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复流雪雨河(2/2)

萨沙?格勒端起侍卫递来的陶碗,喝了一口温热的苦稞茶,慢慢说道:“其实...我们乌坎那斯人与曼丁人,本是同宗同族。”说罢向赫斯和卡玛什苦笑一声,继续解释:“我们都以青鹞为神鸟、以笃玛为信仰,最早的时候,都在雪山下这块肥沃的草场上牧牛、放羊,日子过得还算安稳。只不过后来,雪山下的大牧场中间隔了一道山脊,加上部落间难免有资源争夺的冲突,大家才慢慢向山脊两边迁移。时间一长,隔阂越来越深,就形成了现在的仇视对立。”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曼丁人’这个称号,其实是我们乌坎那斯人起的,意思是‘蛮横无礼’;而‘乌坎那斯人’这个名字,是他们给我们起的,意思是‘偷羊的小偷’。不过叫得久了,大家也就默认了,谁也没再追究最初的缘由。其实我们的语言、习俗都差不多,话基本都能互相听懂,若是没人挑拨,根本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说着,萨沙?格勒接过侍从递来的另一碗苦稞茶,递给赫斯和卡玛什:“快尝尝!这是用刚疏通的雪雨河水煮的茶,终于又能品到雪雨河的甘甜了,以前用别处的水,总觉得少了点味道。”

卡玛什端起陶碗,轻轻抿了一口,茶的清香混合着雪雨河的甘甜在口中散开,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怪不得都说雪雨河是乌坎那斯之魂!这茶比契卑洛山的泉水煮出来的,还要甘洌爽口,带着一股草原的清甜味。”

萨沙?格勒哈哈笑了起来,声音洪亮:“何止是茶!我们雪雨湾的好东西多着呢——能日行千里的伯达战马、止血止痛的银毫蕨、保暖耐用的雪雨湾羊皮,全都是靠着雪雨河的水滋润而来。没有雪雨河,就没有我们乌坎那斯人的好日子。”

“羊肉也好吃!饿死我了!”身后突然传来阿基里塔斯的声音,他正用小刀割着侍卫们架在火上烤的羊肉,油汁“滋滋”地滴落在火里,升起阵阵香气。他叉起一块还带着血丝的羊肉,递到卡玛什面前地说:“白皮卡,你也尝尝!这可是刚宰杀的羔羊,烤得外焦里嫩!”说着又突然收回嬉笑道,“你想的美!”

卡玛什看了眼火架上被转来转去的整只羊,油光锃亮的肉皮让他瞬间想起之前看到的高地人烧烤俘虏的场景——血腥的画面在脑海中清晰浮现,他忍不住有些反胃,嫌弃地扫了眼狼吞虎咽的阿基里塔斯,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不适:“...你可真是...没心没肺。”

阿基里塔斯将那块带着血丝的羊肉塞进嘴里,大口咀嚼着,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含糊道:“真的很好吃,你是不是又想起高地人烤俘虏了?”说着故意在他面前晃荡着那烤羊肉。

“呕——”他的话刚说完,卡玛什突然猛地扭头,踉跄着跑到雪雨河边,扶着岸边的芦苇杆,哇哇呕吐起来。胃里的苦稞茶混着之前吃的干粮尽数吐出,连脸色都变得惨白,河水被呕吐物染出一小片浑浊,很快又被清澈的水流冲淡。

阿基里塔斯无趣地撇撇嘴,转身凑近烤架,用小刀戳了戳烤得金黄的羊肉,嘟囔着骂道:“傻卡真是不知好歹!这么香的肉都不吃,脑子里净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说着又割下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大快朵颐。

赫斯扫了眼趴在河边不停干呕的卡玛什,叹息一声收回目光,转向萨沙?格勒道:“老爹,您继续。”

萨沙?格勒点点头,端起陶碗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缓缓开口:“问题的根源,其实出在笃玛身上。”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雪山下的冰雪笃玛,是所有笃玛的宗主,这是大家公认的规矩。但我们乌坎那斯人离雪山太远,不方便去膜拜,所以就有了自己的部族笃玛——就是那些能医治疾病、祛除魔怔、主持占卜祭神的老人。以前还好,他们只负责部族的祭祀和医疗,从不会太过擅权,更不会参与部落间的决议和纷争,可自从我兄弟斥木黎来到雪雨湾,我就隐隐约约感觉到,部族的笃玛们有些异样。”

“或许是嫉妒吧。”萨沙?格勒叹了口气,“毕竟那时候的斥木黎,简直被族人们奉若神明——他能驯服最烈的马,能找到最丰美的草场,还能带领大家抵御外敌。不是有句老话吗?‘泥巴也会因为看到太阳而想把自己变白’,那些笃玛们见斥木黎威望太高,心里就不平衡了,私下里管他叫‘雪雨湾之犬’,这个称呼后来慢慢传开。”

“可事情还没完。”萨沙?格勒的声音沉了下去,“后来笃玛们的敌意越来越深,又趁着野孩子需要入族,他们逼迫斥木黎去乌骨山,让斥木黎险些死在那里;再后来,他们又宣称野孩子和斥木黎是部族的灾星,说他们会给雪雨湾带来灾难。就是因为这些迫害,斥木黎落下了终身残疾,最后还死在那些凶僧手中。甚至我都怀疑,当年摩尔撒刺杀斥不台,也是笃玛们在背后怂恿的!现在他们又写羊皮铭诋毁帕图斯,就因为斥不台是斥木黎的义子,帕图斯是斥不台的独子,他们是想把这一脉斩尽杀绝!这里面的弯弯绕绕,真是一言难尽。”

赫斯紧紧皱起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就只是因为嫉妒吗?”

萨沙?格勒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凝重:“不只是嫉妒,更重要的是权利!斥木黎的威信,已经影响到了笃玛们的地位——他们不能容忍除了部族头人之外,还有人能超越他们的影响力。后来斥不台成为整个乌坎那斯的巴哈,对这些笃玛更是只有客套的敷衍,从不任由他们干涉部族事务,这就彻底激怒了他们。”

“可我一直想不通,他们为什么非要斩草除根?”萨沙?格勒的语气带着几分困惑,“毕竟之前那封诋毁帕图斯的羊皮铭,已经让他名声受损,没人敢亲近他了。可现在,他们居然暗中联系曼丁人里的北帔氏势力,想引他们来占领乌坎那斯草原!以前我们主要是和曼丁人的陶氏部族征战,现在陶氏败落了,北帔氏就成了最强大的曼丁部落,也是我们最大的威胁。这些笃玛的野心实在太大了,我甚至怀疑,他们根本不满足于掌控乌坎那斯,而是想取代雪山的冰雪笃玛,成为整个笃玛教的宗主!”

听着萨沙?格勒徐徐道来的往事,赫斯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这么说,这些笃玛已经和北帔氏曼丁人勾结,而且他们的人,已经来过雪雨湾了?”

萨沙?格勒抬起耷拉的眼皮,眼中闪过丝惊讶:“确实经常有北帔氏曼丁的人来找那些笃玛,每次都神神秘秘的。而且你们来了之后,还来了个皮肤白皙的陌生男人,据说是笃玛们的‘贵客’。不过您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您之前见过他们?”

“只是猜测而已。”赫斯弯腰捡起茶碗,用袖口轻轻擦去上面的灰尘,缓缓摆正,“雪雨河刚疏通,曼丁人就有了动静,这未免太巧合了。”

萨沙?格勒凑近赫斯,声音压得更低:“所以我已经悄悄派人去西边寻找帕图斯了,想等他回来,尽快除掉这些作乱的笃玛,否则不用等曼丁人来,雪雨河的水迟早会再次干涸,乌坎那斯人也会再次陷入灾难!”

赫斯扫了眼萨沙?格勒那张满是急切与算计的脸,心中隐隐觉得不安,他轻声道:“老爹,这事恐怕比您想得还要艰难。那些笃玛经营多年,在部族里肯定有不少亲信,而且还勾结了曼丁人,咱们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萨沙?格勒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懊悔:“是我大意了!我没想到他们会这么绝情,居然为了权利,不惜出卖整个部族。否则就是同归于尽也要动手,绝不会让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一步。”

就在这时,一阵浓郁的羊肉香味飘了过来,阿基里塔斯拿着条烤得油光锃亮的羊腿,快步走到赫斯面前,递了过去。他自己的脸上、手上全是油渍,嘴里还不停地嘟囔:“快吃快吃!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肉了,这雪雨湾的羊肉就是不一样!”

赫斯抬起头,目光扫过不远处闻讯赶来的格勒部族人——他们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围坐在篝火旁,说说笑笑;身边的雪雨河泛着细碎的浪花,阳光洒在水面上,像撒了一层碎金;几个孩子在河边追逐嬉戏,偶尔弯腰捡起光滑的鹅卵石,笑声清脆悦耳。迎面吹来一阵清凉的微风,带着青草与河水的气息,赫斯深深松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雪雨湾真是名不虚言,有这样的好山好水,还有这么多善良的族人,确实值得拼尽全力去守护。”

而卡玛什平躺在雪雨河中,冰凉的河水漫过他的胸膛,带着雪山融水特有的清冽,缓缓冲洗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他舒服地眯起眼睛,对着水面咕嘟咕嘟吹了几个气泡,白色的泡泡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刚浮出水面便“啵”地破裂。待浑身被河水沁透,他才猛地抬起头呼气,却冷不防一张满是油光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阿基里塔斯不知何时也下了河,正凑在他面前咧嘴坏笑。

“啊啊啊!”卡玛什被吓得心脏骤停,惊恐地大叫起来,随即反应过来是阿基里塔斯在捉弄自己,愤怒地挥舞四肢,溅起大片水花向对方身上泼去。阿基里塔斯哈哈哈地站在河水中大笑不止,任由清凉的河水打湿衣衫,阳光洒在他溅起的水珠上,折射出细碎的彩虹,岸边的芦苇被笑声震得轻轻摇晃。

萨沙?格勒坐在凉棚下,看着河水中打闹的卡玛什和阿基里塔斯,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语气却带着几分沧桑:“如果不是这条特殊的雪雨河,滋养着这片草原,谁又能在这严酷的环境里存活呢?而且托这条河的福,我阿哥终于可以不受惊扰,安心长眠了。”

赫斯闻言,疑惑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萨沙?格勒神秘地笑了笑,俯身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和您说也无妨,其实我们始终没有离开雪雨湾,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我阿哥‘飞鹰巴哈’石拓的墓葬,就在雪雨河的河床之下。之前雪雨河干涸的时候,有不少盗墓贼和心怀不轨的人前来盗掘他的墓葬,幸好我们拼死阻拦才没让他们得手。现在您将雪雨河重新注满清泉,河水如同天然的屏障,任凭他们有天大的本事,也再也无法侵扰我阿哥在天的亡魂了。”

赫斯闻言,立刻微微弯腰行礼,语气恭敬:“感谢您的信任,这份情谊,我记在心里。”

萨沙?格勒深深松了口气,苍老的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您和您父亲图塔?乔玛,都是我们乌坎那斯部族可以托付性命的人。以后部族若遇到危难,可能还需要您的庇佑,我怎敢对您有所隐瞒!”

正当两人低声闲谈,浑身湿透的卡玛什快步来到赫斯身边,他的头发滴着水,贴在脸颊上,却丝毫不在意,反而浑身放松地叹了口气:“果然是条神奇的河!泡了这么一会儿,之前胳膊上的水泡都不疼了,整个人感觉脱胎换骨般轻松!”说着,他抬手摸了摸胳膊上那些开始消散的淤肿,眼中满是惊喜——之前被山火烫伤的地方,此刻竟只剩下淡淡的红印。

指挥着侍卫们铺设羊毛地毯、搭建临时帐篷,又忙着宰杀羔羊烤肉的布赫,此刻也快步来到萨沙?格勒身边。他盘腿坐在地上,用粗糙的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语气带着几分自豪:“雪雨河的水是从雪山圣峰流下来的圣水,不仅能消除身体的病患,还能洗涤人心里的污秽,让那些不好的记忆都慢慢淡去!”

卡玛什顺着布赫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位梳着麻花辫的俊俏乌坎那斯女孩,端着一个木盘走了过来,盘中放着烤得金黄的羊肉和热气腾腾的煮肠肚,香气扑鼻而来。他的肚子瞬间咕噜噜作响,之前因高地人暴行留下的恶心感消失得无影无踪,情不自禁地拿起一块羊肉,急切地塞进口中道:“看来...还真是能洗涤心灵的污秽!”

“哟,这是终于忘了那些恶心事,突然有胃口了?”阿基里塔斯不知何时也从河里上来了,他故意放大声音调侃,还冲卡玛什挤了挤眼睛。

就在这时,淡蓝色的波潵琉游魂虚影“呲溜”一声从赫斯肩头钻出,他好奇地眨了眨涡流状的眼睛,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和清澈的河水,扯着破锣嗓子兴奋道:“听起来这么神奇哩,莪倒想试试这圣水的效果!”话音未落,便纵身跃到雪雨河中,只听“咚”的一声轻响,他却很快捂着脑袋从水里站起来,头顶还隐隐鼓起一个包,委屈道:“怎么这么浅!早知道就不用这么大力气跳了。”

众人见状,顿时哄然大笑起来,连萨沙?格勒也呵呵笑道:“果然是图塔?乔玛的儿子,连身边跟随的...精灵都这么有趣,看来连众神都在眷顾你们乔玛家!”

笑声还未消散,波潵琉游魂突然停下动作,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后面的警报骨角,又用指头轻轻敲了敲——仔细感受着那骨角愈发强烈的“嗡嗡”声。他瞬间慌里慌张地飘到赫斯身边,声音带着几分急促:“求主,不对劲!好像有‘朋友’来哩!”

赫斯抬起脸,目光锐利地四下扫视——远处的草原平静无波,河边的族人依旧在欢声笑语,雪雨河的水流缓缓向前,看似没有任何异常。但他却压低声音,眉头紧锁道:“不用找,从离开乌骨山开始,他已经尾随我们一路了。”

波潵琉游魂的涡流眼飞快转动,满是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的...难道你早就发现哩?”可话还没说完,他似乎察觉到什么,身形一晃,便钻回了赫斯体内,消失不见。

赫斯端起面前的陶碗,喝了一口苦稞茶,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他看着眼前热闹祥和的景象,嘴角勾起抹苦涩与无奈,自言自语道:“老熟人了,而且还是那么鬼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