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破镜(上)(2/2)

而谢灵自己,在这无尽的重演中,如同一个在迷宫里打转的囚徒,却也在无意间触碰到了迷宫墙壁的裂缝——那些关于三世轮回的破碎记忆和信息,偶尔会像幽灵一样闪现。

正是这些碎片,像一颗颗珍珠,最终被他艰难地串起,形成了突破牢笼的线索,让他看见了“空角”,并积攒了挣脱的力量。

自始至终,这虚空魔灵对时间与空间的操纵,已达登峰造极之境。它能让身处“现在”的人在不知不觉中陷入日复一日的轮回,也能为“未来”编织详实到可怕的背景与记忆。

若非那来自【圣契】的、穿越重重迷雾的微光指引,任何陷入其中的人,都将在这种真伪难辨、四面楚歌的境地里彻底沉沦,最终相信那虚构的人生便是全部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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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的光晕,那些由记忆波纹构成的景象,渐渐淡去了。

雨还在下。

窗外的世界依旧是那个雨夜,远处广场上招聘会的霓虹招牌在雨中晕开斑斓的光。那里人声隐约,音乐激昂,主持人用充满诱惑力的嗓音描绘着光明的未来——一切都是魔灵布下的、最大的棋局之一。

它将最具威胁的分身李红霞送入谢家,近距离监视、引导、操控着谢灵的一举一动,确保剧本按它设定的走向进行。

险恶,高明,直指人心。

它深谙人性的弱点。

亲情、爱情、对未来的憧憬、对平凡的渴望……

这些红尘中最温暖的牵绊,被它扭曲成最坚固的锁链。它将一个人困在由美好记忆编织的牢笼里,用“可期的未来”作为诱饵,慢慢侵蚀其本来的心智与反抗意志,最终将其降解为沉浸在美梦中、心甘情愿被抽取养分的傀儡。

这一刻,塞琳那句曾让他觉得空洞的话,如同惊雷般在他心中炸响,有了血肉般的重量:

“所谓的红尘……痴念……终究……不值一提……”

不是不值一提,而是在这扭曲的操纵下,最纯粹的情感也会变成杀人的刀,最温暖的回忆也会成为永恒的囚牢。

就在刚刚——或者说,在无数个“刚刚”里——谢灵和“云儿”手牵着手回到这个家。

有时他径直睡去;有时他会从别墅后墙的密道偷偷溜出,试图寻找什么;有时他会翻出房间里那幅陈旧的《东海星月图》,盯着图中的古树,仿佛能看出一片真实的森林来……

如此反反复复,循环不休。

时间的概念已然错乱。

在那洞悉一切的“视觉”残影中,他看到了自己的几十个、上百个“结局”:有的在温馨平淡中老去,有的在意外中戛然而止,有的在追寻真相的路上莫名失踪,有的则变成了和李红霞一样的存在,成为维护这循环的一部分……

“……”

谢灵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没有嘶吼,没有崩溃,只是感觉到某种东西在体内彻底碎了,又有什么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在碎片中凝聚起来。

他曾经憧憬的一切:挑灯夜战的充实,金榜题名的喜悦,与家人朋友共度的平凡岁月,对心璃姐姐那份朦胧的牵挂,对世界的好奇与探索……

所有这些构成“谢灵”这个人的色彩与温度,原来都被钉死在一块无形的案板上,任由那魔灵切割、摆弄、循环播放。

如此可憎。

如此……不可原谅。

愤怒没有冲昏他的头脑,反而像低温的火焰,烧尽了一切犹豫与恐惧,只留下清晰的理智和冰冷的决意。

就在这极致的情绪中,他的指尖触到了沙发垫下某个硬物。

他下意识地摸去,指尖传来熟悉而温润的触感——是那把法扇。

在这无数次真假难辨的循环中,唯有这把法扇,始终如一位沉默的守望者,陪在他左右。

它不会被重置,不会被篡改记忆,每一次“轮回”开始,它都会出现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虽然不知道心璃姐姐是否还能通过这把扇子与他重逢,但此刻,这无疑是他在这无垠黑暗的逆流中,所能抓住的唯一真实的光锚。

那么,下一步,再清晰不过了。

打破这该死的循环。斩断这操纵命运的丝线。让世界重回它应有的轨道,不再有更多的人沦为这永恒噩梦的牺牲品。

云儿的眼泪,彼岸的呼喊,绝不能白白流逝。这样的悲剧,发生过一次,就已是滔天罪孽,绝不容许第二次。

还有……他要找到真正的云儿。无论她去了哪里,无论彼岸是何等模样,他都要找到她。

而在这一切结束之后,他还要找到百晓生,问清所有的起始与缘由。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招聘会的幻象依旧热闹非凡。

雨水冲刷着广场的大理石地面,那些石板在谢灵的“视觉”中,正发生着诡异的变化——它们正在“忆质化”。

坚硬的石材逐渐变得透明、柔软,内部浮现出无数流动的画面与色彩,那是被压缩储存的海量记忆。

蓝色的晶体如同拥有生命般从缝隙中渗出、蔓延,迅速连成一片,化作幽蓝的“记忆之海”,波光粼粼,淹没了广场,并向更远处扩散。

这一幕,与他在神谕之桥尽头所见的景象何其相似。原来,他所处的整个世界,从根基上,就是由记忆堆砌、编织而成的巨大幻境。

谢灵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法扇。扇骨传来清晰的脉动,仿佛与他胸腔里那颗激烈跳动的心脏产生了共鸣。

他不再犹豫。

猛地推开窗户,冰凉的雨丝和潮湿的风瞬间涌了进来,吹动他的额发。

他举起法扇,没有复杂的招式,只是向着那片繁华而虚假的招聘会景象,向着那片正在扩散的忆质之海,轻轻向前一挥。

动作轻柔,如同拂去蛛网。

然而,无形的波纹却以他为中心轰然荡开。

空气发出玻璃碎裂般的清响。

眼前热闹的景象——激昂的音乐、主持人唾沫横飞的演讲、求职者脸上期盼或紧张的表情、闪烁的霓虹灯光——所有这一切,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在波纹掠过的瞬间,无声地破裂、消散,化为无数闪烁的光点,旋即被雨水打湿、湮灭,不留一丝痕迹。

幻象褪去,露出了被掩盖的本质。

黑暗。

纯粹的、虚无的、仿佛连时间都停滞的黑暗。

然后,在这无垠的黑暗天穹之上,一个巨大的轮廓缓缓浮现,并逐渐清晰。

那是……轮回盘。

如同在奥古斯塔圣城上空惊鸿一瞥的存在,此刻完整地、压迫性地呈现在他的眼前。

它庞大到超越了空间的感知,几乎覆盖了整个“天空”。

盘体非金非石,呈现出一种混沌的暗金色泽,表面镌刻着无穷无尽的图案与符号:山川河流的脉络,星辰运行的轨迹,草木枯荣的循环,以及……无数细微如蚁的人形,他们的人生轨迹被简化为一条条发光的细线,在盘面上交织、缠绕、最终汇入中央那个深不见底的涡旋。

每个人的悲欢离合,每个命运的起伏转折,都被预先描绘在这冰冷的巨盘之上。

谢灵仰头望着它,望着这个操纵了他三世、乃至更多世人生的怪物本体。愤怒再次涌起,但这一次,更加凝练,更加锋利。

“……好一个先知,好一个预演。”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黑暗中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金属般的冷意,

“原来全都是你编写的神话。就像奥古斯塔的史诗,塞拉菲娜圣女的真相本应该被世人知晓,伊萨贝拉圣女本可以带着所有人走向黎明,每个人……本都可以走向更好的结局。你却用你的笔,篡改了所有人的终章,让他们走向绝望与分离。”

他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黑暗泛起涟漪。

“这不就像现实?多少人在痛苦中沉沦,挣扎求生,而你,还有你制造的这些美梦,却让另一些人沉浸在虚假的圆满里,慢慢腐烂,直至忘记自己是谁,忘记什么是真实!”

他的牙齿无意识地咬紧了,舌尖传来腥甜的铁锈味。

没人能真正体会,一个刚刚得知自己最珍视的妹妹早已“死去”,而自己全部人生都是一场骗局的哥哥,此刻心中翻涌着的,是何等滔天的委屈、悲恸与近乎毁灭性的愤恨。

那不仅仅是对自身遭遇的愤怒,更是对云儿所承受的一切,对无数可能同样被困在类似轮回中的灵魂的悲鸣。

黑暗在震荡,轮回盘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敌意与觉醒,表面的纹路开始加速流动,中央的涡旋缓缓旋转,散发出吸纳一切的恐怖引力。

但谢灵站得很稳。

他举起法扇,没有犹豫,向着这片“真实”轻轻一挥。

无形的波纹再次荡开。这一次,波及的不再仅是窗外的幻象,而是他身处的这个“家”。

如同被点燃的胶片,房间的四壁、家具、乃至空气中的微尘,都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坚实的墙壁变得透明、软化,浮现出无数流动的画面。

木质地板上蔓延出幽蓝色的晶体脉络,沙发软化如同记忆的沼泽,整个空间都在“忆质化”,褪去物质的伪装,显露出其纯粹由记忆编织而成的本质。

家,这个最温暖、最应坚不可摧的堡垒,原来也不过是这庞大幻境中最精致的一环。

就在这熟悉的一切即将彻底瓦解、露出背后无尽黑暗虚空的“尽头”,光晕再次扭曲。

那个身影,又一次出现了。

“哥哥……”

“云儿”站在即将消散的门廊光影里,脸上不再是那种程序化的微笑或关怀,而是混合着哀求、悲伤与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洞。

她的身形有些透明,边缘处不断有记忆的光粒逸散,仿佛随时会像肥皂泡一样破灭。

“别走……哥哥,留在这里好不好?”

她伸出手,手指微微颤抖,

“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冷和虚无。这里有家,有回忆,有我……我们可以永远这样生活下去,不好吗?”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一句都精准地敲打在谢灵内心最柔软的地方。那是他守护了十几年的妹妹,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即使知道了真相,那份源于习惯和情感本能的牵动,依然像钢丝一样勒紧他的心脏。

轮回的机制在做最后的反扑。

它不再试图维持完美的假象,而是直接利用这最核心的情感纽带,进行赤裸裸的挽留与诱惑。它要将这最终觉醒的锋芒,用温情与恐惧生生磨钝。

谢灵看着那张脸,那张和真妹妹一模一样的脸。他看到了她眼中刻意流露的依恋,也看到了那依恋之下,属于虚空魔灵冰冷计算的底色。

这个幻影,窃取了云儿的形貌,模拟着云儿的情感,却在他追寻真正云儿的道路上,成了最可悲也最可憎的绊脚石。

剧痛在胸腔里炸开。那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被撕裂的痛楚——是对过往温馨的彻底告别,是对“妹妹”这个概念的亲手解构。

但他没有动摇。

这一次,他的眼神清醒得如同淬火的寒冰。他看清了眼前的“她”究竟是什么:一个精致的囚笼之门,一把以爱为鞘的锁链。

“你不是她。”

谢灵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

“我的云儿,不会要我活在谎言里。”

“哥哥!我就是云儿啊!你看看我——!”幻影急切地向前一步,泪珠滚落,那神态逼真到令人心碎。

谢灵闭上了眼睛。

忍着眼眶灼热的剧痛,忍着心脏被无形之手攥紧的窒息感,忍着脑海里翻腾的、与这个幻影共度的无数“美好”记忆带来的眩晕。

他知道,睁开眼睛,他就会再次被那熟悉的眉眼拖入犹豫的深渊。

他必须闭上眼睛,斩断这视觉的牵连。

然后,他握着法扇的手,动了。

没有华丽的光芒,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他只是将扇锋,如同切断一缕蛛丝,又如同推开一扇不应存在的门,轻轻地、却无比决绝地,向前“拂”去。

动作温柔,

但效果是绝对的。

他感觉到扇锋触及了某种温暖而虚幻的屏障,然后穿透过去。

耳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叹息般的“啵”的轻响,像是泡沫破裂,又像是某根紧绷的弦终于断开。

没有惨叫,没有激烈的挣扎。

当他重新睁开双眼时,门廊处的光影已经恢复了黑暗的纯粹。“云儿”的身影消失了,如同从未存在过。

只有几点最后的、幽蓝色的记忆光粒,如同夏夜流萤,在虚无中闪烁了刹那,便彻底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