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世,赠予你那负世前行的重量(一)(2/2)
“圣女阁下,您一定要多吃点饭!”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跑过来,将手中的一颗野果塞进她的掌心,
“这样才能有力气为我们解读神谕,守护我们的家园!”
“戈德弗鲁瓦万岁!奥古斯塔万岁!伊萨贝拉万岁!”
街道两旁,越来越多的信徒停下脚步,对着她的背影虔诚地呼喊,声音洪亮而真挚,充满了爱戴与敬仰。
然而,在这片热烈的呼喊声中,也夹杂着不和谐的音符。
“就凭你那可笑的谕示,就能把我们从【轮回】的阴影中彻底解放?”
一个身着华贵长袍的贵族男子站在街角,脸上满是讥讽,语气刻薄,
“哈,真是天大的笑话!”
“凭什么?”
另一个身材高大的壮汉挥舞着拳头,眼中满是愤怒与不甘,
“凭什么你们命运之殿就能决定我们所有人的命运?凭什么你们能轻易操控整个世界的走向?伊萨贝拉,你也不过是个凡胎肉体的小人物,根本无权撼动整个世界的命运!”
“看着吧!”
一个面容阴鸷的男人冷笑一声,声音中带着浓浓的恶意,
“【轮回】终将把我们所有人彻底吞噬,你还有你那所谓的狗屁【圣契】,终将会在【终焉】的裁决下化为一滩烂泥!我们所有人,最终都会被你害死!”
左面是发自内心的爱戴与热情的呼喊,右面是尖酸刻薄的冷嘲热讽与无端指责。
每个时代似乎都有着这样截然不同的人群,伊萨贝拉从他们身边缓缓走过,偶尔会停下脚步,目光复杂地看一眼那些指责她的人,然后轻轻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的情绪,随后又挺直脊背,继续向前走去。
这份重量……塞维乌斯扶住自己的额头,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压抑感扑面而来。
他无法想象,伊萨贝拉这些年来,是如何在这样的爱戴与指责、期盼与质疑中一路走来。
他更不敢去想,这段记忆的尽头,她还将会面临怎样残酷的命运。
就在这时,周围的景致再次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神殿的走廊、街道上的人群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大众浴场。
浴场的地面铺着光滑的大理石,墙壁上镶嵌着璀璨的宝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料气息与水汽的氤氲。
浴场的正中央,是一座由白玉砌成的巨大浴池,黄金圣水顺着池边的雕刻喷泉缓缓流入,水面泛着粼粼的金光——这里是元老院元老以及命运之殿身份尊贵之人才能享用的圣池区域。
“妈妈——”
一声带着孺慕之情的呼唤突然响起,瞬间将塞维乌斯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循声望去,只见浴场的圣池台边,一个身着华丽锦袍的女子正端坐在那里,乌黑的长发挽成精致的发髻,鬓边插着珍珠发簪,手中摇着一把绘有花鸟图案的丝质团扇,脸上带着温柔慈爱的笑容,正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什么人。
那女子的眉眼间,与伊萨贝拉有着惊人的相似,只是气质更加温婉成熟——那一定是伊萨贝拉的母亲!
未等眼前的伊萨贝拉做出反应,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突然从她身边跑过,扎着两个小小的羊角辫,穿着粉色的小裙子,像一只欢快的小鹿般,直直扑进了锦袍女子的怀里,用稚嫩的声音不停地喊着:“妈妈,妈妈!”
眼前的伊萨贝拉愣在了原地,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那对相拥的母女,激动的情绪在胸腔中翻涌,却最终又慢慢沉淀下来,化为一片平静的温柔。
她静静地看着小时候的自己被母亲宠爱着,脸上露出了一抹带着苦涩与怀念的笑容,仿佛从那温暖的场景中,看到了自己曾经拥有过的美好过往。
“妈妈,今天你还没有给我讲故事呢!”
小萨拉仰起小脸,得意洋洋地晃动着手中的东西——那是一条用绳子系着的大鱼,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你看,这是我今天在市场上用攒了好久的铜板买回来的,是不是很大?”
“好好好,我的小萨拉真是越来越能干了。”
塞拉菲娜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顶,声音温柔得能融化冰雪,
“这么大一条鱼,今天我就让索雷乌斯叔叔给你清蒸了,好不好?”
“好啊好啊!”
小萨拉兴奋地跳了起来,在母亲面前旋转着跳舞,
“妈妈,我最爱吃鱼了!”
“那宝贝,今天想听什么故事呢?”塞拉菲娜笑着问道,眼中满是宠溺。
“嗯……都可以呀。”
小萨拉歪着小脑袋想了想,随后拉着母亲的衣袖撒娇道,
“妈妈,我还是想听上次那个年轻渔夫出海远航的故事,好不好?”
“你这孩子,还没忘呢。”
塞拉菲娜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说道,
“那个故事,妈妈上次不是已经讲完了吗?”
“可我还是想听嘛——”
小萨拉嘟着小嘴,语气带着浓浓的期盼,
“我总觉得故事还没有结束。那个渔夫,最后真的找到了他所向往的那片土地吗?他最终等到了那一次大规模的洋流鱼群吗?还有好多好多未解之谜呢,妈妈都没有告诉过我。”
“傻孩子,故事之所以动人,就是因为它会留下很多悬念啊。”
塞拉菲娜轻轻刮了刮女儿的小鼻子,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这样子才能让整个故事变得更加吸引人,让人忍不住去遐想,去期盼。”
“可是小萨拉就是觉得意犹未尽嘛。”
小萨拉拉着母亲的手晃了晃,语气更加急切,
“妈妈,你讲的时候,难道就没有这种感觉吗?”
她看着女儿那双充满好奇与期盼的眼睛,沉吟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嗯,确实有一点呢。不过,妈妈这里有一个不一样的版本,或许能解答你的疑惑,要不要听?”
“好呀好呀!”
小萨拉立刻兴奋地拍手,乖乖地依偎在母亲怀里,
“妈妈快讲,妈妈快讲!”
“那你可要听好了哦。”
塞拉菲娜清了清嗓子,声音温柔而舒缓,
“是这样的,自从那个年轻的渔民告别了家乡的亲人,驾着小船出海之后,经历了无数的风浪……”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被风吹走的琴弦声。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金色的光芒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重的黑暗。
空旷的浴场里,只剩下黄金圣水流动的潺潺声响,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空间中。
以及,一声带着无尽悲伤与思念的呼唤,轻轻响起:
“妈妈……”
塞维乌斯循声望去,只见伊萨贝拉站在原地,泪水早已浸湿了她的脸颊,她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肩膀微微耸动着,压抑的哭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凄凉。
此刻,悲伤的情绪仿佛在这个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每一丝呜咽都像是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人的心脏。
塞维乌斯站在一旁,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心中也跟着沉甸甸的。
“圣女……”
他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她,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样深沉的悲伤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承担着整个世界的重量,背负着无数人的期盼,还要面对那些无端的质疑与指责,这种感觉,或许比亲手杀死一个人还要难受百倍、千倍。
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这就相当于,将整个世界的命运都强加于一个人的身上,让她独自去面对那些颠覆世界的黑暗力量,去与之进行顽强的抗衡。
这究竟是一种怎样恐怖的境界,又是一种怎样伟大的牺牲?
塞维乌斯无法想象,也不敢深想。
就在这时,那本悬浮着的古书再次亮了起来,这一次的光芒比之前更加耀眼,金色的光线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将整个黑暗的空间照亮。
也就在此刻,一幅幅被岁月尘封、更不为人所知的秘密,如同被揭开的帷幕般,缓缓展现在了他的眼前——
第一节
空旷的神殿,安静的圣所。
塞拉菲娜坐在圣坛前的石椅上,身上的圣女祭袍早已被汗水浸透,脸色苍白得如同纸张,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握着一支羽毛笔,在羊皮纸上竭尽所能地写下自己最后听到的神谕,每一个字都写得无比艰难。
出于最终的理性判断,她将这份带着隐晦警示的神谕注释仔细卷起,交给了守在殿外的索雷乌斯,嘱咐他务必将这份谕示秘密传递给元老院中值得信任的元老。
做完这一切,她才吃力地站起身,双腿因为长时间的静坐而麻木不堪,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传来阵阵钻心的疼痛。
她要做出一个决定!
一个足以改变女儿命运,甚至可能撼动整个奥古斯塔信仰根基的决定!
那就是,抗衡神权,对抗那虚无缥缈却又无处不在的投影,不能再让自己的孩子重蹈自己的覆辙,承受这般撕心裂肺的失心之痛。
自从【守望之眼】近些天来开始变得愈发狂暴,它如同一个贪婪的饕餮,不断地向她索取着圣女的力量,用无形的压力逼迫她、压迫她,塞拉菲娜的身体与精神早已抵达了极限。
她很清楚,历代的圣女都活不过五十岁,这是命运之殿流传千年的诅咒,也是【守望之眼】的无形枷锁。
可不知为何,从最近几个月开始,【守望之眼】像是被按下了某种快进键,疯狂地榨取着她的生命力量,将她的精神、她的感知,甚至她的记忆,都变成某种可以被利用的“资源”,为它自身的运转提供能量。
年仅三十八岁的塞拉菲娜,此刻的身体早已千疮百孔。
她的心脏早已失去了正常的跳动节奏,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仿佛随时都会停止;她的视力也在急剧衰退,眼前的世界时常变得模糊不清;四肢更是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连最简单的抬手动作都变得异常艰难。
她现在的状况,宛如一具行尸走肉,与活死人无异,只是靠着心中最后的执念,才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
至于今夜发出的这份谕示,将是她圣女生涯里的最后一次了。
命运早已注定,她的女儿小萨拉,将会在她离世后继承圣女的衣钵,成为命运之殿新的守护者。
可她绝对不能容忍,这种残酷的剥削与压榨,再次降临到年仅十岁的小萨拉身上。
她的女儿还那么小,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这个世界的美好,还没懂事,怎么能让她小小年纪就背负起如此沉重的枷锁,成为那个高高在上的【守望之眼】的牺牲品?
这一点,她塞拉菲娜,第一个就不同意!
况且,这种承受的代价实在太过于沉重。
即便是在那些相对平和的年代,【守望之眼】也从未放下过它那刻薄的要求,从未真正怜悯过任何一任圣女。
在它的眼中,所谓的圣女,所谓的命运之殿,所谓的奥古斯塔子民,都不过是这个世界上微不足道的蝼蚁罢了。
她竭尽全力,奉献了自己的一生,为奥古斯塔解读神谕、祈福避祸,换来的最终结果,也不过是【守望之眼】无情的漠视与嘲笑。
所以,她必须要做出点什么。
为了整个奥古斯塔的未来,为了给女儿争取一条生路,她必须要用自己仅剩的最后一丝力气,去尝试唤醒那些被【守望之眼】蒙蔽的人们,去揭开它背后隐藏了千年的神秘谎言。
她想起昨天这个时候,她还在那座富丽堂皇的大众浴场里,给小萨拉讲了那个渔夫出海故事的后续——她自己推断的后续。
在那个故事里,年轻的渔夫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他所向往的那片丰饶岛屿,也等到了传说中规模浩大的洋流鱼群,他在那里建立了自己的家园,过上了幸福安宁的生活。
小萨拉当时听得格外激动,小小的脸上满是向往,她连连拍着小手,说要是自己的世界也能迎来这样美好的命运该多好。
那一刻,塞拉菲娜笑了。
她轻轻抱着女儿,心中却充满了苦涩与无奈。
若是【圣契】终有一日能够战胜【轮回】,若是【守望之眼】能够真正庇护它的信徒,那他们或许真的能看到黎明的门扉被推开的那一天。
可现实是如此残酷,她知道,那样的美好,或许永远都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但女儿的话,却像一颗种子,在她的心中生根发芽。她已经被【守望之眼】剥夺了一生,不能再让女儿重蹈覆辙。
她必须要为女儿,为这个世界,给出,为这个世界,给出一个不一样的解释,一个充满希望的解释。
而且,她已经注定是一个必然死亡的结局。
无论她做什么,都改变不了自己即将离世的命运。
既然如此,她不妨再用最后一丝力气,为自己的一生画上一个体面的句号,为女儿争取一条真正自由的出路,为这个深陷黑暗的世界,指引一条或许能够通往光明的明道。
于是,在今天的神谕下达之后,她便做出了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决定。
那就是用自己的生命,来无情地亵渎【守望之眼】,揭穿它伪善的面具。
哪怕会因此遭到元老院的追杀,哪怕会被后世视为异端,哪怕会死无全尸,她也在所不惜。
至少,她要死得体面,死得有价值。
她拄着那根陪伴了自己多年的象牙权杖,蹒跚着脚步,一步一步地向着女儿的房间走去。
权杖敲击在石板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凄凉。
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股淡淡的奶香扑面而来。
小萨拉正躺在床上熟睡,脸上带着甜美的笑容,或许是在做一个关于那个渔夫的美梦。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稚嫩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塞拉菲娜流着泪,缓缓走到床边,弯下腰,用早已失去知觉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女儿额前的碎发,然后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亲吻了一下,那吻带着母亲最后的温度与眷恋。
“再见了,我的女儿。”
她在心中默默说道,声音哽咽,
“愿你有一个更为闪耀的未来,愿你能挣脱命运的枷锁,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