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遏匈人(1/2)
第一幕:窥天下
相较于建康的暗流汹涌,与龙城的醉生梦死。
长安,这座雄踞关中的古城,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冷峻的活力。
城池坚固,坊市井然,往来士卒百姓脸上,少了几分乱世常见的惶惑。
多了几分被严格律法,和明确目标驱使下的秩序感。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表面之下,权力的齿轮正以极高的精度啮合运转。
将帝国的力量,导向未知的方向。
皇城西侧,一座看似普通的官署深处,地下别有洞天。
此地阴冷潮湿,石壁上凝结着水珠,唯有几盏长明灯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
照亮了蜿蜒曲折的甬道,和一间间门户紧闭的石室。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卷宗、草药以及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铁锈气味。
这里,便是丞相王猛直辖的“冰井台”核心据点之一,帝国阴影中的眼睛与利爪。
最深处的石室内,陈设简洁到近乎苛刻。
一桌,一椅,一榻,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无数卷宗与木牍。
王猛端坐于桌前,身着一袭毫无纹饰的玄色深衣,衬得他面容愈发苍白清癯。
他并未戴冠,长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
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悉一切虚妄的“曜石寒瞳”。
他手中并无笔墨,只是静静地听着一名如同影子般,跪在暗处的属下禀报。
那属下的声音平淡无波,将来自四面八方、经过层层筛选验证的情报,一一陈述。
“……慕容燕国方面确认,慕容垂呕血病重,北疆兵权尽入悉罗腾之手。”
“此人是慕容评妻侄,贪婪无能,已致北疆防线多处崩坏。”
“柔然‘剥皮者’兀脱活动猖獗,狼吻隘等要地已失,燕国幽州腹地暴露。”
“龙城依旧内斗不休,慕容恪被困邺城,数次请兵被拒。”
“……冉魏方面:冉闵已获知北疆剧变,建康朝会争论激烈。”
“最终冉闵采纳其军师玄衍之策,决定暂不大举北伐。”
“转而加速整合内部,并派遣小股精锐北上袭扰。”
“同时密使四出,联络高句丽、吐谷浑,并……”
“遣‘行人司’卫玠为使,正秘密前来我长安途中。”
听到“卫玠”二字,王猛那古井无波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他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南阳方向,匈人首领阿提拉,已初步稳固其在南阳盆地的统治。”
“大量收纳流民与羌氐小部落,其骑军战力强悍,作风酷烈。”
“据‘冰井’潜伏之‘镜’回报,阿提拉似有南下图谋。”
“其麾下有一支由各族降卒组成的‘仆从军’,规模正在扩大。”
“……此外,各地天象异动、流民迁徙、粮价波动……”
“相关数据已整理成册,请丞相过目。”
禀报完毕,那名属下将几卷薄薄的、以特殊密码书写的绢册双手奉上。
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消失不见。
石室内重归寂静,只有王猛指尖敲击桌面的声音。
规律而冰冷,仿佛在计算着天下的心跳。
他并未立刻去翻看那些绢册,而是缓缓起身,走到墙边。
那里悬挂着一幅巨大的牛皮地图,其上以朱、墨、青、赤等不同颜色。
精确标注着各方势力的疆域、兵力部署、粮草囤积点乃至主要将领的性格分析。
慕容燕国区域,此刻已被用醒目的赤笔圈画,多处标记着代表“危”、“失”的符号。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慕容燕国之上,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慕容垂……可惜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石室中回荡,不带丝毫感情。
“若在明主麾下,当为擎天之柱。遇此昏主佞臣,便是折翼之鹰,唯有等死。”
他的手指移向代表冉魏的江东区域,“冉闵……玄衍……倒是不蠢。”
“知进退,明缓急。此策,确是当下最优解。”
“袭扰、离间、待变……是想做那最后的黄雀么?”
他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峭弧度,“只怕,这黄雀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最后,他的目光凝重地投向了南阳盆地。
那里被标注着一个狰狞的狼头图案,代表着阿提拉的匈人帝国。
“蛮夷之辈,竟能聚拢如此声势……其志非小。”
“苻生当年遗留的疮痍,倒是让此獠捡了便宜。”
王猛的眼神锐利起来,“此乃心腹之患,尤在慕容、冉闵之上!”
他静立良久,脑海中无数信息交织、碰撞、推演。
慕容燕国的崩溃已是时间问题,冉魏的崛起势不可挡但尚需时日。
而这突然崛起的匈人阿提拉,却充满了巨大的不确定性和威胁。
“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王猛最终轻声说道,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慕容燕国这块肥肉,谁都想来分一杯羹。”
“但我前秦,要吃的,不是一块,而是要看清楚……”
“吃下哪一块,才最能强身健体,而非饮鸩止渴。”
他转身,不再看那地图。当前首要,并非急于瓜分垂死的慕容。
而是必须理清真正的威胁所在,并制定出能让前秦在这新一轮乱局中利益最大化的策略。
而这策略的起点,便是如何应对那位正秘密前来长安的冉魏使臣卫玠。
以及他背后所代表的,冉闵的试探与意图。
王猛坐回桌前,铺开一张素笺,取过一支狼毫笔。
他需要将他的分析与判断,形成条理清晰的奏疏,呈送给那位志在“混六合为一家”的陛下。
这封奏书,将奠定前秦未来数年的战略基调。
笔尖蘸墨,落在纸上,无声无息,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第二幕:群臣议
前秦皇宫太极殿,此殿规模宏大,气象森严。
虽不及当年石赵邺宫的奢靡,却自有一股氐人政权蒸蒸日上的雄浑气度。
百官肃立,鸦雀无声,目光皆聚焦于御阶之上。
秦王苻坚端坐于龙椅之中,他年富力强,面容英伟,臂长过膝。
双目开阖间自有紫光流转,顾盼生威。
此刻,他神情专注,听着丞相王猛陈述北方局势与应对之策。
王猛立于御阶之下,声音清朗平稳。
将“冰井台”所获情报以及他的分析,条分缕析,娓娓道来。
从慕容垂被废、北疆崩坏,到冉魏动向、匈人威胁,无一遗漏。
逻辑严密,数据翔实,听得殿中群臣神色变幻,心思各异。
待王猛话音落下,苻坚尚未开口,殿下已是议论声起。
太尉、雷弱儿首先出班,他是南安氐酋出身。
性情刚猛,统领氐族部区,乃前秦军事基石之一。
只见他虬髯戟张,声如洪钟:“陛下!丞相所言极是!”
“慕容家自己作死,正是天赐良机!依老臣之见,当立刻发兵。”
“东出潼关,进而席卷河北!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难道要等冉闵那厮,或者柔然野狗,把好处都抢光吗?”
他的主张,代表了军中一大批渴望军功、扩张领土的将领的想法,立刻引来不少武臣的附和。
“雷太尉所言,老成谋国,然则……”一个温和而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乃是司空毛贵。
他管理归顺胡族事务,性格更为持重。
“慕容燕国虽乱,然慕容恪尚在邺城,此人非同小可。”
“我军若倾力东向,陇西诸羌未必安分,更何况……”
“南阳那个阿提拉,狼子野心,窥伺在侧。”
“若其趁我关中空虚,挥师西进,如何奈何?”
毛贵的话,如同冷水,浇熄了一部分狂热。的确,前秦并非没有后顾之忧。
这时,尚书令、梁楞出列。他是冯翊汉人士族代表,精于内政,闻言奏道。
“陛下,毛司空所虑甚是。”
“且我军连年征战,虽粮草略有积余,然若要支撑大军东征,恐力有未逮。”
“关中新附之地,需时间抚慰,水利待兴,仓廪待实。”
“依臣之见,当务之急,乃是巩固根本,静观其变。”
“待慕容与冉闵、柔然拼得两败俱伤,我再坐收渔利,方为上策。”
“梁尚书此言差矣!”一声冷笑传来,只见散骑常侍、吕婆楼迈步而出。
他目光锐利,掌管部分情报监察,深得苻坚信任,亦是引荐王猛的关键人物之一。
“静观其变?只怕变生肘腋!冉闵遣使前来,其意不明。”
“若其与慕容残余势力勾结,或与那阿提拉暗通款曲,我将如何自处?”
“当此乱局,岂能效仿宋襄之仁,坐失良机?”
“臣以为,即便不大举东征,亦应陈兵边境,伺机而动。”
“至少……要将虢略、陕县等地牢牢控于手中,屏护关中!”
吕婆楼的主张,介于激进与保守之间,强调积极干预和战略前置。
殿内顿时分成了几派,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有主张立即东征的,有主张稳固内政的,有主张谨慎干预的。
还有人对如何处理冉魏使团,以及应对匈人威胁,提出不同看法。
苻坚端坐其上,静静听着臣下的争论,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目光偶尔扫过一直沉默不语的王猛,见对方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殿内的争吵与他无关。
“景略,”苻坚终于开口,声音洪亮,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众卿之言,皆有其理。然朕愿闻丞相之详策。”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再次聚焦到王猛身上。
王猛这才微微躬身,从容奏道:“陛下,诸位大人所虑,皆是为国。”
“然天下棋局,非只看一隅之地。”
“慕容之败,已不可避免,然其尸身,非独我秦可视之为主脔。”
他走到殿中摆放的巨型沙盘前,手持竹杖,指点江山。
“雷太尉欲东征,其志可嘉。然则,东征若胜,我军直面者谁?”
“是元气未损之冉魏,是凶悍狡诈之柔然!届时,我军久战疲敝,可能挡之?”
“若东征不利,则关中震动,西、南之敌必趁虚而入,社稷危矣!”
“此乃行险,非万全之策。”
他又看向梁楞:“梁尚书欲静观,其心持重。然,静观非坐视。”
“若任由冉魏吞并慕容河北之地,其势大成,将来必为我心腹大患!”
“若任由柔然蹂躏幽燕,其获得燕国积累,实力暴涨,则北疆永无宁日!”
“此乃养虎为患,亦非良策。”
最后,他竹杖重重点在南阳位置:“而眼下最大之变数……”
“非慕容,非冉闵,乃在此处,匈人阿提拉!”
“此獠来历神秘,用兵狠辣,志在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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