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午后刚过一阵急促的警哨声撕裂了外滩的喧嚣(2/2)
“孙科长,”方志远声音平稳,脚步却故意踉跄了一下,身体微微侧倾,挡住了孙振邦的视线,“我只是出来透口气,里面太闷了。”
“透口气?透气透到后巷垃圾堆来了?”孙振邦冷笑,枪口又往前顶了顶,“少废话!账本呢?还有那个乡下丫头,藏哪儿去了?”
方志远心中剧震,他们知道王秀兰!知道账本!李默农的警告和李老汉账本里记录的名字,瞬间在他脑中连成一片冰冷的网。这绝不仅仅是孙振邦个人所为。
就在孙振邦的手下试图上前搜身时,方志远猛地发力,身体向侧面一矮,同时右肘狠狠向后撞去!这一下猝不及防,正撞在孙振邦持枪的手腕上。手枪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墙角。
“抓住他!”孙振邦吃痛怒吼。
方志远借着这一撞之力,像离弦之箭般冲向巷子深处。他对这片区域了如指掌,左拐右绕,穿过一道废弃的月洞门,又翻过一道矮墙,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和叫骂声迅速被甩开。他不敢停留,一口气跑到法租界边缘一条僻静的弄堂,确认无人跟踪后,才闪身躲进一个堆满破旧木箱的死角,剧烈地喘息。
冷汗浸透了他的衬衫。账本还在,胶片还在,李默农的纸条也在。但王秀兰……他想起女孩最后消失时惊惶的眼神,心头一阵揪紧。孙振邦既然提到了她,她的处境恐怕极其危险。
天光渐亮,方志远不敢回法院,也不敢去任何可能被监视的地方。他想起陈探长,只有这位老友或许还能信任。他辗转来到法租界巡捕房附近的一个公用电话亭,拨通了陈探长的内线。
“老陈,是我。”方志远的声音压得极低。
“老方?!”电话那头传来陈探长震惊的声音,“你在哪?廉政公署的人像疯狗一样在找你!说你拒捕潜逃!”
“孙振邦带人在后巷堵我,想抢东西。”方志远言简意赅,“我脱身了。但王秀兰可能暴露了,我担心她有危险。”
“王秀兰?那个王老汉的女儿?”陈探长倒吸一口凉气,“我马上派人去你之前安置她的地方看看!你自己千万小心!现在外面风声鹤唳,总检察长亲自签发了对你的停职审查令,还成立了专案组,组长是……赵明远。”
“赵明远?”方志远的心猛地一沉。赵明远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调查组副组长,为人干练,他一直视为得力臂膀。怎么会是他?
“就是他!”陈探长的声音充满愤懑,“这小子!平时看着挺正派,没想到关键时刻……专案组名义上是查你受贿,实际上就是要把你钉死,让你彻底闭嘴!老方,你现在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孤家寡人。这个词像冰锥刺进方志远的心脏。苏婉清重伤昏迷,李默农仓皇逃离,陈探长身处体制内也束手束脚,如今连最信任的副手也倒戈相向。王老汉的账本再重要,此刻也成了无人敢接的烫手山芋。
“我知道了。”方志远的声音异常冷静,“老陈,帮我留意王秀兰的消息。还有,替我查一下,赵明远最近和什么人接触过,尤其是……和利民信贷或者杜月笙那边有没有联系。”
挂断电话,方志远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停职审查令意味着他失去了检察官的身份和权力,成了一个被官方通缉的“逃犯”。他所有的调查渠道都被堵死,甚至自身的安全都难以保障。对手的反扑,比他预想的更狠、更快、更彻底。
他必须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落脚。他想起苏婉清在公共租界有一处极少人知道的备用公寓,钥匙曾给过他一把以备不时之需。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大路,穿行在迷宫般的弄堂里,几经周折,终于抵达那处位于一栋老式石库门房子顶楼的隐秘小屋。
房间狭小但整洁,积着薄薄的灰尘。方志远反锁好门,拉紧窗帘,才敢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掏出怀里的账本、胶片和纸条,放在唯一的小桌上。这三样东西,是他仅剩的武器,也是催命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无比煎熬。他既担心王秀兰的安危,又焦虑于如何破局。胶片需要放映机才能成为证据,账本需要权威机构核实,纸条上的账户需要专业追查——而他现在,什么都没有。
傍晚时分,急促而轻微的敲门声响起。方志远瞬间警觉,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悄无声息地靠近门边。
“方先生?是我……老陈。”门外传来陈探长刻意压低的声音。
方志远谨慎地打开一条门缝。陈探长闪身进来,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怒火。
“王秀兰……被抓了!”他劈头就是一句。
方志远的心猛地一沉:“谁干的?在哪?”
“黑皮!杜月笙手下那个黑皮!”陈探长一拳砸在墙上,“就在我的人赶到安置点前十分钟!他们动作太快了!现场有挣扎痕迹,但没留下活口……只留下这个!”
陈探长从怀里掏出一个揉皱的信封,拍在桌上。信封没有署名,里面只有一张硬纸片,上面用毛笔潦草地写着一行字:
“方检察官,想要人,拿账本来换。明晚子时,十六铺三号码头,库房。只准你一个人来。别耍花样,否则,这丫头和她爹一个下场。”
字迹透着狠戾,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狰狞的骷髅头。
方志远盯着那张纸片,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怒火和冰冷的杀意在他胸中交织翻腾。杜月笙!他终于亲自下场了!而且一出手,就抓住了他此刻唯一的软肋——那个无辜的、信任他的女孩。
“老陈,帮我弄把枪。”方志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蕴含着风暴。
“老方!你疯了?!”陈探长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那是龙潭虎穴!黑皮那帮人杀人不眨眼!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账本给他们,王秀兰也未必能活命!”
“我知道。”方志远的目光锐利如刀,“所以我不会带账本去。”
“那你带什么?”
方志远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望向远处外滩方向隐约可见的万国建筑群轮廓,那里有英国领事馆高耸的尖顶。
“带一个他们更怕的东西。”他缓缓说道,脑海中浮现出李默农纸条上关于汇通银行洗钱路径的记录,以及陈探长曾经无意中提起过的一桩旧事——英国领事馆情报处,一直在秘密调查上海滩的鸦片走私网络,而杜月笙,正是最大的供货商之一。领事馆手里,掌握着足以让杜月笙在租界乃至国际上身败名裂的铁证。
“老陈,帮我联系一个人。”方志远转过身,眼神决绝,“英国领事馆的副领事,安德森先生。就说……方志远手里有他感兴趣的东西,关于杜月笙和汇通银行的‘特殊贸易’,想和他做个交易。”
陈探长愣住了,随即明白了方志远的意图,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你想用英国人的刀?”
“现在能砍动杜月笙这把硬骨头的刀,不多。”方志远拿起桌上那张索要账本的纸片,指尖划过那个狰狞的骷髅头,“他想要我的账本,我就送他一份更大的‘惊喜’。”
子夜时分的十六铺码头,笼罩在一片湿冷的雾气中。黄浦江的潮气混合着货轮排放的煤烟味,形成一股粘稠而压抑的气息。巨大的货轮黑影幢幢,起重机像沉默的巨人矗立在黑暗中。三号码头最深处那座废弃的旧库房,如同蛰伏的怪兽,只有门口两盏昏黄的气死风灯,在雾气中投下摇曳的光晕。
方志远穿着深色的旧风衣,独自一人,踏着湿滑的石板路,走向库房大门。他两手空空,步伐沉稳,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风衣内袋里,没有账本,只有一份薄薄的文件袋,里面装着从安德森副领事那里换来的东西——几张清晰记录着杜月笙手下与外国商船进行鸦片交易的照片副本,以及一份标注了关键时间、地点和人名的情报摘要。这是他用李默农提供的部分洗钱路径线索,加上自己对汇通银行的分析,从精明的英国人那里换来的筹码。代价是未来必须优先向领事馆提供利民信贷洗钱案的最终证据。
库房大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方志远推门而入,浓重的灰尘和铁锈味扑面而来。空旷的库房深处,几点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
“方检察官,果然守时。”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戏谑。几道手电筒的光柱骤然亮起,交叉锁定在方志远身上。
黑皮叼着烟,从阴影里踱步出来。他身后站着五六个彪形大汉,个个眼神凶狠。王秀兰被反绑着双手,嘴上贴着胶布,蜷缩在角落一堆麻袋上。看到方志远,她拼命挣扎起来,发出呜呜的声音,眼中满是惊恐和泪水。
“账本呢?”黑皮开门见山,朝方志远伸出手。
方志远站在原地,目光扫过王秀兰,确认她暂时没有受到严重伤害,才看向黑皮:“我要先确认她的安全。”
黑皮嗤笑一声,对手下使了个眼色。一个大汉上前,粗暴地撕掉王秀兰嘴上的胶布。
“方……方先生!”王秀兰带着哭腔喊道,“别管我!他们……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闭嘴!”黑皮厉声呵斥,随即转向方志远,“人你看到了,活蹦乱跳。账本,拿来!”
方志远没有动,只是平静地看着黑皮:“杜先生要账本,无非是想抹掉上面的名字。但有些名字,抹掉了账本,也抹不掉痕迹。”
黑皮眼神一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方志远缓缓从内袋里抽出那个文件袋,但没有打开,“账本我可以给你,但杜先生有没有想过,给了你账本,明天英国《泰晤士报》的头版上,会不会出现一些更精彩的照片?比如……‘上海闻人杜月笙旗下货轮‘江安号’在公海向英国商船‘海星号’交接特殊货物’的留影?还有几份详细的交易记录?”
黑皮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他身后的打手们也骚动起来。杜月笙最忌讳的就是走私鸦片的事情被洋人抓住把柄,尤其是在租界!
“你……你胡说八道!”黑皮色厉内荏地吼道,但声音明显有些发虚。
“是不是胡说,杜先生心里清楚。”方志远将文件袋在手里掂了掂,“账本,换这个女孩。然后,你带着账本和这个袋子回去,亲自交给杜先生。告诉他,如果王秀兰少一根头发,或者我出了任何意外,这些东西的副本,会准时出现在安德森副领事,以及几家有影响力的外国报社主编的办公桌上。我想,杜先生应该明白,跟英国人的鸦片生意曝光相比,一个小小的利民信贷账本,孰轻孰重?”
库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王秀兰压抑的抽泣声和粗重的呼吸声。手电光柱下,黑皮的脸色变幻不定,额角渗出了冷汗。方志远抛出的炸弹,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也超出了他的权限。他死死盯着方志远手中的文件袋,仿佛那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终于,黑皮猛地一挥手,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放人!”
一个大汉上前解开王秀兰的绳索。女孩踉跄着扑向方志远,被他一把扶住。
“东西!”黑皮伸出手,眼神凶狠。
方志远将文件袋抛了过去。黑皮一把抓住,迅速打开扫了一眼里面的照片和文件,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恶狠狠地瞪了方志远一眼,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在脑子里。
“走!”黑皮低吼一声,带着手下迅速退入库房深处的黑暗,脚步声很快消失。
方志远紧紧护着瑟瑟发抖的王秀兰,直到确认黑皮等人真的离开,才稍稍松了口气。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刚才的每一句话,都是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
“没事了,秀兰,没事了。”他低声安慰着女孩,扶着她快步走出这座令人窒息的库房。
冰冷的江风吹在脸上,带着自由的腥气。王秀兰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方志远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如同巨兽般匍匐在黑暗中的库房,又摸了摸怀中那份被油布包裹、沾着王老汉血泪的账本。
账本保住了,人救出来了。但方志远心中没有丝毫轻松。杜月笙吃了这么大一个闷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停职审查的罪名依然悬在头顶,赵明远的倒戈如同芒刺在背。手中的证据虽然关键,却依旧缺乏一个安全、有效的渠道将它们公之于众,形成真正的杀伤力。
他扶着王秀兰,迅速消失在十六铺码头迷离的雾气中。身后,黄浦江呜咽着奔流不息,仿佛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正在这沉沉夜色中酝酿。孤军奋战的滋味,冰冷而苦涩,但脚下的路,只能继续向前。
第六章 绝地反击
浓重的雾气裹挟着十六铺码头特有的铁锈与江水腥气,黏在方志远和王秀兰身上,冰冷刺骨。王秀兰紧紧抓着方志远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每一次抽噎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方志远半扶半抱着她,脚步急促却沉稳,警惕的目光穿透迷蒙的夜色,扫视着每一个可能潜藏危险的角落。杜月笙吃了大亏,绝不会就此罢休,黑皮那帮人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或者更糟——通知巡捕房。
他们不敢回苏婉清的备用公寓,那地方已经暴露。方志远带着王秀兰在迷宫般的弄堂里七拐八绕,最终敲响了法租界边缘一处不起眼的石库门后门。这里是陈探长一个绝对信得过的线人老吴的家,也是他们此刻唯一的避风港。
老吴是个沉默寡言的鳏夫,开门看到形容狼狈的两人,二话不说将他们让了进去。狭小的灶披间里,一盏昏黄的灯泡勉强驱散黑暗。王秀兰瘫坐在冰冷的板凳上,裹着老吴递来的旧棉袄,依旧止不住地发抖,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还未从库房那地狱般的经历中挣脱出来。
“秀兰,安全了。”方志远蹲下身,声音尽量放得平缓,“喝口热水。”他将一个粗瓷碗递到她嘴边。
王秀兰机械地啜饮着热水,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似乎才让她找回一丝活着的实感。她猛地抬头,泪水汹涌而出:“方先生……账本……账本还在吗?我爹……我爹他……”
“在!”方志远用力点头,从怀中掏出那个被油布仔细包裹的账本,郑重地放在她颤抖的手中,“你爹用命换来的东西,我拼死也会保住。它很快就能派上用场了。”
就在这时,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三长两短。老吴迅速开门,陈探长闪身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振奋。
“老方!苏记者醒了!”
方志远霍然起身:“婉清醒了?她怎么样?”
“刚醒不久,还很虚弱,但神志清楚!”陈探长语速飞快,“她知道你救出了秀兰,也知道了账本的事。她说……她有办法!”
方志远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的光芒。苏婉清!这个在病榻上仍心系真相的记者,或许正是破局的关键!
“什么办法?”
“《申报》海外版!”陈探长压低声音,眼中精光闪烁,“她在英国《泰晤士报》有个同学,关系很硬。她说,只要我们把账本的关键内容、胶片里的暴行证据,还有杜月笙鸦片交易的照片副本整理成一份详实的材料,她就能想办法通过秘密渠道,送到香港,刊登在《申报》海外版上!一旦捅到国际上,南京政府就捂不住了!”
绝处逢生!方志远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这几乎是他们唯一能突破国内封锁,将真相公之于众的途径!但风险同样巨大——如何将如此敏感的材料安全送出上海?
“材料我来整理!”方志远立刻决断,“账本的核心行贿名单、关键交易记录摘要;胶片里最触目惊心的暴力催收画面描述;再加上安德森给的那些照片副本和交易记录摘要。老陈,你负责联系苏婉清,确认接收渠道和接头方式。老吴,麻烦你照顾秀兰,绝对不要让她离开这里半步!”
接下来的两天两夜,方志远如同绷紧的弓弦。他藏身于老吴家狭窄的阁楼,借着昏暗的煤油灯光,伏案疾书。他将账本中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人名、金额、日期,提炼成一份条理清晰、证据链完整的行贿网络报告;将胶片中记录的暴行,用最客观却最具冲击力的文字描述出来;又将杜月笙的鸦片交易证据做了简明扼要的标注。每一份材料,他都誊写了三份副本。
与此同时,陈探长冒险与刚刚脱离危险的苏婉清取得了联系。苏婉清虽不能下床,但思路异常清晰。她提供了一个位于公共租界一家瑞士钟表行的秘密信箱地址,并告知了接头暗号。材料将由钟表行老板——一位同情中国进步力量的国际友人——通过每周一次的香港船邮秘密寄出。
行动日定在第三天傍晚。方志远将三份材料分别藏在身上不同的隐蔽处,穿着老吴的旧工装,压低帽檐,混在下班的人流中,朝着公共租界走去。空气仿佛凝固,每一道扫过的巡警目光都让他神经紧绷。他绕开主要路口,专挑僻静小巷,心跳如擂鼓。
距离钟表行还有一条街时,危险降临。两个穿着黑色短打的汉子,看似闲逛,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行人。方志远认出其中一人是青帮的熟面孔!他立刻转身,拐进旁边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身后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站住!”
方志远头也不回,拔腿狂奔!巷子尽头是死路!他猛地蹬踏墙壁,借力攀上低矮的墙头,翻身跃下!落地时一个踉跄,脚踝传来剧痛,但他咬牙忍住,继续向前冲。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叫骂和翻墙的声音。
他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在迷宫般的弄堂里左冲右突,几次险险与追兵擦肩而过。汗水浸透了衣衫,脚踝的疼痛越来越清晰。终于,他看到了那家挂着瑞士十字标志的钟表行橱窗。
深吸一口气,方志远推门而入。清脆的门铃声响起。柜台后,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外国人抬起头。
“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他说的是一口流利的上海话。
方志远走近柜台,压低声音:“我想修一块‘浪琴’怀表,它走时总是不准,特别是……在月圆之夜。”
钟表行老板镜片后的目光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如常:“月圆之夜?那可能是发条受了潮气。请把表给我看看。”
方志远没有表,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轻轻放在柜台上:“表芯在这里,麻烦您了。另外,我朋友苏小姐托我向您问好,她说您的手艺是最好的。”
老板不动声色地收起油纸包,点点头:“请苏小姐放心,我会尽力修好它。三天后来取。”
方志远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走出钟表行,融入街上的行人,他感到一种虚脱般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冲破牢笼的希望。
风暴,在无声中酝酿。
七天后,香港《申报》海外版头版头条,以醒目的黑体字刊出重磅报道:《上海惊天丑闻!官商勾结高利贷盘剥,青帮巨枭涉足鸦片走私!》。报道详尽披露了利民信贷“阴阳合同”诈骗农户、勾结官员形成庞大保护伞、暴力催收致人死命的黑幕,并首次曝光了杜月笙旗下货轮进行鸦片走私的铁证照片和交易记录。报道署名:特约记者苏婉清(发自上海)。
一石激起千层浪!
报道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国际舆论。英美法等国驻华公使接连向南京政府发出措辞严厉的照会,要求彻查此案,保障在华外侨商业环境的“公正透明”。租界工部局承受着巨大压力,不得不表态支持调查。国内各大报纸虽受管制,但《申报》海外版的报道内容已通过隐秘渠道传回,在知识界和民众中激起强烈愤慨。
迫于内外交困的巨大压力,南京国民政府终于无法坐视。一周后,国民政府发布公告,宣布成立“利民信贷案特别法庭”,由最高法院资深法官钱伯钧担任首席法官,异地抽调检察官组成公诉团队,将在上海公开审理此案。
消息传来,方志远和苏婉清在藏身处相视无言,眼中都闪烁着泪光。王秀兰更是泣不成声,对着父亲留下的账本喃喃祷告。漫长的黑夜,似乎终于透进了一丝曙光。
然而,风暴中心的上海,暗流涌动得更加汹涌。
开庭前夜,方志远和陈探长在法租界一处秘密联络点碰头。陈探长脸色异常凝重。
“老方,情况不对。”他声音沙哑,“我们安排在安全屋的几个关键证人——那几个被暴力催收致残的苦主,还有愿意指证周世昌的利民信贷前会计,昨晚……全都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方志远的心猛地一沉:“赵明远干的?”
“十有八九!”陈探长一拳砸在桌上,“他现在是专案组实际负责人,调动资源封锁消息、控制证人易如反掌!杜月笙那边也没闲着,黑皮的人这几天像疯狗一样在租界里乱窜,到处打听你的下落!明天的庭审……恐怕是龙潭虎穴!”
“证人没了,我们还有证据!”方志远眼神锐利如刀,“账本!胶片!只要能在法庭上出示……”
“胶片放映机我已经安排好了,藏在旁听席。”陈探长打断他,语气却充满忧虑,“但首席法官钱伯钧……这个人背景很深,据说和财政部某位要员关系匪浅。我怕……”
方志远沉默片刻,缓缓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明天,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把证据呈上去!”
翌日清晨,位于公共租界的特别法庭外,人头攒动,军警戒备森严。中外记者挤满了旁听席,长枪短炮对准了审判区。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方志远在陈探长安排的便衣保护下,秘密进入法庭,坐在旁听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王秀兰和苏婉清(身体尚未完全康复,但坚持前来)则被安排在另一侧。
九时整,法槌敲响。
“带被告周世昌!”
昔日趾高气扬的银行经理周世昌,穿着囚服,在法警押解下走上被告席。他脸色灰败,眼神却透着一股强装的镇定,甚至在与方志远目光短暂交汇时,嘴角还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公诉人开始宣读起诉书,指控周世昌非法经营高利贷、诈骗、教唆杀人等多项罪名。然而,当传唤关键证人时,法庭出现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传证人张阿大!”
“传证人李桂花!”
“传证人王福生!”
无人应答。法庭内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记者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首席法官钱伯钧,一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者,眉头紧锁,敲了敲法槌:“肃静!公诉方,证人何在?”
公诉检察官额头冒汗,起身道:“法官大人,我方证人……因故未能到庭。但本案尚有其他关键物证……”
“物证?”周世昌的辩护律师立刻高声打断,“法官大人!公诉方指控严重依赖人证证言,如今关键证人集体缺席,其证词真实性存疑!所谓物证,来源不明,真伪难辨!我方请求法庭驳回部分缺乏人证支持的指控!”
钱伯钧法官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公诉席:“公诉方,若无直接人证,仅凭物证,部分指控的确难以成立。你们是否还有其他证据提交?”
公诉检察官求助般地看向旁听席的方志远。方志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端坐在审判席正中的钱伯钧法官,突然身体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另一只手颤抖着指向喉咙,发出“嗬嗬”的怪响,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从高高的法官椅上软软地滑落下来!
“法官大人!”
“快!叫医生!”
“心脏病!一定是心脏病发了!”
法庭内顿时乱作一团!法警、书记员惊慌失措地冲上去。记者席一片哗然,闪光灯亮成一片。周世昌的辩护律师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
方志远猛地站起身,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向了头顶!这绝不是意外!是谋杀!是阻止审判的最后一击!
眼看精心准备的审判即将以一场闹剧收场,所有的努力都要付诸东流,方志远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就这样结束!
他不再隐藏,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旁听者,在陈探长惊愕的目光中,大步冲向审判区!法警试图阻拦,被他厉声喝开:“让开!我有证据!”
在全场惊愕的目光聚焦下,方志远冲到公诉席前,一把抓起连接着旁听席隐藏放映机的麦克风,同时从怀中掏出那卷至关重要的胶片!
“法官大人倒下了!但真相不能倒下!”方志远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彻整个法庭,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各位!请看!这就是利民信贷的真面目!这就是周世昌和杜月笙犯下的滔天罪行!”
他猛地将胶片塞进放映机卡槽,按下了播放键!
放映机发出轻微的嗡鸣,一道光柱投射在法庭临时拉起的白幕上。
画面剧烈晃动,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和粗暴的呵斥。画面中,几个凶神恶煞的打手,正对一个瘦弱的老人拳打脚踢。老人蜷缩在地,苦苦哀求:“求求你们……再宽限几天……我卖血也还……”回应他的却是更重的踢打和狞笑:“宽限?杜老板的规矩,过期不还,拿命来抵!”画面一转,是另一个场景:一个农妇死死抱住自家唯一的耕牛,哭喊着:“不能牵走啊!没了牛我们怎么活!”打手粗暴地抢夺,农妇被推倒在地,头破血流,绝望的哭嚎撕心裂肺……
这不是无声的胶片,而是方志远和陈探长费尽心思找到的、带有现场录音的珍贵证据!那一声声绝望的哀嚎,一句句凶残的叫嚣,如同地狱传来的声音,瞬间击穿了法庭内所有的伪装和寂静!
旁听席上,王秀兰死死捂住嘴,泪水决堤。苏婉清紧握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中外记者们目瞪口呆,随即疯狂地记录着这爆炸性的一幕。
被告席上,周世昌脸上的镇定和冷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惊恐和惨白。他试图站起来,却被法警死死按住。
整个法庭,陷入一片死寂般的哗然!只有幕布上无声的暴行和录音里凄厉的惨叫,在无声地控诉着,回荡着,将血淋淋的真相,赤裸裸地钉在了这庄严的法庭之上!
第七章 正义曙光
法庭内死寂般的哗然被幕布上持续播放的暴行撕裂。胶片中的惨叫声、打手的狞笑、农妇绝望的哭嚎,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每一个人的神经。旁听席上,王秀兰的呜咽声压抑不住,苏婉清紧抿着嘴唇,苍白的脸上因愤怒而泛起一丝血色。中外记者们屏息凝神,笔尖在纸上飞速滑动,闪光灯此起彼伏,将周世昌那张惨白惊恐的脸定格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方志远站在放映机旁,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浸湿了鬓角。他目光如炬,扫过混乱的审判区。钱伯钧法官被几名法警抬出法庭,医生紧随其后,但那突如其来的“心脏病”发作太过蹊跷,空气中弥漫着阴谋的气息。周世昌的辩护律师试图站起来抗议,却被方志远厉声喝止:“证据确凿!谁敢说这是伪造?”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骚动。
公诉检察官如梦初醒,抓住时机起身:“法官大人虽突发急症,但审判不能中断!根据《特别法庭临时规约》,由资深陪审法官暂代首席职权!”他指向审判席上一位神情肃穆的中年法官。旁听席响起一片支持的低语,记者们的镜头转向了新法官。
新法官敲响法槌,声音沉稳:“肃静!公诉方,继续呈示证据!”方志远立刻配合,将王有福的账本原件、行贿网络摘要,以及杜月笙鸦片交易的照片副本一一递交。每一份文件都经过他的精心整理,条理清晰,铁证如山。周世昌在被告席上浑身发抖,辩护律师的辩解苍白无力,在血淋淋的证据面前化为乌有。
审判持续到黄昏。陪审团经过短暂合议,一致认定周世昌犯有非法经营高利贷、诈骗、教唆杀人、行贿官员等多项罪名成立。新法官庄严宣判:“判处被告周世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财产全部没收充公!”法槌落下的瞬间,周世昌瘫软在地,面如死灰。法庭内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王秀兰泪流满面,扑进苏婉清怀里。方志远闭上眼,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消息像野火般传遍上海滩。当夜,杜月笙位于法租界的公馆灯火通明,却笼罩在末日般的恐慌中。亲信跌跌撞撞冲进书房:“杜爷!周世昌判了死刑!报纸……报纸全登出来了!租界巡捕房的人已经往这边来了!”杜月笙站在窗前,望着外滩的霓虹,手中的雪茄微微颤抖。他沉默片刻,猛地掐灭烟头:“备船!去香港!”十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驶出后门,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次日,各大报纸头条刊登:青帮大佬杜月笙潜逃香港。
南京政府承受着国际舆论与国内民意的双重压力。一周后,财政部火速颁布《取缔非法信贷条例》,明令禁止“阴阳合同”、高利贷盘剥,并设立金融监管机构。租界工部局率先响应,开始整顿金融市场。方志远的名字,作为此案的关键推手,传遍了政商两界。
一个月后,方志远接到一纸任命:升任国民政府金融检察厅厅长。授职仪式简单而庄重。当他接过委任状时,眼前却闪过王有福枯槁的面容、血书控诉的场景。仪式结束后,他没有参加庆祝酒会,而是独自驱车来到郊外的公墓。
夕阳西下,余晖为墓碑镀上一层金边。方志远在王有福简陋的墓前驻足。墓碑上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小字:王有福之墓。他从公文包中取出那份对折的周世昌死刑判决书副本,纸张在晚风中微微颤动。
“王老伯,”他低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害您的人,伏法了。”他蹲下身,掏出火柴。嗤啦一声,火苗窜起,点燃了判决书的一角。橘红色的火焰贪婪地吞噬着纸页,将“死刑”“周世昌”等字迹化为灰烬。火光映照着他坚毅的侧脸,也照亮了墓碑上那行小字。灰烬随风飘散,融入暮色,仿佛将旧时代的罪恶一同焚尽。
方志远站起身,望着远处华灯初上的上海滩。外滩的钟声悠扬响起,宣告着新的时刻。金融监管的时代,在血色与火光中,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