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万贤阁!影子!(2/2)

这样的出身,在崇尚血脉纯净的南疆部落里,是原罪。

“你的血不纯,不配继承巫术。”

“你的眼睛像那些山外人,是邪恶的。”

“滚出去!别玷污我们的祭坛!”

少年咬紧牙关,从怀里掏出一张几乎被汗水浸烂的兽皮地图。

地图是父亲临死前塞给他的。

上面用秘药画着一条穿越“死瘴泽”的路径。

那是离开南疆、前往北方的唯一生路。

父亲说,一直往北走,走到一个“不看出身的地方”。

少年抬头,望向北方。

他收起地图,一脚深一脚浅地扎进瘴气最浓的沼泽。

毒虫啃咬着他的脚踝,瘴气侵蚀着他的肺叶,但他没有停下。

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短短十日。

从大周各州郡逃出的寒门书生、被宗门排挤的修士、遭贵族压迫的匠人、怀揣秘密的逃亡者、投机者、间谍、真正走投无路的绝望之人……

他们从四面八方涌向狄荒边境,在官道上汇成了绵延百里的迁徙长龙。

龙城,皇宫西侧新修的万贤阁前。

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阁楼最高层,镂花木窗后。

白夜天负手而立,玄色龙纹常服在穿堂风中纹丝不动。

他俯瞰着下方蚁群般的人群,目光平静如深潭。

拓跋太师立于身侧,忧色几乎要从皱纹里溢出来。

“陛下,今日又新增三万七千人报名。人数已超十三万,且还在暴涨。”

“鱼龙混杂,各势力细作必然混入其中,老臣担心……”

“担心什么?”

白夜天没有回头。

“担心有人趁机作乱,担心国运被稀释,更担心……”

拓跋太师顿了顿,压低声音。

“有些世袭贵胄子弟,考核未过,已在暗中串联,怨气颇重。”

“他们背后,是狄荒三分之一的旧勋家族。”

白夜天终于转过头。

窗外天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浅、却锋利如刀的弧度。

“太师,你信不信——朕巴不得各方间谍,来得越多越好。”

拓跋太师一怔。

“因为他们会将亲眼所见的一切,如实传回各自势力。”

白夜天重新望向下方人群,声音很轻。

“当他们向主子报告:狄荒工匠以国运铸器,成功率提升五成;

狄荒农人受国运滋养,亩产增加三倍;

狄荒学子读书一日,堪比外界三日……”

他顿了顿,眼中金芒一闪而逝。

“你说,那些势力中千千万万被压迫的寒门、奴仆、不得志者……他们的心,会不会乱?”

拓跋太师倒吸一口凉气。

他忽然明白了。

“可是陛下,”

拓跋太师还是忍不住道:

“国运之力终究有限。如此多人分享,会不会……”

“国运如江河。”

白夜天打断他,抬手虚指天空。

那里,寻常人看不见的层面,一条长达千丈的金龙虚影正在云层中翻腾。

“源头在民心。民心所向,则国运无穷。”

他收回手,声音里带着某种遥远的笃定。

“况且……这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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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龙城地下三百丈。

这是一处被遗忘的前朝地宫。

地宫最深处,三口巨大的黑铁棺椁呈三角摆放。

棺椁中央,是一口不断渗出粘稠黑血的古井。

井口边缘刻满扭曲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是活物,在黑暗中缓缓蠕动。

三道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的影子,无声立于井边。

“确定了。”

左侧影子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铁器。

“白夜天修炼的功法,名为《祖龙诀》。四极穹宇那老怪物,这次押对了宝。”

右侧影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押对又如何?国运铸朝之法若能到手,主上突破那层桎梏,便有十成把握。”

“到时候,莫说一个狄荒,就是大周、蛮荒、莽荒、夷荒……都要跪着献上国运!”

中间那道影子始终沉默。

他(或她)的身形最为模糊,黑袍下仿佛空无一物。

只有两点猩红的光芒,在兜帽深处缓缓旋转。

许久,古井中的黑血开始翻滚。

咕嘟……咕嘟……

血沫破裂,一只布满血丝、瞳孔分裂成八瓣的诡异眼球。

从血水中缓缓浮起。

眼球转动,扫过三道影子,最后定格在中间那位身上。

“时机……未到。”

中间影子终于开口。

声音非男非女,空洞如万丈深渊底部的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腐蚀灵魂的寒意。

“白夜天气运正盛,强行夺取,必遭反噬。”

右侧影子急了。

“那要等到何时?难道眼睁睁看他坐大?”

“等。”

中间影子抬起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尖轻点虚空。

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越来越远。

“我们的目标,从来不是狄荒,也不是国运。”

“而是要让这天下……”

“永远大乱,永远分裂,永远……不能统一!”

地宫重归死寂。

只有古井中的黑血,依旧咕嘟咕嘟冒着泡。

那只八瓣眼球缓缓沉入血水。

消失前,瞳孔深处倒映出三道影子离去的背影。

以及,影子黑袍下隐约露出的那半张脸——

皮肤晶莹如玉,完美得不似凡人。

但瞳孔猩红如血,里面旋转着亿万亡魂的哀嚎。

龙城皇宫的雪,下到第七日时,终于停了。

白夜天站在观星台最高处。

看着万贤阁前人声鼎沸,工部新设的匠造坊烟火冲天。

更远处,新迁入的流民正在搭建临时棚户,炊烟袅袅升起。

一片生机勃勃。

他伸出手,恰好接住一片从檐角坠落的雪花。

雪花在他掌心停留了瞬息。

就在这瞬息间,白夜天眼中金芒流转。

他看见了——雪花内部,冰晶以完美六角形对称排列。

每一道棱角都暗合天地规则。

美得惊心动魄。

“陛下。”

拓跋太师的声音从身后台阶传来。

白夜天收手,雪花融化,一滴冰水从他指缝滑落。

“万贤阁今日考核已毕。”

拓跋太师躬身,递上一卷名册。

“共录一千三百人。其中武道科前三甲,皆是外界通缉的要犯;

文考头名,乃大周三年前科举舞弊案中被革除功名的江南才子;

匠造科最出色者,竟是蛮荒逃奴,曾为蛮皇铸过兵器……”

他顿了顿,声音复杂。

“老臣已按陛下旨意,将所有录取者依才能分入朝廷各部试用。”

“但……有些旧臣联名上书。”

“认为罪犯、逃奴之流,不堪大用,更有辱朝廷体面。”

白夜天接过名册,却没有翻开。

他转身,望向西方——那是大周的方向。

“太师,你说这天下,有多少人仅仅因为出身、因为过往,永世不得翻身?”

拓跋太师沉默。

“朕设立万贤阁,不是为了体面。”

白夜天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铁。

“朕要的,是打破那堵看不见的墙。”

“是让所有人,都有机会站起来。”

他顿了顿,眼中似有星河轮转。

“至于那些串联的旧臣……让他们闹。”

“闹得越大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