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世,赠予你那负世前行的重量(一)(1/2)

第九章 回响

稍早之前,黄金圣所。

伊萨贝拉每一寸肌肤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细密的冰棱顺着她的裙裾蜿蜒而上,在华贵的织金纹路间凝结成霜。

那裹挟着无数破碎记忆的极寒,带着岁月的沉郁与宿命的悲怆,仿佛要将她的容貌、她的气息,连同这房间里的鎏金烛台、雕花壁饰,全都定格在某个永恒沉寂的瞬间。

她的嘴角微微翕动,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像是风中残烛般微弱的气息在诉说着什么。

塞维乌斯快步上前,鞋底踩在地面的薄霜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直到距离她不足三步,那断断续续的呢喃才清晰地传入耳中——

“救我!”

与他怀中那本古书上所记载的忆质口吻如出一辙,带着穿透灵魂的绝望。

紧接着,更轻的话语飘了过来,破碎得如同风中的柳絮:“我还不想死……”

“妈妈,我该怎么办——”

塞维乌斯下意识地抬手触碰身边的墙壁,指尖刚一接触便猛地缩回,那冰冷刺骨的寒意几乎要冻僵他的血脉。

墙壁上,两位【令主】的大理石雕像早已不复往日的威严,一层厚厚的寒霜顺着雕像的衣褶急速爬升,将眉眼间的悲悯都冻结成了冷漠。

那些支撑殿堂的多立克石柱,柱身的凹槽里积满了冰碴,在记忆的反射下泛着幽蓝的光,宛如一座座纪念着逝去时代的冰冷丰碑。

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这圣所里的一切,连同他自己,都将被这诡异的寒冰彻底凝固,成为永恒的风景。

可是,他该具体怎么做?

是动用这个世界独有的秘密,那些他至今未能完全参透的古老法则?还是依赖自己至始至终都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特殊身份,试着与这冰封的记忆抗衡?

前者根本无从把握,他连奥古斯塔世界运转的本质规则都一知半解,更遑论运用它来破解危机;而后者,若是贸然逃避【守望之眼】的注视强行干涉,无异于自寻死路——那高悬天际的神秘眼眸,早已将整个世界纳入它的监察之下。

何况,索雷乌斯警告仿佛仍在耳边回响。

虽然他此刻尚且平安无事,但说到底,他在这个世界的肉身依旧属于奥古斯塔的子民,谁也无法预料下一秒会不会出现新的变故,会不会被那反噬的力量波及,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可眼前的情况,已经容不得他再有半分犹豫。

冰霜已然蔓延至伊萨贝拉的腰间,那层厚厚的冰壳紧紧贴合着她的身体,仿佛要将她的生命力一点点吸食殆尽。

塞维乌斯咬了咬牙,索性横下心来,将所有的顾虑都抛到脑后。

他不顾三七二十一地迅速冲上前去,也顾不上那些繁琐的宫廷礼节与圣女的尊贵身份,双手颤抖着伸向那层坚硬的冰壳,开始手忙脚乱地将冰碴一层又一层从她身上剥下来。

无数破碎记忆凝为的实体,每一块冰碴都沉甸甸的,握在手中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足以改变命运的庞大力量。

此刻,塞维乌斯才真正体会到,压在伊萨贝拉身上的这份“负世”,究竟沉重到了何种地步——那是无数人的期盼、无数人的遗憾、无数人的悲欢离合,全都化作了冰冷的枷锁,将这位年轻的圣女牢牢困住。

他用力撕扯着冰壳,一块又一块地将它们撕下,随手扔到一旁,紧接着又马不停蹄地往下剥离。

可那寒冰蔓延的速度,远远超出了他撕裂的速度,刚剥去肩头的一层,脚踝处又凝结出新的冰棱,仿佛永远也撕不完。这样下去,终究只是徒劳无功。

可这已是眼下唯一的办法。明明已经走投无路,难道还要眼睁睁看着她被彻底冰封,坐以待毙吗?

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钻入骨髓,塞维乌斯感觉自己的手指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麻木得几乎握不住东西。

但骨子里那份不服输的较真劲支撑着他,让他始终执着于破冰,直到指尖被冰壳磨破,温热的鲜血渗出来,与冰冷的霜雪交融在一起,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

“圣女阁下,伊萨贝拉女士,您可一定要醒过来啊!”

他一边撕扯着冰壳,一边几乎是下意识地不断重复着,声音因寒冷和焦急而微微发颤,

“公民大会在即,元老院那群老家伙蠢蠢欲动,整个奥古斯塔的民心都系于您一身,您一定要醒过来,给出所有人最后的信仰和希望啊!”

这些话语跨越了世界之间的隔阂,无关身份,无关立场,纯粹是源自内心的恳切。

在任何一个维度,这种为他人祈愿的情感都有着撼动人心的力量。

也许正是这份真挚的关怀触动了某种神秘的法则,伊萨贝拉的嘴唇再次翕动起来,这一次的呢喃比之前清晰了些许。

“……杖……”

“什么?”

塞维乌斯猛地停下手中的动作,倾耳细听,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权……杖——”

她的睫毛艰难地颤动了几下,像是要挣脱沉重的枷锁,随后,那双原本紧闭的眼眸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里面布满了血丝,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枯瘦的手指朝着圣坛一侧指了指——那里,一根镶嵌着蓝宝石的权杖被遗弃在角落,杖身蒙着一层薄霜,却依旧难掩其华贵。

塞维乌斯立马秒懂,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他快步跑到角落,不顾权杖上的寒意,紧紧将它握在手中,转身又冲回伊萨贝拉身边,小心翼翼地将权杖塞进她的掌心。

就在权杖触及伊萨贝拉指尖的刹那,一阵低沉而古老的呢喃声突然在殿堂中响起。

那声音虚无缥缈,仿佛来自亘古的深渊,又像是从天空中那轮巨大的【守望之眼】中直接传来,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与神秘。

紧接着,仿佛有某种实质化的力量在飞速运转,整个圣所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

流光溢彩的光斑在空气中交织,冰冷的寒意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而熟悉的气息。

塞维乌斯只觉得眼前一花,待他再次用力睁开眼睛时,哪里还有什么奄奄一息的圣女,哪里还有即将被彻底冰封的圣所?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阳光明媚的庭院,石板路上铺着新鲜的花瓣,空气中弥漫着花草的清香。

一个身着白色纱裙的美丽少女站在庭院中央,眉眼间与伊萨贝拉有着九成的相似,只是少了几分圣女的威严与沉重,多了几分少女的灵动与鲜活。

“这是……什么情况?”

塞维乌斯彻底懵圈了,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指尖的伤口已经消失不见,身上的寒意也荡然无存。

他环顾四周,陌生的庭院、陌生的景致,甚至连空气中的风都带着暖意,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正处在何处。

还没等他理清思绪,那少女仿佛察觉到了他的存在,转过头来,冲着他露出了一个明媚如阳光的笑容。

一阵清脆悦耳,如同银铃般的声音向他传来:“杜维吉亚斯,好久不见啦,我好想你——”

“杜维……?”

塞维乌斯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这个陌生的名字意味着什么,那少女便提着裙摆,直直地朝着他跑了过来。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要避让,却没想到,少女的身体径直穿过了他的躯体,没有发生任何碰撞。

她跑到他身后不远处,扑进了另一个陌生男子的怀抱。

那男子身着普通的亚麻布衣,肩上搭着一个布包,看起来像是个寻常的商贩,脸上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欣喜与羞涩。

“圣女阁下,好久不见。”

男子轻轻拥着少女,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也好想你啊——”

“你这段时间都干什么去了?”

少女仰起脸,鼓着腮帮子,带着几分娇嗔地问道,

“为什么不跑到命运之殿来找我?”

“唉,圣女,您是有所不知啊。”

男子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窘迫,

“我只不过是集市上一个小小的花贩而已,能进入神殿区域已经是主神赐予的天大恩许。如此低贱的身份,怎么能跟您这位高贵的命运指引者相提并论呢?”

“那又有什么关系?”

少女皱了皱眉头,语气带着几分认真,

“妈妈说过,我们体内都流淌着奥古斯塔的血脉,在所有的大灾大难面前,我们每个人都是彼此的一份子,从来就没有什么血脉尊卑、地位高低之说。你可不许因为我的身份,就开始对我保持疏远。”

“圣女,真的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男子急忙解释,语气带着几分百口莫辩的急切,

“只是我没有经过几位辅祭的允许,根本不能贸然进入命运之殿的核心区域。能在这里与您说上几句话,已经是我此生最大的荣幸了。”

望着眼前这一幕,塞维乌斯怀中的古书突然缓缓亮了起来,柔和的金光从书页间溢出,一段段清晰的文字与解释不由自主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杜维吉亚斯,伊萨贝拉青春时期最亲密的挚友,是与她一同在命运之殿附近长大的玩伴。

在伊萨贝拉被选定为圣女继承人,开始履行神圣职责的时候,杜维吉亚斯表现出了极高的热情,始终默默在她身边为她服务。

即便两人之间的身份差距日益悬殊,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圣女,一个是平凡普通的商贩,他们依旧保持着纯粹的往来。

直到岁月流转,那份懵懂的友情渐渐发酵,滋生出了青涩而真挚的爱慕之意。

后来,第二次轮回战争爆发,战火席卷了奥古斯塔的半壁江山。

杜维吉亚斯为了守护他与伊萨贝拉共同约定要守护的世界,主动报名参军,奔赴前线。

最终,他战死在遥远的边境战场,尸骨无存,直至今日,依旧未能寻回。

“原来,这是圣女阁下年轻时的记忆吗?”

塞维乌斯望着眼前温馨而又带着一丝遗憾的场景,又低头看了看怀中泛着金光的古书,心中渐渐明了,

“我……是回到了过去?”

“你说说你啊,别一天到晚光在集市里卖你那破花了。”

庭院中,伊萨贝拉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杜维吉亚斯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宠溺的嗔怪,

“还不如好好学习经文,来神殿协助我们服务民众。”

“哈,圣女,你可真是折煞我了。”

杜维吉亚斯笑着挠了挠头,眼神中却带着几分坚定,

“我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游民而已,能靠着卖花维持生计,不给大家添麻烦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您放心,我一定会尽自己所能,守护好你我共同约定要守护的这个最后家园。”

“唉,你这家伙,可真是油盐不进——”

清脆爽朗的笑声在庭院中回荡,阳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可就在笑声未落之际,杜维吉亚斯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如同被风吹散的雾气,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

庭院中的景致也随之变幻,周围的一切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伊萨贝拉一个人站在原地。

她没有停留,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便转身朝着庭院外走去。

塞维乌斯心中一动,连忙跟上她的脚步,想要看看这段记忆的尽头,还藏着怎样的故事。

走出庭院,眼前豁然开朗。一座远比圣辉纪元时代更加宏伟绚丽的建筑映入眼帘——命运之殿。

此刻的神殿,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金色的浮雕在殿壁上流转着神圣的光芒,殿门前的广场上,信徒们身着整洁的服饰,虔诚地跪拜祈祷,空气中弥漫着熏香与信仰的气息。

可见,在当年的守望之刻,这里的信仰曾达到过何等辉煌的巅峰。

神殿的走廊上,身着祭袍的辅祭与官员们来来往往,见到伊萨贝拉走来,纷纷停下脚步,恭敬地向她问好。

“圣女阁下,早安。”

卢修斯脸上带着真挚的微笑走了,上来,眼中满是崇敬。

“圣女阁下,今日的神谕已经解读完毕!”

帕尔基乌斯手中挥舞着一卷羊皮纸,他的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我们又一次成功规避了危机,奥古斯塔将安然度过此次劫难!”

“感谢您,感谢命运之殿,感谢【守望之眼】!”

科尼莉亚眼中闪着泪光,她激动地在原地轻轻起舞,

“是您给了我们新生的希望!”

伊萨贝拉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温柔地扫过面前的每一个人。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笑容显得格外圣洁:“这并非我一人之功,而是我们共同的愿望与努力。解读神谕,让【令主】的光芒重新照耀大地,让【圣契】永远存留于人们心中,这是我们每个人的使命。我们都应感谢这个时代给予我们的无限馈赠,更应坚守这份信仰,共同守护奥古斯塔。”

话音落下,周围立刻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虔诚而热烈,久久回荡在神殿的走廊之间。

塞维乌斯怀中的古书再次翻动起来,书页哗哗作响,一行行金色的文字浮现在他眼前,将在场每个人的命运清晰地铺展开来:

卢修斯,为了守护命运之殿的尊严,为了扞卫神谕的公正,不惜与野心勃勃的元老院撕破脸皮,最终被罗织罪名,送上断头台,身首异处,死后连墓碑都未能留下;

帕尔基乌斯,在后来的战争中主动请缨奔赴前线,成为一名军医,他用自己的医术拯救了无数士兵的生命,却在一次敌军偷袭中,为了掩护伤员撤退,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尸骨被埋在了不知名的战场;

科尼莉亚,至始至终都坚信着光芒永存,即便在最黑暗的岁月里,即便最后因意外双目失明,也依旧坚守在命运之殿,用自己的声音传播神谕,鼓舞人心。最终,在元老院反动派攻破神殿的那一天,她点燃了自己身上的祭袍,在熊熊烈火中为信仰殉道,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

周边的其他辅祭与官员,他们的命运也同样悲惨。有的死于战乱,有的被政治倾轧,有的耗尽心力而亡。

除了时任书记官的索雷乌斯,几乎每个人都为了这份信仰,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这哪里是什么轻飘飘的记忆,分明是一个又一个被岁月掩埋、不曾被人提起的悲壮故事。

塞维乌斯的心头沉甸甸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抬头望去,伊萨贝拉已经再次迈开脚步,继续向前走去。她的身影依旧挺拔,可步伐中却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沉重。

她一边走,一边轻声呢喃着,那些话语断断续续,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凄凉:

“摩伊拉,今天的市场行情怎么样?你的手工编织品还好卖吗?”

“尤尼乌斯,你看你又偷吃甜饼,都胖成什么样了,该减减肥了,不然下次巡逻可就跑不动了。”

“提比利亚,你家院子里的那片玫瑰浇了吗?等花期到了,可一定要邀请我去看看呀。”

“马格纳斯,都说了有什么不满就直接告诉我,不要憋在心里。放心,我一定会向元老院反映你的诉求,给你一个公正稳固的答复。”

“弗拉维乌斯,你放心去吧,你的家人我会替你照顾好。愿主的光芒永远在你心中永存,愿我们终将等到黎明的门扉被推开的那一天。”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与空气对话,又像是在与那些早已逝去的故人诉说思念。

塞维乌斯跟在她身后,耳边渐渐响起了更多的声音,那是沿途路人们对伊萨贝拉的交谈与呼喊。

“哟,这不是圣女阁下吗?几天不见,怎么看起来这么憔悴?”

一位提着菜篮的老妇人停下脚步,脸上满是关切,

“您可要多保重身体,一天天为我们操劳,太辛苦了。有时候也该慢下来,好好放松放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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