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永恒之城(三)(1/2)

第三章 神谕

越靠近那座横跨深渊、连接着命运之殿的神谕之桥,混乱的景象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发复杂和严峻。这里仿佛成了秩序与混乱最终交锋的前线。

前方,身着环片甲、头戴缨盔的“雄鹰军团”士兵们,正以严格的军事纪律,用他们的巨型弧边盾(scutum)组成一道又一道紧密的盾墙(testudo 的变体),如同在混乱人潮中筑起的钢铁堤坝。

他们的百夫长(centurio)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口令,努力维持着阵线的完整。

桥上,以索雷乌斯为首的几位辅祭,身穿沾满尘土的祭司法衣,如同激流中的礁石,声嘶力竭地指挥着慌乱的人群有序通过桥梁,前往相对安全的命运之殿区域。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焦急,嗓音因过度呼喊而变得嘶哑。

然而,个体的努力在集体性的恐慌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整个场面如同决堤的台伯河洪水,汹涌澎湃,几乎不可控制。从集市蔓延过来的恐慌情绪,在这里发酵到了。

除了那些用巨石垒砌、不易被破坏的公共建筑实体外,街道两旁店铺的木质摊位和遮阳棚几乎全被掀翻、踩碎。

贩卖的水果、谷物、陶器、鲜花……所有象征着日常生活的货物,此刻都散落一地,被无数只慌乱的脚践踏成混合着泥土与汁液的狼藉污秽。

来自奥古斯塔各个阶层、各个区域的公民,此刻仿佛被抽走了理性,如同受惊的野兽般横冲直撞。

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哀嚎、孩童凄厉的哭喊声,与士兵的呵斥、祭司的劝导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末日降临的悲怆交响。

更糟糕的是,混乱中,那些鼓吹【轮回】学说的极端分子如同毒蘑菇般从阴影中冒出头来。

他们爬上残破的店铺屋顶或倒塌的雕像基座,挥舞着手臂,声嘶力竭地煽动着:

“奥古斯塔的最后庇护不过是通往永恒安眠的最后障碍!唯有拥抱【轮回】的神迹,我们才能从这痛苦的负世命运中得到解脱!”

“觉醒吧,同胞们!那【守望之眼】才是堕落与污秽的产物!它蒙蔽了我们的双眼,让我们与世界真正的法则——【轮回】为敌!”

这些蛊惑人心的言论,如同火星溅入油库,瞬间点燃了那些原本还在努力保持冷静、协助维持秩序的人们的怒火。

“亵渎!他们在亵渎我们的守护神!”

一个满脸血污的工匠怒吼道。

“把这些散布恐慌的渣滓揪下来!”

另一位刚刚失去亲人的自由民红着眼睛喊道。

愤怒的人群如同潮水般涌向那些极端分子所在的位置,他们粗暴地将那些人从高处拉扯下来,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

原本就混乱的秩序,瞬间演变成了大规模的斗殴和乱斗,防线几乎崩溃。

“彻底乱套了……”

塞维乌斯紧跟着卢基乌斯的步伐,在混乱的人潮中艰难穿梭,尽量避开那些失去理智的斗殴群体。

眼前这末日般的景象,让他内心深处感到一阵阵寒意。

这不正是文明秩序崩塌、人性最黑暗面暴露无遗的写照吗?

然而,灾难从不因内乱而稍作停歇。就在那些极端分子疯狂鼓吹,人群陷入内斗之时,集市方向再次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和更加凄厉的惨叫——

又一批轮回兽突破了外围零星的抵抗,冲入了集市区域,瞬间掀起了一场新的腥风血雨!

死亡的威胁如同冰水浇头,暂时浇熄了一部分人内斗的火焰。

幸存者们发出更加惊恐的尖叫,如同受惊的羊群,在本能的驱使下,更加疯狂地涌向神谕之桥,希望能进入命运之殿的庇护范围,或者朝着更高处、同样有重兵把守的卡皮托林山区逃去。

元老院的元老们和神殿的祭司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试图营救每一个能看到的公民,但局势的恶化速度远超他们的救援能力。

毫不夸张地说,这俨然就是世界终结的前奏。

就连一直努力保持镇定的辅祭索雷乌斯,望着眼前这失控的一切和远方不断逼近的战火,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绝望的灰败神色。

“索雷乌斯阁下——!”

终于,在突破了层层人潮阻碍之后,卢基乌斯和塞维乌斯浑身狼狈地挤到了桥头索雷乌斯的身边。

“是你们?”

索雷乌斯因过度劳累而有些恍惚,接待和疏导的人实在太多,他第一时间并未认出他们,直到距离拉近,才看清了两人的脸庞,

“卢基乌斯?塞维乌斯?你们不是应该已经进入神殿庇护了吗?”

“是这样的,索雷乌斯阁下。”

卢基乌斯急促地喘息着,大声汇报,

“我们遇到了提比略元老!他让我们转告您,外部防线已基本失守!务必请您和在场的所有军士死守神谕之桥,等待神殿区域内所有民众安全撤离!同时……他也殷切希望,大祭司能更快地给出神谕指示!”

“指示?指示!”

索雷乌斯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沙哑,

“我们也倒希望圣女阁下她能立刻给出神谕啊!可是……可是现在这种情况……马库斯和他的怪物军团,还会给我们等待神谕的时间吗?”

“难道……神谕至今还未降下它的投影(projectio)?”

卢基乌斯的心沉了下去。

“何止是投影!”

索雷乌斯痛苦地闭上眼,

“就连一丝一毫的信息,都不曾通过【守望之眼】给予我们指引!莫说是我们这些辅祭,就算是圣女本人,此刻所承载的‘负世’命运,恐怕也比前六次战争加起来还要沉重!”

“怎会如此?!”

卢基乌斯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在前六次战争爆发的前夕,【令主】的荣光总会通过【守望之眼】给予我们信号啊!为何这次会不一样?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了——”

“最坏的情况……就是我们现在遇到的这种情况。”

索雷乌斯的声音低沉而压抑,仿佛在揭开一个古老的伤疤,

“早在塞琳菲娜圣女的时代,她就曾有过类似的预言。没想到……最终应验在了我们身上。”

“当时……塞拉菲娜祭司有过怎样的解释?”

卢基乌斯追问道。

这些问题原本属于祭司阶层的秘密,寻常公民无权过问,但在此刻,生存高于一切,阶级的壁垒显得无比可笑。

此刻,围绕在索雷乌斯身边的,不仅仅是卢基乌斯和塞维乌斯,还有越来越多在混乱中暂时找到一丝喘息之机的公民和自由民。

大难临头,谁都想知道,那位以智慧和预见性着称的上一任圣女,究竟留下了怎样的遗言或预言。

索雷乌斯脸上露出剧烈的挣扎之色,眼神扫过周围一张张或惶恐、或期待、或绝望的面孔。

最终,在无形的集体压力和对现实的无力感驱使下,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吐露了被列为最高机密的信息:

“塞拉菲娜圣女曾警示……【守望之眼】并非【令主】戈德弗鲁瓦本身,它只是【令主】留下的一笔宝贵‘遗产’(hereditas)。它只能暂时替代【令主】行使庇护的职责,并非祂意志的直接体现,也并非永恒不灭……迟早有一天,它会因力量耗尽而陷入沉寂,或者……更糟,被【轮回】的力量所污染,成为不生不死的……扭曲象征。”

“什么?!”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在所有听到的奥古斯塔民众脑海中炸响!这对他们世界观的冲击是毁灭性的。

原来,他们世代信仰、赖以生存的最终庇护,很可能只是一层虚幻的假象?

真正的世界,或许早已在【轮回】的不断侵蚀下千疮百孔?就连【守望之眼】本身,也并非坚不可摧?

这意味着,奥古斯塔一直坚守的【圣契】法则,或许从根源上就与这个被【轮回】影响的世界的某种“公理”产生了根本性的冲突!

难怪【轮回】会如此执着地攻击圣城,仿佛要将这“异类”彻底抹除。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猛烈的骚动!刚刚因为轮回兽逼近而暂时压下的内部混乱,以更猛烈的方式爆发了!

“原来……命运之殿的庇护只是假象吗?”

“我们其实一直在违背世界的……自然规律?”

“难怪……难怪【轮回】视我们为死敌!我们才是这个世界的‘错误’!”

“不——!这不可能!我不相信——!”

人群如同炸开的锅,议论声、质疑声、崩溃的哭喊声此起彼伏。

索雷乌斯透露的真相,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碎了许多人心中最后的心理防线。

索雷乌斯面露苦涩,他何尝不知说出真相的后果?但神谕迟迟不至,塞拉菲娜的预言正在一步步变为现实,再隐瞒下去,除了自欺欺人,毫无意义。

早一刻面对残酷的现实,或许……还能早一刻寻找到渺茫的生机?

同样听到这个消息的塞维乌斯,内心也受到了巨大的震撼。然而,潜藏于他意识深处的、属于“谢灵”的那部分独立思考能力,让他能够勉强跳出这个框架。

他冷静地分析着:这难道是通过奥古斯塔这个微缩模型,来展示【轮回】与【圣契】两大命途(或者说法则)对抗下,所产生的悲剧性世界法则吗?

这里的“负世”,是否就是这种法则冲突施加于个体之上的代价?

就在这时,那些刚刚被短暂打压下去的极端分子,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再次跳了出来,利用这前所未有的信仰危机,疯狂地煽风点火。

“看吧!我说了什么?!这就是一场持续千年的骗局!”

拉库斯站在一个残破的演讲台(rostra)上,声嘶力竭,

“你们现在终于相信了吧?!【轮回】才是这个世界的唯一真理!什么狗屁【秩序】,什么虚伪的【圣契】,全都是这帮祭司编造出来奴役我们的谎言!”

“在上一次公民大会(itia)召开时,我们就应该向元老院提案,彻底解散命运之殿,将这些欺骗民众的祭司全部驱逐!”

瓦勒留斯在一旁声援,语气充满了恶毒,

“事到如今,我认为仍有必要召开紧急公民大会,审判这些罪人!将他们要么斩首,要么永远驱逐出奥古斯塔!”

“该死的塞拉菲娜!该死的伊萨贝拉!是你们亲手将圣城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是你们把我们所有人都绑在你们疯狂的战车上,进行这徒劳的、对抗命运的垂死挣扎!”

极端分子们完全无视了塞拉菲娜和伊萨贝拉两代祭司,曾无数次将圣城从危难中拯救出来的功绩,一味地发出最恶毒的诅咒和指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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