”的身份,去思考过如何真正地对这个背负着沉重命运的少女“好”。
她一味地顺从,一味地恐惧,却忘了,或许……她也可以尝试着去“影响”她,去为她争取一些……属于“人”的、正常的温暖和生活?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陌生的悸动,以及一丝微弱的、名为“勇气”的情绪。
“你要知道,对待孩子,尤其是像瑶瑶这样……特殊的孩子,更需要耐心和温柔。”
老王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长者的睿智和感慨,
“她已经够可怜了,就算我们这些外人,都能隐隐感觉到她身上压着很重很重的担子。有些话,她可能没法跟我们说,有些事,她可能不得不做。但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旁边帮衬着,尽我们所能,给她提供一个好点的环境,让她至少……在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家里时,能暖和点,能吃口热乎饭。这就够了。”
“我……我知道了,王书记。”
张妈低声应道,心中五味杂陈。她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改变”的可能性。
两人又断断续续地聊了一会儿,主要是老王在说,张妈在听。
时间在焦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窗外的夜色逐渐由浓墨转向深蓝,预示着黎明即将来临。
直到天色蒙蒙亮,诊室的门才被推开,值班医生揉着有些疲惫的眼睛走了出来。
“医生!怎么样?瑶瑶她没事了吧?”
张妈和老王立刻迎了上去,异口同声地问道,脸上写满了关切。
“放心吧,王书记,张婶。”
医生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烧已经退了,体温降到了三十七度八,虽然还有点低烧,但已经脱离危险了。小姑娘身体底子……嗯,有点特别,恢复得比预想的要快。再观察一下,补充点液体,估计再过一两个小时就能完全清醒过来,到时候就没什么大碍了。”
“那就好!那就好!真是太感谢您了,医生!”
老王长舒了一口气,连声道谢。
张妈悬了一夜的心,此刻终于“咚”地一声落回了实处,巨大的疲惫感和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席卷而来,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扶着墙壁,声音带着哽咽:“谢谢……谢谢医生……那……她眼睛上的纱布……你们没有……揩开吧?”
这是她最担心的事情之一。
“放心!张婶你特意嘱咐过,绝对不能揭开纱布,我们严格遵守了。治疗和检查都是隔着纱布进行的,没有动。”
医生肯定地回答道。
听到这个确切的回答,张妈最后一点顾虑也消失了。这一刻,喜悦和放松如同暖流,瞬间冲刷掉了所有的恐惧和疲惫。
“嗯,辛苦了,辛苦了。”
老王再次向医生道谢。
医生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转身回去继续工作了。
天色渐亮,晨曦透过走廊的窗户,洒下温暖的光辉,新的一天,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