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遏匈人(2/2)

“其若西进,则叩我武关;其若南下,则威胁荆襄。”

“其若东向……则与冉闵或慕容残余冲突,局势更为复杂。”

“故,臣以为,当下之策,不在急图慕容之土。”

“而在……如何利用此乱局,最大限度地削弱所有潜在对手。”

“尤其是……消除或推迟,阿提拉对我之威胁!” 王猛的分析,高屋建瓴。

瞬间将争论的焦点从“是否瓜分燕国”提升到了“如何塑造天下大势”的层面。

“丞相之意是……”苻坚身体微微前倾,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陛下,”王猛肃容道,“臣之策有三。其一,对慕容燕国,行‘促乱’之策。”

“可暗中资助乃至鼓动其境内不服慕容评之势力。”

“如某些汉人坞堡、乃至……若有可能的慕容宗室,令其内乱不休,无力他顾。”

“同时,严密监视邺城慕容恪,若其有异动……”

“可视情况或助其清君侧,或助慕容评除之。”

“其二,对冉魏,行‘缓斗’之策。冉闵遣使前来,意在试探,亦在拖延。”

“我可顺势而为,与其虚与委蛇,商讨共抗‘外侮’,甚至可做出些许让步。”

“如默认其对淮南某些区域的占据,以换取其不急于北进,或至少,不与我为敌。”

“此乃远交近攻之变通,稳住东南,方能专注西南大患。”

“其三,亦是重中之重,对匈人阿提拉,行‘遏阻’之策。”

“立即加强武关、荆襄方向防御,遣大将镇守。”

“同时,可尝试联络南阳周边尚未依附阿提拉的势力。”

“如某些羌氐酋帅,晓以利害,共制此獠。”

“必要时,甚至可考虑与冉魏在此方向上,进行有限度的军事协作,共抗强敌!”

王猛最后总结道:“此三策并行,可令慕容燕国持续失血而无暇他顾。”

“可令冉魏暂缓兵锋而与我周旋,可令匈人阿提拉扩张受阻而难成气候。”

“待我整合雍凉,积蓄足够力量。”

“届时或东出扫平群雄,或西进荡平陇蜀,主动权皆在我手!”

“此方为帝王之业,非匹夫争一时之血气也!”

一番话语,掷地有声,格局宏大,思虑深远。

殿内群臣,无论此前持何观点,此刻大多露出深思乃至钦佩之色。

便是雷弱儿这等悍将,也意识到王猛之策,虽看似保守,实则更为老辣稳妥。

苻坚听完,眼中精光闪烁,脸上露出了赞赏的笑容。

王猛之策,深合他既想混一宇内,又不愿行险躁进之心。

“景略之谋,可谓老成持重,算无遗策!”苻坚抚掌道。

“便依丞相所奏!具体事宜,由丞相统筹,诸位臣工,需竭力配合!”

“臣等遵旨!”百官齐声应诺。

前秦的未来战略,在这太极殿的争论与王猛的擘画下,就此定下基调。

促乱燕国,缓斗冉魏,遏阻匈人!

东征之议暂缓,一个更加精明、更具耐心的前秦,开始展露其峥嵘。

第三幕:肝胆照

朝会散去,百官退去。苻坚独留王猛于御书房叙话。

此处不似大殿庄严,多了几分随意与亲近。

窗外暖阳透入,映照着书架上的典籍和墙上的古剑。

内侍奉上香茗后便悄然退下,只余君臣二人。

苻坚卸去了朝堂上的威仪,亲自为王猛斟了一杯茶,感叹道。

“景略,今日若非卿之一席话,朕几为众议所惑,行那急功近利之举。”

“观今日之势,真可谓错综复杂,甚于往日啊。”

王猛双手接过茶盏,微微欠身:“陛下过誉,臣不过尽人臣之本分。”

“乱世纷纭,能于迷雾中窥见一线光明者,唯陛下圣心独断耳。”

他话语谦逊,但眼神清澈,并无谄媚之意。

苻坚笑了笑,神色转而凝重:“卿在殿上言,匈人阿提拉乃心腹之患。”

“尤在慕容、冉闵之上。朕细思之,确有道理。”

“然,与此獠相比,冉闵毕竟同文同种,虽立场敌对,其麾下亦多汉家子民。”

“朕常思‘混六合为一家,视夷狄如赤子’。”

“若有可能,是否……可与冉闵有更深之契合?共抗此西方凶蛮?”

这便是苻坚与王猛最大的不同,亦是苻坚性格中那理想主义的一面。

他始终怀抱着超越胡汉界限、构建大同世界的梦想。

王猛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苻坚:“陛下仁德之心,可昭日月。”

“然,冉闵其人,起于微末,成于血海,其性如烈火,其志在复仇。”

“杀胡令’之下,其与我大秦,已无转圜余地。”

“其与陛下之‘混一’理念,更是南辕北辙。与之深契,无异于与虎谋皮。”

“臣观其遣使前来,绝非真心联盟,不过行纵横捭阖之惯技。”

“欲乱我视线,缓我兵锋,以便其整合江东,北上取利耳。”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冷峻:“至于‘同文同种’……”

“陛下,乱世之中,利益高于血脉。”

“冉闵若势大,其刀锋所指,绝不会因陛下仁德而偏移分毫。”

“故,臣主张‘缓斗’,乃是策略,绝非认同。”

“待消除阿提拉之患,内部稳固之后,冉魏……终究必有一战。”

苻坚闻言,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卿言总是如此清醒,乃至……冷酷。”

“有时朕亦在想,是否朕过于天真了。”

“陛下非是天真,乃是心怀天下,仁爱太过。”

王猛缓声道,“然,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事。”

“欲行仁政于天下,必先以铁血扫平群雄,缔造一统。”

“此间过程,容不得半分心慈手软。”

“譬如医者,欲治沉疴,需先剜除腐肉,其间痛楚,势所难免。”

他看着苻坚,眼神中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于“士为知己者死”的诚挚。

“臣愿为陛下手中利刃,斩除一切荆棘障碍。所有阴狠骂名,由臣一肩担之。”

“待海晏河清、天下混一之日,陛下再行仁政,则万民幸甚!”

“此方为臣对陛下知遇之恩,唯一可报之道!”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忠诚与决绝。

苻坚动容,他知道王猛所言非虚。

亦深知这位看似冷酷的丞相,对自己、对前秦,是何等的呕心沥血。

他起身,走到王猛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朕得景略,如鱼得水,如汉得子房!”

“天下之路,纵有万千荆棘,有卿相伴,朕心甚安!”

君臣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中。苻坚的理想,需要王猛的现实手段来铺路。

而王猛的抱负,亦需要苻坚的信任与平台来实现。

这是一种超越了寻常君臣的、近乎完美的互补与默契。

“至于那冉魏使臣卫玠,”苻坚回到座位,恢复了帝王的冷静。

“景略以为,该如何应对?”

王猛早已成竹在胸:“卫玠,此人乃没落士族。”

“心思缜密,巧舌如簧,是冉魏外交之利器。”

“其来之意,无非探听虚实,拖延时间,或欲引我注意于匈人。”

“陛下可亲自接见,以示重视,亦显我大秦气度。”

“接见之时,可高倡‘共御外侮’之调,甚至可许以空头承诺。”

“如约定互不侵犯,或于对抗匈人时遥相呼应。”

“然,背后,”王猛声音转冷,“需令吕婆楼加强对其监视。”

“摸清其随行人员,探查其除了明面使命外,是否另有图谋。”

“谈判细节,可由臣与相关部门与之周旋,必不使其占得实质便宜。”

“总之,既要让其觉得不虚此行,又绝不能让其窥得我真实意图与虚实。”

“善!”苻坚点头,“便依卿言。”

“这卫玠,就让他好好领略一下,我长安的风物与人杰吧。”

御书房内的对话,为前秦应对冉魏使团定下了明确的基调。

表面热情,内里警惕,以虚对虚,以拖待变。

第四幕:矢上弦

随着苻坚与王猛战略的确定,庞大的前秦帝国机器,开始依据新的指令,高效运转起来。

驻扎在潼关、武关等地的秦军……

接到了加强戒备、并向东向前沿阵地增派斥候和警戒部队的命令。

虽然大规模东征暂缓,但一种无形的压力,开始向动荡的慕容燕国边境渗透。

同时,通往南阳方向的武关道、峣关等险隘,守军数量得到补充。

防御工事被加固,对往来人等的盘查也变得异常严格。

一股针对匈人阿提拉的警惕与敌意,在边境线上悄然凝聚。

“冰井台”的阴影活动更加频繁,更多的“镜”被派往慕容燕国境内。

目标直指那些对慕容评统治不满的将领、士族以及汉人坞堡主。

携带着金银、许诺乃至挑拨离间任务的密使,穿梭于危险的边境地带。

他们的任务,是灭燕国的内乱之火。

燃烧得更加旺盛,直至将其最后一点元气耗尽。

而在长安城内,一座用来接待外使的豪华馆驿,已被精心准备妥当。

等待着那位,来自江东的客人卫玠。

馆驿内外,看似平静,实则布满了吕婆楼手下的眼线。

他们如同隐藏在暗处的蜘蛛,编织着一张无形的监视之网,只待猎物入住。

吕婆楼本人,则正在翻阅着所有关于卫玠及其随行人员的卷宗。

试图从那些冰冷的信息中,找出可能被利用的弱点或破绽。

他知道,与卫玠的较量,将是一场不见刀光剑影,却同样凶险的智力博弈。

前秦,这头雄踞关中的猛虎,在王猛的擘画下,暂时收回了探向慕容燕国的利爪。

转而磨砺牙齿,调整姿态,将警惕而凶狠的目光。

投向了南方那个新崛起的、充满未知的匈人帝国。

以及东方那个同样在蛰伏待机、意图不明的冉魏。

它的战略已然明晰:西东之抉择,定于长安。不争一时之短长,而图万世之基业。

秦川的风,带着关中的尘土与一丝凛冽的寒意。

吹过巍峨的长安城头,也吹向了风云激荡的远方。

暗矢已然上弦,只待时机,便会离弦而出。

射向那注定要卷入,更大风暴的天下棋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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