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午后刚过一阵急促的警哨声撕裂了外滩的喧嚣(1/2)
金融风暴193王有福的借贷档案,以及贵行近三年的所有借贷及催收记录。”
周世昌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方检察官,这恐怕不妥吧?我们银行的客户资料都是保密的,而且近三年的记录……数量庞大,调阅需要时间,也需要总行的批准。”
“这是协助司法调查的必要程序。”方志远语气不容置疑,“我会让法院开具正式调阅令。今天下午,档案必须送到法院档案室。”他不再看周世昌难看的脸色,转身离开了经理室。
离开银行,方志远没有回法院,而是直接去了法租界的巡捕房档案室。他需要更详尽的背景资料。档案室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高高的铁质档案柜像沉默的巨人般矗立。方志远在管理员的协助下,开始查找与“利民信贷”相关的报案记录和卷宗。
时间在翻动纸页的沙沙声中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档案室里亮起了昏黄的电灯。方志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拿起一份标注为“债务纠纷/疑似暴力催收”的旧卷宗。卷宗里记录的是一年前闸北一个姓李的裁缝,因无力偿还利民信贷的债务,被逼得跳了苏州河,侥幸被救起,但双腿摔断,终身残疾。报案人是他的妻子,但笔录潦草,最后以“证据不足,调解处理”结案。
一份,两份,三份……方志远的心一点点往下沉。类似的卷宗,记录着不同的名字,不同的地点,却有着惊人相似的悲剧:高额的利息,暴力的催收,走投无路的债务人——有的失踪,有的伤残,有的……家破人亡。
当方志远从堆积如山的卷宗底部,抽出一份编号为“沪法民字第1934-047号”的文件时,他的手指微微顿住了。这份卷宗记录的时间是两年前,死者是一个在码头扛活的苦力,死因是“意外坠江”,但家属坚称是被人追债时推下去的,同样没有确凿证据,最终不了了之。
047号……
方志远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档案室另一侧,那里存放着未结案的卷宗索引。他按照年份和案件类型快速翻找着,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的手指在索引卡上划过,最终停留在标注着“非正常死亡/疑似债务纠纷”的一栏。
卡片上,一行行冰冷的记录映入眼帘:
1935年,048号,闸北,张某某,服毒自杀(未遂),致残。关联方:利民信贷。
1935年,049号,南市,赵某某,上吊自杀身亡。关联方:利民信贷。
1936年,050号,虹口,钱某某,跳楼身亡。关联方:利民信贷。
……
1937年,096号,外滩,王有福,服毒自杀身亡。关联方:利民信贷。
方志远的手指停在了最后一行。他的目光向上回溯,从096号,095号,094号……一直回溯到两年前那份047号卷宗。整整四十七起!从1934年末到此刻的1937年秋,不到三年时间,记录在案的、与利民信贷相关联的非正常死亡或重大伤残案件,竟多达四十七起!
档案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昏黄的灯光下,那些冰冷的编号和简短的死因描述,仿佛化作一张张绝望的面孔,无声地控诉着。窗外的霓虹灯不知何时已亮起,五彩的光透过高窗,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诡异晃动的影子。方志远站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脊椎悄然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这绝不仅仅是一个王老汉的悲剧,这是一场持续了三年、吞噬了四十七条人命的血色风暴!而风暴的中心,正是那家挂着“利民”招牌的银行。
第二章 蛛丝马迹
档案室昏黄的灯光下,方志远指尖划过最后一行冰冷的编号——096号,王有福。四十七起。这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经上。窗外霓虹闪烁,映得档案室墙壁上斑驳的霉点如同鬼影幢幢。他深吸一口气,那旧纸张和灰尘的腐朽气味混杂着窗外飘来的、属于大上海的喧嚣与奢靡,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感。这不是孤案,这是一条由贪婪与暴力铺就的血路,终点是无数个王有福倒下的身影。
他必须找到王秀兰。这个十六岁的姑娘,是王有福唯一的血脉,也可能是撕开这庞大黑幕的唯一活口。
接下来的三天,方志远的身影穿梭在闸北、南市、虹口那些低矮、拥挤、散发着污水和煤烟气息的棚户区。他脱下检察官的深灰色中山装,换上陈探长找来的半旧蓝布长衫,像一个潦倒的教书先生,叩开一扇扇贴着褪色门神、门板吱呀作响的破败木门。每一次叩门,都像揭开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
在闸北一处用竹篾和油毡搭成的窝棚里,他见到了李裁缝的妻子。女人不到四十,头发却已花白大半,眼神浑浊,枯槁的手神经质地揉搓着衣角。她男人一年前被利民信贷的人从苏州河桥上逼得跳下去,命是捡回来了,两条腿却废了,如今只能瘫在角落的草席上,像一截失去生气的木头。当方志远小心翼翼提起利民信贷时,女人猛地瑟缩了一下,眼神惊恐地瞥向门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先生,莫问了……莫问了……那些人……惹不起的……”
“大嫂,”方志远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我是来帮你们的。王有福老汉的事,您听说了吧?他女儿秀兰不见了,您知道点消息吗?或者,关于那借据……”
女人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犹豫了很久,才颤抖着从床底一个破瓦罐里,摸出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塞到方志远手里,又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缩回手。“他们……他们给了两份……一份是给我们看的,一份是……是画押的……”她声音细若蚊蚋,充满了绝望,“那画押的……利息……根本不是人还的起的啊!”
方志远展开那两张纸。第一张,正是他在王有福手里见过的那种“标准借据”,本金、利息写得清清楚楚,虽然利息高得离谱,但至少明明白白。而第二张,纸张粗糙,字迹潦草,条款却截然不同!利息被模糊地写成“按行规”,逾期罚息更是直接翻了三倍!最关键的是,签名和指印的位置,竟被巧妙地印在了两张纸的同一区域,签一次名,按一次手印,却同时落在了两份内容天差地别的合同上!
“阴阳合同……”方志远的心沉到了谷底。这是赤裸裸的欺诈!利用目不识丁的穷苦人,用表面合法的文书掩盖实质上的敲骨吸髓!他攥紧了这两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李裁缝的妻子只是惊恐地看着他,仿佛他手里拿着的是随时会爆炸的炸药。
走访继续进行。南市跳楼身亡的赵某某家中,只剩下一个年迈耳聋的老母亲,对儿子的死因语焉不详,只反复念叨着“债还完了,还完了”。虹口钱某某的遗孀则直接闭门不见,任凭方志远如何敲门,里面只有死一般的沉寂。恐惧,像瘟疫一样在这些受害者家属中蔓延。他们被无形的枷锁禁锢着,不敢言,不敢怒。
第四天下午,方志远刚回到法院办公室,还没来得及整理这些天收集到的零星证词和那份至关重要的阴阳合同样本,秘书便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异样:“方检察官,利民信贷的周经理来了,说……有要事相商。”
方志远眼神一凝。该来的,终究会来。他示意秘书请人进来。
周世昌依旧是一身考究的藏青色长衫,油亮的分头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职业笑容,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他身后没有跟着那两个打手,独自一人踱步进来,目光在方志远略显疲惫的脸上扫过,又落在办公桌上堆积的卷宗上。
“方检察官,几日不见,您看起来操劳不少啊。”周世昌自顾自地在客椅上坐下,姿态闲适,仿佛这里是他的银行经理室,“租界这么大,方检察官不辞辛劳地四处走访,真是体恤民情,令人佩服。”
方志远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周经理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周世昌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银质烟盒,慢条斯理地取出一支雪茄,剪掉烟头,却不点燃,只是放在鼻端轻轻嗅着,“只是听说方检察官最近走访了不少地方,接触了一些……情绪不太稳定的家属。这些人,日子过得艰难,难免会说些胡话,甚至编造些耸人听闻的故事。方检察官是明白人,司法办案,讲究的是真凭实据,对吧?”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直刺方志远:“王有福的案子,是个悲剧,我们银行也很痛心。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深究下去,除了让逝者不得安宁,让生者徒增恐慌,还有什么意义呢?方检察官新官上任,想必也希望顺顺利利,在上海滩站稳脚跟。有些事情,水太深,贸然趟进去,容易……湿了鞋,甚至……翻了船。”
他话里的威胁意味,已经毫不掩饰。
方志远迎着他的目光,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周经理的意思是,让我对这四十七条人命视而不见?”
周世昌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阴沉下来:“四十七条?方检察官,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您说的这个数字,有根据吗?还是听信了某些人的一面之词?”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森然,“我劝方检察官一句,见好就收。王老汉的事,我们银行愿意出于人道主义,给予他女儿一笔抚恤金,让她后半生无忧。这事,到此为止。大家相安无事,岂不最好?否则……”他拖长了语调,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上海滩,龙蛇混杂,有些人物,可不是您一个小小的检察官能招惹得起的。比如……杜先生那边,对这件事,也‘很关心’。”
杜先生。青帮大佬杜月笙。这个名字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方志远心头。他终于明白,周世昌背后站着的是怎样一尊庞然大物。盘踞上海滩数十年的地下皇帝,触角遍布政商两界,手眼通天。
“杜先生?”方志远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波澜,“周经理是在代表杜先生说话?”
周世昌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站起身:“言尽于此,方检察官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希望您……好自为之。”他掸了掸长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离去,留下满室雪茄的淡淡余味和一股无形的沉重压力。
方志远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将租界的繁华勾勒得流光溢彩,却照不进他此刻冰冷的心。周世昌的警告,杜月笙的阴影,像两条冰冷的毒蛇,缠绕在他的脖颈上。但他眼底深处,那簇被四十七条人命点燃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在压迫下燃烧得更加炽烈。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尖锐刺耳。方志远定了定神,拿起听筒。
“志远吗?我是总检察长。”电话那头传来总检察长严肃而略显急促的声音,“王有福自杀一案,社会影响恶劣,舆论压力很大。但考虑到案情复杂,涉及金融秩序稳定,经研究决定,此案暂时移交金融稽查科处理。你手头所有相关卷宗和证物,立刻封存,停止一切调查行动!这是命令!”
“总检察长,我发现了新的重大线索!此案可能涉及……”方志远急切地想要汇报阴阳合同和系列案件的情况。
“志远!”总检察长厉声打断他,“服从命令!立刻停止调查!所有材料,原地封存,等待移交!听清楚了吗?”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电话被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忙音。方志远握着听筒,僵在原地。停止调查?移交?在这个关键时刻?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他猛地意识到什么,霍然转身,冲向存放卷宗和证物的铁皮文件柜!
柜门虚掩着!
他一把拉开柜门——里面一片狼藉!原本整理好的王有福案卷宗被翻得乱七八糟,李裁缝妻子交给他的那两份至关重要的阴阳合同样本,不翼而飞!一同消失的,还有他这几天走访记录的关键笔记!
办公室的门窗完好无损,没有任何强行闯入的痕迹。是谁?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守卫森严的法院大楼里,如此精准地盗走他刚刚收集到的核心证据?
方志远站在一片狼藉的柜门前,胸膛剧烈起伏。窗外,大上海的霓虹依旧璀璨,歌舞升平。而在这间小小的检察官办公室里,一场无声的围剿,已然开始。证物被盗,调查被叫停,杜月笙的阴影笼罩……他仿佛置身于一张无形的大网之中,每一步都踏在深渊的边缘。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被灯火点亮的、深不可测的夜空,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又沉静如冰。
第三章 暗流涌动
办公室的寂静被文件柜空洞的狼藉放大。方志远的手指拂过被粗暴翻乱的卷宗边缘,冰冷的铁皮触感沿着指尖蔓延。周世昌虚伪的笑容,总检察长不容置疑的命令,以及那两张不翼而飞的阴阳合同,像冰冷的齿轮,在他脑海中啮合转动。光天化日,法院重地,证物失窃。这不是巧合,是宣告——宣告他方志远的一举一动,早已暴露在对手的视野之下。
他缓缓关上柜门,金属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窗外的霓虹依旧闪烁,映在他镜片上,折射出破碎的光斑。愤怒在胸腔里冲撞,却被他强行压入冰层之下。愤怒无用。他需要新的方向,一个对手可能尚未完全堵死的缝隙。
汇通银行。这个名字在走访时曾零星出现过,是利民信贷的主要合作银行之一,外资背景,实力雄厚。周世昌的威胁,杜月笙的阴影,总检察长的命令,都指向本土的势力纠葛。那么外资呢?他们在这盘棋局里,扮演什么角色?纯粹的商业伙伴,还是更深层次的参与者?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擦亮的一星火花。他需要帮手,一个能接触到金融核心信息,又不完全在体制内的人。陈探长的身影浮现在脑海。那个在法租界巡捕房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三教九流,消息灵通。
第二天清晨,方志远避开法院正门,从侧巷绕出。他刻意换了件更旧的长衫,压低帽檐,混入熙攘的人流。在霞飞路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馆角落,他见到了陈探长。老陈穿着便服,面前一杯黑咖啡已经凉透,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老陈,我需要查一家银行。”方志远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汇通银行,和利民信贷的资金往来。”
陈探长抬眼,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就知道你咽不下这口气。汇通?那帮洋人的地盘,水更深。”他呷了口冷咖啡,咂咂嘴,“不过,倒是有个人,或许能帮上忙。”
“谁?”
“《沪上时报》的记者,苏婉清。”陈探长压低声音,“这丫头胆子大,笔头子也硬,专挖那些洋行和买办的底。前阵子还捅了个洋行走私的篓子,差点吃官司。她路子野,认识不少银行里的人。”
方志远记下了这个名字和报社地址。告别陈探长,他心中那点微弱的火花似乎亮了一些。记者,尤其是敢碰洋行底线的记者,或许正是他需要的盟友。
《沪上时报》的编辑部设在公共租界一栋旧写字楼的三层。空气里弥漫着油墨、纸张和廉价烟草混合的气味。电话铃声、打字机的嗒嗒声、编辑的吆喝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方志远在门口张望片刻,目光落在一个靠窗的工位上。一个年轻女子正伏案疾书,齐耳短发,穿着素净的阴丹士林蓝旗袍,侧脸线条清晰而倔强。
“请问,苏婉清小姐在吗?”方志远走到她桌前。
女子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像淬过火的琉璃,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我是。您是?”
“方志远。”他递上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一个模糊的职务头衔,“陈探长介绍我来的。”
苏婉清接过名片扫了一眼,眼神里的锐利并未消退,反而多了几分探究。“方检察官?我听说过您。王老汉的案子,您还在查?”
方志远没有直接回答,在她对面的空椅上坐下:“苏小姐对汇通银行了解多少?”
苏婉清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压低了:“汇通?英国人的老牌银行,表面光鲜,底子……呵呵。方检察官怎么突然对它感兴趣?难道利民信贷的事,和他们有关?”
“只是有些疑问。”方志远谨慎地说,“利民信贷的贷款资金,很大一部分来自汇通。我想知道,这种合作的具体模式,以及……资金流向是否清晰。”
苏婉清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模式?无非是汇通提供低息资金给利民,利民再以高利贷放出去,赚取巨额差价。至于资金流向……”她顿了顿,从抽屉里翻出几份剪报和手写的笔记,“我最近也在查这个。表面上看,利民的回款确实流回了汇通。但我发现一些奇怪的地方。”
她抽出一张纸,上面画着潦草的箭头和数字:“你看,这是过去半年利民几笔大额贷款的还款记录。数额巨大,时间点却非常集中,而且还款后不久,汇通账面上就会出现几笔流向海外离岸公司的资金,金额和还款额惊人地接近。这些离岸公司,查不到实际控制人,就像幽灵账户。”
方志远的心脏猛地一跳。幽灵账户!这手法太熟悉了,是洗钱的经典套路!利民信贷放出的高利贷,收回的不仅是利息,更是见不得光的巨额黑钱!这些钱通过汇通银行这个看似合法的通道,被漂白后转移海外!
“你有证据吗?”方志远的声音有些发紧。
“还在查。”苏婉清眼神灼灼,“我怀疑利民信贷根本不只是放高利贷那么简单,它可能是某些势力庞大的黑钱洗白的关键环节!汇通银行,要么是知情者,要么就是被利用的工具!如果能找到更直接的转账凭证,或者那些离岸公司的真实背景……”
“这很危险。”方志远看着她眼中燃烧的火焰,提醒道。
苏婉清笑了,带着一丝无畏的倔强:“做这行,怕危险就别干了。方检察官,您不也在危险之中吗?合作吧。我负责挖汇通和离岸公司的底,您那边,或许能从官方渠道找到突破口。”
一个临时的同盟,在油墨和烟草的气味中悄然结成。接下来的几天,方志远利用有限的权限,在法院内部档案和公开的金融备案中寻找蛛丝马迹,而苏婉清则利用她的记者网络,深入挖掘汇通银行内部可能存在的漏洞。信息在两人之间秘密传递,拼图的碎片一点点显现。利民信贷与汇通之间的资金流动,确实存在大量刻意模糊的痕迹,那些流向海外的巨额资金,像贪婪的触手,吮吸着底层民众的血汗。
就在他们感觉快要触及核心时,危险降临了。
那是一个深夜,方志远刚结束与苏婉清在电话亭的短暂通话(约定第二天交换关键信息),回到临时住所。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是陈探长,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老方!出事了!《沪上时报》被人砸了!苏记者……好像受伤了!”
方志远的心瞬间沉入冰窟。他抓起外套冲出门,叫了辆黄包车,直奔报社。
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报社临街的玻璃窗尽数粉碎,像一张张咧开的黑洞洞的嘴。办公室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文件散落一地,被践踏得不成样子。油墨桶被打翻,黑色的污渍在地面肆意流淌。几个惊魂未定的职员瑟缩在角落,脸上带着淤青。
“苏小姐呢?”方志远抓住一个满脸是血的编辑问。
编辑颤抖着指向里面:“在……在里面……他们……他们冲进来就打砸……见人就打……苏记者想护着相机……被他们……”
方志远冲进里间。苏婉清蜷缩在墙角,额角破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苍白的脸颊流下,染红了衣襟。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被砸变形的相机外壳,眼神因为疼痛和愤怒而有些涣散,但看到方志远时,还是努力聚焦。
“相机……底片……”她声音微弱,带着喘息,“被……被抢走了……备份……在我家……梳妆台……暗格……”
“别说话!”方志远蹲下身,迅速检查她的伤势,除了额头的伤口,手臂和肋下也有明显的淤伤。他撕下自己的衬衫下摆,笨拙地按住她流血的额角。“陈探长马上带巡捕来!坚持住!”
“他们……是青帮的人……”苏婉清吃力地说,“我……认得其中一个……是杜月笙手下……专门干脏活的……”
愤怒的火焰在方志远胸中爆燃。杜月笙!又是他!如此明目张胆的袭击,就是为了抢走可能记录着他们罪证的底片!他环顾四周的狼藉,记者的血,散落的文稿,破碎的相机……这是对真相赤裸裸的践踏!
巡捕房的警笛声由远及近。陈探长带着几个巡捕冲了进来,看到现场和苏婉清的伤势,脸色铁青。“妈的!无法无天!”他骂了一句,指挥手下保护现场,又叫车送苏婉清去医院。
混乱中,陈探长将方志远拉到一边,避开众人视线,将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冰凉的圆柱形物体飞快地塞进他手里,声音压得极低:“老方,拿着!这是你要的东西!”
方志远低头一看,是一卷电影胶片。
“我们巡捕房线人冒死拍到的,”陈探长语速极快,“利民信贷的打手在闸北催债,把人往死里打……比你想的还狠!小心点,这东西……能要人命!”
方志远握紧了那卷冰冷的胶片,指尖感受到它的重量。窗外,夜色如墨,暗流汹涌。报社的袭击是警告,而这卷胶片,则是刺破黑暗的第一缕微光。代价是血,但前路,必须走下去。他看向救护车远去的方向,苏婉清苍白的脸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新的证据在手,而盟友的鲜血,让这场战斗染上了更深的决绝。
第四章 权力迷局
医院走廊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而冰冷。方志远坐在长椅上,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却穿透墙壁,落在里面那个苍白的身影上。苏婉清额角的伤口已经缝合,缠着厚厚的纱布,麻药效力过后,细密的汗珠渗出她光洁的额头,眉头即使在昏睡中也紧蹙着。报社的狼藉景象和那卷沉甸甸的胶片,像两块冰冷的石头压在他心头。杜月笙的警告,从来不只是说说而已。
“方先生,”护士轻声提醒,“探视时间快结束了。”
他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那张倔强而脆弱的脸,起身离开。苏婉清用命换来的线索,绝不能在她醒来前就断掉。那卷胶片,是利民信贷暴行的铁证,但也是烫手的山芋。他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更需要一个能解读它的人。
陈探长在巡捕房门口等他,脸色比夜色还沉。“老方,查过了,动手的是杜月笙手下‘黑皮’那帮人,专干脏活。报社那边,公共租界工部局那帮洋人,哼,装模作样立案,屁用没有!”他啐了一口,“苏记者怎么样?”
“还没醒。”方志远声音低沉,“那卷胶片,我需要放映机,要快,还要绝对保密。”
“放映机?”陈探长皱眉,“这玩意儿可稀罕。法租界公董局档案室有一台,我认识管库的老张头,人靠得住。但得等天亮,还得找个由头。”
“天亮就天亮。”方志远握紧了口袋里的胶片,“我等。”
他回到临时租住的亭子间,狭窄的房间弥漫着灰尘和陈旧木头的气味。他不敢开灯,只借着窗外透进的、被霓虹灯染成暗红色的微光,坐在硬板床边。胶片冰冷的金属外壳硌着他的掌心,黑暗中,王老汉绝望的眼神,苏婉清染血的额头,交替闪现。愤怒像岩浆在冰层下奔涌,但他强迫自己冷静。对手的网已经张开,每一步都必须踩在刀尖上。
第二天下午,法租界公董局档案室深处,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光线。空气里漂浮着旧纸张和机油的味道。老式放映机发出单调的“咔哒”声,一束惨白的光柱投射在临时挂起的白布上。方志远和陈探长屏息凝神。
模糊晃动的黑白影像中,场景是闸北一处破败的弄堂。几个穿着利民信贷制服、却一脸痞气的打手,正对一个蜷缩在地的瘦弱男人拳打脚踢。男人哀嚎着求饶,声音被放映机的噪音扭曲,却依旧刺耳。一个打手揪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脸狠狠按进泥水里。另一个则举起一根木棍,狞笑着砸向他的腿骨。画面晃动得厉害,拍摄者显然在极度恐惧中颤抖。最后,一个看似头目的人蹲下身,对着奄奄一息的男人说了句什么,然后从他怀里粗暴地扯走了一个布包——里面大概是最后一点活命钱。
放映机“咔哒”一声停下,光柱熄灭,房间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畜生!”陈探长一拳砸在旁边的档案柜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方志远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块空白的幕布。那暴行带来的冲击,远比文字描述强烈百倍。这不是简单的催债,是赤裸裸的虐杀!胶片里记录的,是无数个王老汉的缩影。利民信贷,早已不是放贷机构,而是披着合法外衣的暴力机器!这卷胶片,就是将他们钉死的铁证!
“必须立刻送检!”陈探长低吼,“有这东西,加上之前的线索,足够钉死周世昌,甚至扯出杜月笙!”
方志远却缓缓摇头,声音异常冷静:“老陈,没那么简单。总检察长为什么叫停调查?报社为什么被砸?这卷胶片现在送出去,只怕还没到法庭,就会‘意外’消失。或者,放映机‘恰好’故障。”他拿起那卷小小的胶片,“这东西,现在是我们手里唯一的王牌,也是最大的靶子。在找到最稳妥的渠道之前,不能动。”
他小心地将胶片重新包好,藏进内袋。走出公董局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方志远刚准备叫车,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他。
“方检察官?”男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方志远警惕地打量他:“你是?”
“敝姓李,李默农。”男人飞快地左右扫了一眼,压低声音,“在财政厅秘书处供职。能否……借一步说话?”
方志远心中一动,财政厅?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示意对方跟上。两人拐进旁边一条僻静的小巷。
李默农掏出手帕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声音压得更低:“方检察官,我知道您在查利民信贷的案子。我……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利民信贷,根本不是什么民间钱庄!它是幌子!是某些大人物用来洗钱的工具!”
方志远瞳孔微缩:“洗钱?洗什么钱?”
“鸦片!军火!还有各种见不得光的孝敬!”李默农语速加快,“汇通银行那条线,您查到的海外离岸公司,就是关键!利民信贷放出去的高利贷,收回来的钱,很大一部分根本不是农户的血汗!是黑钱!通过汇通银行,左手倒右手,洗白了再流向海外,或者变成某些人账面上合法的投资!周世昌?他不过是个摆在台前的傀儡!真正操控这一切的,是……”
他话未说完,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李默农脸色骤变,像受惊的兔子,猛地将一张折叠的纸条塞进方志远手里:“小心!他们已经在查你了!这是我知道的几个关键账户和流向……我不能久留!”说完,他转身疾步混入人群,瞬间消失不见。
方志远捏紧那张带着汗渍的纸条,心头警铃大作。李默农的警告绝非空穴来风。他立刻赶回法院,刚走到自己办公室所在的走廊,就察觉到气氛不对。几个穿着黑色中山装、面无表情的男人正守在他办公室门口。为首一人,方志远认得,是廉政公署调查科的科长,孙振邦。
“方志远检察官?”孙振邦声音平板,不带一丝感情,“奉总检察长及廉政专员命令,现就你涉嫌收受外商‘汇通银行’巨额贿赂一事,依法对你展开调查。请交出办公室钥匙,配合我们搜查。同时,暂停你一切职务,接受审查。”
“贿赂?”方志远心头一沉,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证据呢?”
“我们自然会找到证据。”孙振邦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方检察官,请吧。或者,你想让法警‘请’你?”
办公室的门被粗暴打开。方志远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黑衣人像蝗虫一样涌入他整洁的办公室,粗暴地翻动文件柜、抽屉,甚至撬开他的办公桌锁。纸张被随意抛洒,书籍被扔在地上。他辛苦收集的、尚未归档的零星线索,瞬间暴露在这些人面前。
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扫过被翻乱的桌面。那卷至关重要的胶片,此刻正紧紧贴在他的胸口内袋里。万幸!他暗自庆幸刚才没有将它锁进抽屉。李默农的纸条也被他迅速揉进口袋深处。
“报告科长!发现可疑账目记录!”一个黑衣人举起几页纸。
孙振邦接过,随意扫了一眼,冷笑:“带走!仔细核查!”他转向方志远,“方检察官,看来你确实需要好好解释一下了。带走!”
就在两名黑衣人上前要架住方志远胳膊时,一个穿着法院清洁工制服、低着头的身影,推着清洁车从旁边经过。经过方志远身边时,一个揉成团的纸团,极其隐蔽地滑落在他脚边。
方志远不动声色地用脚尖踩住。被押着走出几步后,他假装踉跄,弯腰系鞋带,飞快地将纸团捡起攥在手心。
审讯室里,白炽灯刺眼。孙振邦慢条斯理地翻看着所谓的“证据”,反复盘问方志远与汇通银行“可疑”的接触细节。方志远据理力争,否认所有指控,心中却在飞快盘算。李默农的警告应验了,对手的反击迅猛而致命。停职审查,意味着他失去了官方身份的保护,调查寸步难行。那卷胶片和新的线索,该如何送出去?
趁着审讯间隙去厕所的机会,方志远在隔间里迅速展开那个纸团。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显然是仓促写就:
“方先生,我是秀兰。我爹留了东西给你,很重要!我在后门巷子等你,小心尾巴!——王秀兰”
王秀兰!王老汉的女儿!她还活着!而且,她父亲留下了东西?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方志远心头。王老汉的死,是这一切的起点。如今,他的女儿,这个一直躲避追捕的女孩,竟然带着“很重要的东西”冒险找到了他!
审讯持续到深夜,孙振邦暂时没拿到想要的口供,只能先将方志远软禁在法院内一间临时留置室。门口有人看守。
凌晨时分,万籁俱寂。方志远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毫无睡意。王秀兰的纸条像一团火,在他口袋里燃烧。他必须想办法出去见她!
机会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到来。看守换班,走廊里短暂地空了几分钟。方志远利用这个间隙,凭借对法院地形的熟悉,从一扇不起眼的备用小门溜了出去。
法院后门的小巷,堆满杂物,弥漫着垃圾的腐臭味。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墙角阴影里,看到方志远出现,立刻警惕地站直了身体。正是王秀兰。她比几个月前更加消瘦,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惶和疲惫,但看到方志远时,却亮起一丝希望的光。
“方检察官!”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我……我总算找到您了!”
“秀兰,你怎么……”方志远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这里不安全!快说,你爹留了什么?”
王秀兰哆嗦着,从怀里贴身的内袋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本子。本子很旧,边角磨损得厉害。
“我爹……我爹他……其实一直记着账。”王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不光记自家的债,还偷偷记下了那些……那些来村里放债、收债的人说的话,还有……还有他们给谁送过礼!他说,万一……万一哪天活不下去了,这东西,兴许……兴许能讨个公道……”
方志远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接过那本沉甸甸的油布包,借着巷口透进的微弱天光,迅速翻开几页。泛黄的纸张上,是王老汉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的字迹。记录的不仅仅是日期和欠款数额,还有更触目惊心的内容:
“腊月初八,周经理带人来,送王保长大洋五十,腊肉两条。”
“二月二,黑皮哥来收账,说杜先生要打点巡警局,摊派每户加收三块。”
“五月初五,县里李秘书来,周经理作陪,席间说‘上面的大人’要的数目不能少……”
一行行,一页页,记录着利民信贷如何与基层保长、地方巡警、乃至更上层的官员勾结,如何层层盘剥,如何将黑钱洗白输送!这不仅仅是一本账册,这是一份用血泪写就的行贿名单和利益输送图!
方志远猛地合上账本,紧紧攥住。冰冷的油布包裹下,是足以引爆整个上海滩的惊雷。他看向王秀兰,女孩眼中是孤注一掷的信任和深切的恐惧。
“秀兰,”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这东西,比你想象的还要重要。你爹……他给你留下了最有力的武器。”
他将账本仔细藏进自己衣服最深处。远处,隐约传来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束晃动。追查他的人来了。
“快走!”方志远推了王秀兰一把,“躲起来!保护好自己!剩下的,交给我!”
王秀兰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像受惊的小鹿,消失在迷宫般的小巷深处。方志远深吸一口气,迎着那越来越近的光束和脚步声,挺直了脊梁。停职审查?廉政公署的调查?这些明枪暗箭,在手中这份血泪账本面前,突然显得苍白而可笑。
真正的权力迷局,此刻才在他眼前缓缓揭开一角。而破局的关键,已然紧握在他手中。那些隐藏在账本泛黄纸页后的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足以搅动风云的力量。
第五章 孤军奋战
冰冷的枪口抵在方志远的后腰,力道强硬地将他向前推搡。孙振邦那张刻板的脸在昏暗的法院后巷里显得格外阴鸷,手电筒的光柱刺破黎明前的黑暗,在潮湿的墙壁和堆积的杂物上扫过。
“方检察官,好身手啊,”孙振邦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留置室都关不住你?看来这法院的门路,你摸得比谁都清。”
方志远没有回头,他能感觉到身后不止孙振邦一人。王老汉的账本紧贴着他的胸口,像一块滚烫的烙铁,提醒着他此刻的凶险。他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硬闯是死路,必须利用对地形的熟悉。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