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八章 沉默,沉默,沉默(2/2)

缺胳膊少腿的士兵,被弹片击中面目模糊的平民,高烧抽搐的孩子……痛苦以最原始最赤裸的方式展现在这里。

黎南烛穿着不太合身的防护服,穿行在拥挤不堪的病房和走廊里。

她采访医生和护士,听他们用麻木的语气讲述药品短缺、设备简陋、和眼睁睁看着生命流逝的无力。

她记录伤员的呓语,记录家属的哭求,记录那些刚刚得知自己将终身残疾的年轻士兵眼中瞬间熄灭的光。

有一次,临时手术室外,一个腹部被弹片击中,肠子都流出来的年轻士兵被匆匆推了进去,鲜血染红了简陋的担架床。

浓烈的血腥味和视觉冲击让旁边一位刚来不久的国际志愿者扶着墙干呕起来。

黎南烛就站在不远处,冷静地调整相机参数,拍下了担架床滚轮留下的血痕,拍下了手术室门关上瞬间医生凝重的侧脸。

还有一次,在一个被空袭摧毁的半边楼房里,救援队挖出了一家四口的遗体。

父母用身体紧紧护住了两个孩子,但巨大的冲击波和坍塌物让一切都无济于事。

现场一片狼藉,混合着混凝土碎块、家具残骸和人体的……部分,连经历过多次战地救援的老兵,看到那紧紧相拥已无法分离的遗骸时,都忍不住别过头红了眼眶,甚至有人跑到外面干呕。

黎南烛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从瓦砾中捡起一个脏兮兮的爱心折纸,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将它放在了那对父母和孩子遗体的旁边。

做完这个动作,她站起身,举起相机,调整焦距,按下快门。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在死寂的废墟中格外清晰。

事后,和她一起行动但从头到尾都在呕吐的西方记者心有余悸地对她说:“上帝,黎,你是怎么做到的?你看那些……那些……难道不觉得……难受吗?”

黎南烛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才缓慢地回答:

“我见过……类似的东西。”

但是……在哪里见过呢?

黎南烛不知道。

可她一定见过的,一定见过的……

可是,到底……在哪里见过?

她不知道。

……

黎南烛每次写出的报道都没有煽情的词汇,没有激昂的呐喊,只有最克制的白描和扎实的数据和引语。

但这种极度客观甚至近乎冷酷的笔触,反而因其巨大的信息量和毫不回避的真实,在后方读者中引起了强烈的震撼和反思。

她的名字开始在国际新闻圈和关心局势的读者中小范围流传,有人称赞她的勇敢和专业,有人惊叹于她能捕捉到的独特视角,也有人私下议论她的冷血和异于常人。

但这些,黎南烛都不在意。

稿费、名声、评价……这些在生死边缘,显得如此虚无缥缈。

她只是不停地走,不停地看,不停地记录。

然后,在无数个被炮火惊醒或根本无法入睡的深夜,在临时栖身的废墟角落或拥挤的难民营帐篷里,她会借着微弱的手电光,或者只是望着外面被火光不时映亮的夜空,陷入一种巨大的的迷茫。

她不明白。

她真的不明白。

为什么生命可以如此脆弱?

一声枪响,一次爆炸,一个微不足道的决定,一个高高在上的命令,一个她可能永远无法理解的“立场”或“利益”,就能让一个个活生生会哭会笑,有家人有梦想的人变成一具迅速冰冷、腐烂,最终被遗忘的尸体?

活着,明明是那么艰难,又那么珍贵的一件事。

生命……生命……

黎南烛想起五岁那年,在孤儿院的院子里,阳光下,她对着陌生的领养人,用尽所有勇气和懵懂,说出的那句“我想好好活着”。

为了这个“活着”,她偷学笑容,忍受欺凌,拼命读书,算计反击,在流水线上耗尽体力,在报社里耗尽心血……

她像野草一样挣扎,不过是想在这世上,挣得一点点立足之地,一点点好好活着的可能。

可现在,在这片被死亡笼罩的土地上,她亲眼看着无数怀抱着同样朴素愿望——想活下去,想让家人活下去的人,在绝望中挣扎、哭泣、死去。

他们的“活着”,不依赖于任何技巧、规则或背景,只取决于最原始的运气和最野蛮的暴力。

她所执着追寻的意义,她所学习掌握的力量,在这样赤裸裸的生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她学了新闻,想掌握话语权,可战地报道发回国内,又能改变什么?

激起几滴同情的眼泪,引发几场无关痛痒的争论,然后迅速被新的热点淹没。

她学了经济,想看清利益逻辑,可驱动战争的庞大机器其复杂性远超任何教科书模型。

她观察人性,分析规则,可在这里,最原始的恐惧、仇恨、求生欲,往往压过一切文明的矫饰。

黎南烛再次陷入巨大的、无处着力的迷茫。

她不知道除了沉默地记录,机械地按下快门,写下冰冷的文字之外自己还能做什么。

她救不了那些在炮火中消逝的生命,安抚不了那些失去一切的灵魂,甚至无法理解这场悲剧最根源的疯狂。

她只是像一个误入地狱的游魂,睁着一双过于清醒也过于空洞的眼睛,目睹着这一切的发生,

然后将它们定格在胶片和纸张上,成为又一份注定会被遗忘的,关于人类残酷与荒谬的注脚。

沉默。

沉默。

沉默。

她只能沉默。

她也只有沉默。

她记录死亡,却不知为何而记。

她见证生命,却不解生命何意。

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就像战场上一个沉默的幽灵,游走在生与死的边缘,记录着别人的终结,却无法找到自己的归宿。

直到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