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永恒之城（二）（1/2）

第二章 搭档（socius)

“……！”

“动作……再快些……！”

“别管那些财物了……保住性命要紧……快逃……！”

“前线军团……彻底溃败了……怎么可能这么快……再不离开……就全完了……！”

“圣城……终究还是抵挡不住……这次劫难——”

迷迷蒙蒙之中，一连串惊慌失措的叫喊声，混杂着凄厉的哭嚎，如同隔着厚重的水幕般传入他的耳中。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轰隆——！

仿佛巨人在用战锤猛击大地，一声接着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坚固的大理石地面在剧烈震颤，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浴池的水面激起混乱的涟漪。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颠簸、倾覆。

还没等他混沌的脑子理清思绪，浴室那扇沉重的柏木门便被人“砰”地一脚踹开！一个身影疾步冲到他面前，二话不说，扬起手对着他的脸颊就是结结实实的两巴掌！

“啪！啪！”

火辣辣的疼痛瞬间刺穿了朦胧的睡意，让他猛地惊醒过来。与此同时，一本原本摊开盖在他脸上的书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什么情况？

他捂着脸，彻底懵了。

眼中是陌生的景象——装饰着马赛克镶嵌画（描绘着海神尼普顿与诸海妖）的穹顶，环绕四周的、用彩色大理石砌成的浴池，池水还氤氲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浴油和硫磺温泉特有的气味。自己则半躺在一张铺着柔软亚麻布的罗马式躺椅（lectus）上。

这是哪里？

他明明记得自己是在家里舒适的床上入睡的。

还有，塞维乌斯是谁？

站在面前这个一脸焦急、穿着简朴束腰外衣（tunica）和皮质行军凉鞋（caligae）的年轻男子又是谁？

“还发什么呆，塞维乌斯！马库斯的叛军和那些怪物都已经冲进内城了！你居然还在这里睡！起来，快逃命！”

那青年语气急促，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那两巴掌的余痛未消，塞维乌斯（他下意识地接受了自己此刻的名字）捂着脸，坐在躺椅上，大脑一片空白。

他环顾四周这充满古罗马风情的浴室环境，心中的荒谬感越来越强。

这怎么可能？

他生活在一个科技发达的现代世界，穿越这种事……就算真的发生，也不该如此突兀，连一点缓冲都没有。

就在刚才沉眠的深渊里，他似乎还触及到另一个世界的碎片——苍翠的世界树，心璃姐姐温柔而哀伤的面容，还有更多难以言喻的奥秘……

最后，是唐芊儿的身影悄然浮现，只轻声对他道了一句“晚安”。那梦境如此真实，仿佛才是他归属的层面。

而此刻，他却身处于这个战火纷飞、完全陌生的古罗马风格世界。

“一定是梦，我还没醒。”

他喃喃自语，试图用理性解释这一切。为了验证，他抬起手，又用力给了自己两下，使劲晃了晃脑袋。

眼前的景象没有丝毫变化。马赛克壁画上的海神依旧在战车的波涛中驰骋，浴池的热气依旧袅袅升起。

“……”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冷汗浸湿了他内衬的麻布丘尼卡。

他慌乱地想要站起，却一脚踩进了旁边的浴池，温热的池水淹没到小腿，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浴池的水温正好，他刚才所躺的躺椅也确实是古罗马风格无疑，再看自己身上的装束——一件普通的男性丘尼卡，腰间系着带子——也与周围环境完全契合。

“我……”

他一时语塞，巨大的茫然和恐惧攫住了他。

就在这不知所措之际，他的目光落在了掉在地上的那本书册上。那是一卷用羊皮纸粗糙装订的小册子，封面是空白的。

“说不定……这也是一个无法醒来的幻境，它或许会给我一些指示，就像……游戏里的任务日志？”

一个念头闪过。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从浴池中爬出，顾不上擦干湿漉漉的双手，颤抖着捡起并翻开了那本册子。

然而，里面记录的并非什么神秘启示，而是一些用拉丁文潦草书写的最新消息和传闻，像是市井流传的时事小报。

上面提到了前线战事不利、物资短缺、元老院的争论等等。他悬着的心再次沉了下去，这些信息对他理解现状帮助不大。

就在他失望地准备合上册子时，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物。

仔细一看，在册子简陋的封皮夹层里，嵌着一颗约指甲盖大小、呈现不规则多面体的晶体。它通体透明，内部却仿佛有极细微的星尘在缓缓旋转。

这是什么？

他将其取出，举到眼前，借着浴室壁灯的光线仔细端详，依旧看不出任何名堂。

他叹了口气，准备将这无用的晶体丢弃。然而，就在他念头转动，精神稍稍集中其上的一刹那——

嗡！

晶体内部骤然爆发出炽烈的、如同熔融黄金般的流光！那光芒并非射向四周，而是像有生命一般，化作一道细丝，直直钻入他的眉心！

“啊！”

他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庞大而古老的信息洪流强行涌入脑海，瞬间撑开了他的意识。

圣城奥古斯塔·永恒之城（augusta aeterna）的辉煌历史……

来自堕落【轮回】的、毁灭性的世界冲击……

持续了数代人之久的轮回战争……

作为最后希望的【守望之眼】及其神谕指引……

城邦的政治结构：元老院、公民大会、祭司阶层……

基本的日常生活：面包与马戏（panem et circenses）、浴场文化、军团荣耀……

还有关于“塞维乌斯”这个身份的一切——一个普通的奥古斯塔年轻公民，父母早亡，没有固定职业，偶尔在集市帮工，有一个名叫卢基乌斯的挚友兼“搭档”……

……

这些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迅速重构着他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它们与他原本的记忆并行不悖，仿佛在他脑海中开辟了一个新的分区，专门用于存储这个名为“塞维乌斯”的人生。

两种记忆相互兼容，让他能够理解并适应眼下所处的时代与环境。

“所以……”

良久，信息流的冲击才缓缓平息。他（塞维乌斯）低头看着自己这双略显粗糙、但明显属于年轻人的手，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我现在……是奥古斯塔的一名公民，塞维乌斯？这经历……也太离奇了。”

还没等他完全消化这庞大的信息，分析自身处境，卢基乌斯又一次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更深的焦急和恐慌。

“不是，搭档（socius）！你究竟还在磨蹭什么？！快走啊！整个大众浴场（thermae）就剩下我们两个活人了！那些怪物已经突破了军团的最后一道防线，快到这附近了！”

“卢基乌斯？” 他尝试着叫出记忆中挚友的名字，声音还有些生涩，但情感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别叫了，快走！”

卢基乌斯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将他拽倒。随后，卢基乌斯拉着他，在空旷、回荡着不祥回声的浴场走廊里急速穿梭。

他们穿过更衣室（apodyterium），跑过热气室（caldarium）和温水室（tepidarium），最后来到了最为开阔的冷水浴主会场（frigidarium）。

巨大的游泳池水面不再平静，因远处持续的爆炸而不断荡漾着混乱的波纹。

曾经喧嚣热闹、充满活力的场所，此刻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唯有他们涉水前行的哗啦声，以及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在宏伟的拱廊和石柱间回荡，更添几分恐怖。

“卢基乌斯，我们要去哪里？”

塞维乌斯一边跑一边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符合“塞维乌斯”这个身份。

“先回圣城中心的命运之殿广场！在那里，戈德弗鲁瓦的荣光最为炽盛，或许能庇护我们！愿诸神保佑，让我们平安抵达！”

卢基乌斯头也不回，拉着他一路狂奔，丝毫不给自己喘息的机会。

他们又越过一座较小的浴池，从主会场侧面的一个出口冲出，面前是一条通往集市方向的柱廊。

只要穿过这条柱廊，就能进入相对开阔的街道。希望似乎就在眼前。

但，就在他们即将冲出柱廊的刹那——

轰！

一个巨大、狰狞的身影猛地从天而降，重重砸落在他们面前，挡住了去路！碎石飞溅，地面为之龟裂。

那怪物——塞维乌斯（或者说，他意识深处的谢灵）再熟悉不过——正是在“菜市场”和“世界树”世界里见过的、那种被称为“轮回兽”的扭曲造物！

它浑身覆盖着暗沉、仿佛被侵蚀的甲壳，形态介于节肢动物和腐烂的肉块之间，十几只猩红的复眼不规则地分布在头部，闪烁着纯粹的恶意。它张开布满獠牙的血盆大口，发出低沉、仿佛来自深渊的嘶吼，粘稠的唾液滴落在地，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那场景，那规模……让人毛骨悚然。

“该死！（m fortuna！）”

卢基乌斯脸色剧变，暗骂一声，立刻拉着塞维乌斯疾退。

但身后也传来了沉重的落地声，接着是左右两侧……两头、三头、越来越多形态各异的轮回兽从浴场的阴影中、从破损的穹顶缺口处钻出，将他们团团围住。

它们有的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和破碎的布条，显然刚经历过杀戮。

有的甲壳上有着深深的刀砍斧劈的痕迹，甚至插着断折的标枪（pilum），无声地诉说着之前战斗的惨烈。

“凶兆临头（malum omen）！我们被包围了！”

卢基乌斯心沉到谷底，目光迅速扫过四周，从旁边一具阵亡士兵的尸体旁捡起一把沾血的短剑（dius），同时将另一把看起来稍好一些的塞到塞维乌斯手里。

“让你早点走你不听！现在倒好，我们要一起葬身在这浴场了！”

卢基乌斯的语气中带着绝望的抱怨，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决绝。

“……”

塞维乌斯握紧手中冰凉沉重的短剑，心中涌起一阵无奈与焦急。

尽管他依旧未能完全搞清楚状况，但无论是真实的穿越还是逼真的幻境，此刻面临的死亡威胁却是如此真切。他必须顺应局势，寻找生机。

卢基乌斯却似乎并没有真正怪罪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