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桥断寂醒(1/2)

楔子

《太素医典·异变篇》:“昔有医者见疫,初以常法治之,不效。乃焚香告天,割腕沥血入药,曰:‘以我命易彼命。’患者服之果愈,医者三日后化蝶而逝。太素注曰:此非医道,乃献祭。然绝境时,舍己道而存他道,是仁是愚,千古无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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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琥珀晶卵·六百四十三镜阵

三号院已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枚高达十丈、通体浑圆的琥珀晶卵。卵壳半透明,表面流淌着粘稠的琥珀色光液,光液中沉浮着无数扭曲的文字——那不是人间任何书体,而是“病历”这一概念被寂静力量侵蚀后,产生的异化符文。

晶卵内部,景象更是诡异。

银杏树还在,但已玉化,枝叶皆成剔透的琥珀晶体。树下,小狸和小绒相拥而坐,二人周身被一层纯白光茧包裹,面容安详如沉睡,嘴角挂着标准的微笑。他们的衣物已完全褪白,头发正在从黑转为淡金,最终也会变成纯白。

这是“标准化”的最后阶段——存在本质的趋同。

而在光茧外三丈,林清羽盘膝悬空。

她身下,六百四十三道虚影结成一个庞大而精密的阵法。每一道虚影,都是她某个镜像意识的残留,此刻这些虚影手牵手,构成了一个环形的“镜像回廊”。

回廊中光影流转,映照出六百四十三个不同镜像宇宙中,“林清羽”的一生。

有的镜像里,她成了悬壶济世的一代医圣。

有的镜像里,她因一次误诊心灰意冷,归隐山林。

有的镜像里,她走上了与寂静林清羽相似的道路——试图抹除病历,创造无痛世界。

还有极少数镜像……她疯了。在承受了太多无法治愈的痛苦后,彻底崩溃,成为游荡在时空裂隙中的“病历幽魂”。

这些画面如走马灯般旋转,发出低低的、无数个林清羽重叠的呓语:

“值得吗……”

“放弃吧……”

“我们试过了……没用的……”

“痛苦是永恒的,病历只是记录痛苦的刑具……”

林清羽闭着眼,眉心那道裂为三瓣的桥字印,正缓缓渗出血珠。

血珠不落,悬浮在空中,凝成一颗颗细小的血琥珀。

她在做一件从未有人做过的事——以自身为媒介,强行桥接所有镜像的林清羽,建立一个临时的“万我共识网络”。

这不是简单的记忆共享,是存在层面的共鸣。

她要借六百四十三个自己的眼睛、六百四十三个自己的医道感悟、六百四十三个自己对“病历与痛苦”的理解,来找出逆转标准化的方法。

但代价是:她的意识会被六百四十三份不同的记忆洪流反复冲刷,稍有不慎,就会彻底迷失,分不清自己是谁,最终变成所有镜像意识的混合体——一个没有本我的“林清羽集合”。

第一波冲击来了。

镜像编号七十九——那个成为医圣的林清羽的记忆,涌入她脑海。

那是辉煌的一生:治愈三万九千六百人,着书立说,开宗立派,受万民敬仰,寿终正寝时,满城百姓白衣相送。

“这样的一生,不好吗?”镜像七十九在她意识中轻语,“你可以选择这条路的……以你的天赋,加上我们所有人的经验,你完全可以成为史上最伟大的医圣。何必在这里,为了两个注定救不活的孩子,赌上一切?”

林清羽没有回答。

她在记忆中看见了镜像七十九临终前的最后念头——不是满足,是深深的遗憾。

遗憾那些她没能救的人。

遗憾那些她明明知道有治愈希望、却因种种原因错过的病例。

遗憾医道终究有其极限。

“原来……你也痛。”林清羽在心中说。

镜像七十九沉默,消散。

第二波冲击接踵而至。

镜像编号二百一十五——那个归隐山林的林清羽。

记忆中是宁静的田园生活:采药、种花、喝茶、偶尔为山民治些小病。没有大起大落,没有生死抉择,平平淡淡地活到八十岁,在一个春日午后,坐在摇椅上安然离世。

“这样的一生,不好吗?”镜像二百一十五的声音温柔如春水,“放下重担,放过自己。医者不是神,救不了所有人……承认这点,不丢人。”

林清羽看见了。

看见镜像二百一十五每个深夜,都会坐在窗前,望着山下的灯火发呆。看见她书柜最深处,锁着一本厚厚的病历册——那是她归隐前最后未能治愈的十个病例的记录。看见她临终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把多年不用的金针。

“你也没有真的放下。”林清羽说。

镜像二百一十五叹息,消散。

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

每一个镜像都试图用自己的一生来说服她,每一个镜像都在展示“另一种可能性”的美好。

但林清羽看见了她们美好背后的阴影——那些被压抑的遗憾、被掩盖的愧疚、被美化的逃避。

直到第六百四十三个镜像。

那个疯了的林清羽。

记忆是破碎的、混乱的、充斥着尖叫与血腥的画面。这个镜像在某个瘟疫爆发的世界中,连续工作了三个月,眼睁睁看着三万人死去。最后一天,她抱着一个死去的婴儿,站在尸山血海中,仰天大笑,笑到咳血,然后……彻底疯了。

“哈哈哈哈……病历?病历有什么用!”疯镜像的意识尖锐如刀,“我记下了每个人的症状、脉象、用药反应!我记了三万份病历!可他们还是死了!全死了!”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疯镜像的脸突然贴近林清羽的意识,瞳孔放大到诡异的地步:

“是他们临死前,还在对我说……‘林大夫,谢谢您尽力了’。”

“谢谢?哈哈哈哈……我尽力了?我尽力了为什么他们还死?为什么?!”

癫狂的记忆如海啸般冲击着林清羽的意识。

那是纯粹的、没有任何修饰的绝望。

是医者面对生命流逝时,最原始的无力感。

林清羽的桥字印剧烈震颤,三瓣裂痕又扩大了一分。

但她没有崩溃。

相反,她在这片癫狂的记忆中,捕捉到了一丝微光——

那个疯了的林清羽,在彻底失去理智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将三万份病历,一字不差地刻在了疫区中心的石碑上。

她用指甲刻,指甲断了就用石头,石头磨碎了就用骨头。

刻了七天七夜,双手白骨森森。

然后她才疯的。

“你看……”林清羽在意识深处,对那个疯镜像说,“即使疯了,你也要留下病历。”

疯镜像的狂笑戛然而止。

记忆画面定格在她刻完最后一个字,仰头看向天空的那一刻。

她的眼中没有疯狂,只有深不见底的悲哀。

“因为……”疯镜像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如果连病历都消失了……他们就真的……白死了。”

说完,这道镜像残留,主动融入了林清羽的桥识海。

不是消散,是归位。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所有镜像残留,开始主动融入。

她们意识到了一件事:眼前这个本我林清羽,不是要否定她们的选择,不是要批判她们的道路。

她是要承载所有可能性,然后走出自己的路。

六百四十三道虚影,一个接一个化作光点,飞入林清羽眉心的桥字印。

裂痕开始愈合。

金黑双瞳同时亮起,左眼金芒中浮现六百四十三个细小光点,右眼漆黑中沉淀着所有镜像的遗憾与痛苦。

她睁开眼。

看向光茧中的小狸和小绒。

二、病历溯源·真名唤归

林清羽起身,走向光茧。

每走一步,脚下就生出一朵透明的花——那是忘川种子碎裂后,散落在晶卵内的记忆碎片所化。花瓣中流淌着文字,是无数被寂静化的病历残篇。

她走到光茧前,伸手轻触。

纯白光茧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琥珀符文,正是“标准化”的规则具现。

“姐姐。”林清羽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我知道你在看。”

晶卵外,寂静林清羽的投影悄然浮现,隔着琥珀卵壳,与她对视。

“妹妹,你还要挣扎吗?”寂静林清羽的声音透过卵壳传来,带着一丝怜悯,“这两个孩子已经进入‘无痛净化’的最后阶段。再过一刻钟,他们就会彻底忘记所有痛苦,也忘记所有快乐——成为完美的、宁静的存在。”

“你管这叫完美?”林清羽的手按在光茧上,“抹除一切独特性,把人变成千篇一律的模板?”

“独特性带来差异,差异带来比较,比较带来痛苦。”寂静林清羽缓缓道,“你医过那么多病人,难道没见过?有人因为自己比别人穷而痛苦,有人因为自己不如别人聪明而痛苦,有人因为亲人比自己先死而痛苦……这些痛苦,根源都是‘差异’。”

“所以你要消除所有差异?”

“是。”寂静林清羽的声音斩钉截铁,“当所有人都一样,就没有人会觉得不公平。当所有人都不记得痛苦,就没有人会受苦。这是终极的慈悲。”

林清羽沉默片刻。

她的右眼漆黑中,浮现出刚才六百四十三个镜像传递给她的所有记忆——尤其是那些“美好镜像”背后隐藏的遗憾。

“姐姐,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在你经历过的所有镜像中……”林清羽抬眼,目光穿透卵壳,直视寂静林清羽的眼睛,“有没有一个世界,是你用‘无痛净化’的方法,真正让所有人幸福的?”

寂静林清羽的表情,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凝滞。

虽然只有一瞬,但林清羽捕捉到了。

“看来是有。”林清羽轻声道,“但那个世界……后来怎么样了?”

卵壳外,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寂静林清羽才缓缓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疲惫的情绪:“他们……不再说话了。”

“什么?”

“那个世界的所有人,在完全无痛化后,失去了表达欲望。”寂静林清羽的声音很轻,“他们不会哭,不会笑,不会争吵,不会倾诉。他们只是……存在着。像精致的瓷器,摆放在完美的位置上,千年不变。”

“然后呢?”

“然后……那个世界的文明,停滞了。”寂静林清羽闭上眼,“没有痛苦,就没有改变的动机。没有差异,就没有创新的火花。三百年后,我回去看过——那里还是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街道一样干净,房屋一样整齐,人们一样安静。但那里……已经死了。”

她睁开眼,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迷茫:“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我明明给了他们永恒的安宁。”

林清羽的手,依然按在光茧上。

她掌心传来小狸和小绒微弱的心跳——两个心跳的频率,正在变得越来越一致。

“因为人不是瓷器,姐姐。”林清羽说,“人是活的。活的东西,就需要生长、需要变化、需要……痛。”

“痛是生命感知自己还活着的证明。”

“而病历……”她掌心亮起金黑交织的光芒,“是痛的年轮。它记录着我们如何受伤,也记录着我们如何愈合;记录着我们失去什么,也记录着我们得到什么;记录着我们有多脆弱,也记录着我们……有多坚韧。”

光茧表面,那些琥珀符文开始震颤。

林清羽继续说着,声音如清泉击石,一字一句落入晶卵的每一寸空间:

“小狸。”

“你记得吗?七岁那年,你为了给妹妹采退烧的‘银叶草’,独自进山,被毒蛇咬伤小腿。你硬撑着爬回来,把草药塞给阿土师兄,才昏过去。”

光茧中,小狸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那时候你很痛吧?伤口溃烂,高烧三天。但你也记得吧——苏叶师姐守了你三天三夜,阿土师兄翻遍古籍找解毒方,谷里其他孩子轮流来给你讲故事。”

“那份痛,让你知道了自己有多在乎妹妹。”

“也让你知道了……有多少人在乎你。”

小狸的嘴角,那标准弧度的微笑,出现了一丝裂纹。

林清羽转向小绒:

“小绒。”

“你三岁时生过一场大病,浑身长满红疹,痒得整夜哭闹。小狸那时候也才八岁,他抱着你,一遍遍给你涂药膏,哼着走调的童谣哄你睡。”

“你痒得抓破了皮肤,血流出来,你哭得更凶。小狸也哭,但他一边哭一边说:‘妹妹不哭,哥哥在,哥哥在’。”

光茧中,小绒的眼角,渗出了一滴泪。

纯白的泪,但落下时,渐渐染上透明。

林清羽双手同时按在光茧上,金黑光芒大盛:

“这些记忆,这些病历——这些你们曾经以为的‘负担’——它们真的是负担吗?”

“还是说……它们其实是你们活过的证据?”

“是你们之所以是‘小狸’、是‘小绒’,而不是其他任何人的……独一无二的印记?”

光茧剧烈震颤!

琥珀符文开始崩解!

但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晶卵深处,那棵玉化的银杏树,树干忽然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涌出粘稠的琥珀液体,液体迅速凝聚,化作一道人形——

赫然是寂静林清羽的本体!

她一直藏在晶卵最深处!

“妹妹,你说得很动人。”寂静林清羽缓缓走来,每一步都在琥珀地面上留下涟漪,“但理论终究是理论。现实是——这两个孩子正在承受的痛苦,已经超出了他们能承受的极限。”

她指向光茧:

“小绒的病,是‘先天记忆缺失症’。她从出生起就无法形成长期记忆,所有美好瞬间,都会在三天内遗忘。她今年六岁,已经忘记了母亲的脸四百三十次,忘记了哥哥给她过生日的场景七十八次,忘记了自己最喜欢的玩具是什么颜色……”

“每一次遗忘,对她都是一次死亡。”

“而小狸,为了帮妹妹记住,从四岁开始,就用最笨的办法——把妹妹每天的经历画成画,写成字,刻在木板上。六年,他刻了两千一百九十块木板,十指指骨因长期握刻刀而变形。”

寂静林清羽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悲悯:

“这样的痛苦,你还要他们继续承受吗?”

“我抹去他们的记忆,不是残忍,是解脱。”

林清羽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面容相似、却走向截然相反道路的镜像。

她忽然问:“姐姐,你知道小绒真正的名字吗?”

寂静林清羽一怔:“什么?”

“她不是叫小绒。”林清羽说,“那是药王谷收养她后取的小名。她本名……叫‘林不忘’。”

光茧中,小绒浑身剧震!

“他们的母亲,在瘟疫村临死前,撑着最后一口气,在襁褓上绣了三个字。”林清羽的右眼漆黑中,浮现出一幅画面——那是她从寂静病历库深处,找到的一份染血的记录,“不是‘小绒’,是‘林不忘’。”

“母亲希望她……不要忘记。”

“不要忘记这场瘟疫的惨痛,不要忘记亲人的牺牲,不要忘记……自己从哪里来。”

寂静林清羽呆住了。

“而小狸的本名……”林清羽看向光茧中的男孩,“叫‘林守忆’。”

“守护记忆的守,记忆的忆。”

“他们的母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给两个孩子起的名字,已经说明了她的选择。”

林清羽双手按在光茧上,金黑光芒如潮水般涌入:

“所以现在,林守忆,林不忘——”

“该醒来了。”

“记住你们是谁。”

“记住你们为什么痛。”

“也记住……你们为什么值得被记住。”

三、桥断·真灵归位

“咔嚓——!!!”

光茧彻底碎裂!

纯白碎片四溅,在半空中化作无数记忆画面——

小狸刻木板的日日夜夜。

小绒每一次遗忘后又重新认识哥哥的瞬间。

母亲临终前绣字时颤抖的手。

阿土教小狸认药时的耐心。

苏叶偷偷给小绒塞糖时的温柔。

所有被标准化抹去的色彩、声音、温度、情感……全部回归!

小狸和小绒同时睁开眼。

他们的眼睛不再纯白,小狸是深褐色,小绒是浅琥珀色——那是他们母亲和父亲眼睛的颜色。

他们看着彼此,先是茫然,然后……

“妹妹?”

“哥哥?”

两个孩子同时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真实的、颤抖的情感。

然后他们抱在一起,放声大哭。

不是标准化微笑,是真真切切的、混杂着痛苦与庆幸的哭泣。

林清羽笑了。

但她的笑容很快凝固。

因为寂静林清羽,正站在她面前三步处,手中握着一柄纯白的长剑——剑身由凝固的寂气构成,剑名“忘川”。

不是那个牺牲的忘川,是“忘却川流”的忘川。

“妹妹,我承认……你说服了他们。”寂静林清羽的声音冰冷,“但你说服不了我。”

“六百四十三个镜像中,有六百四十一个最终选择了放弃、逃避、或走向寂静。只有你和极少数还在挣扎。”

“你觉得……谁是对的?”

林清羽没有拔剑。

她只是看着寂静林清羽,轻声说:“姐姐,你右手手腕内侧,是不是有一道疤?月牙形的,很淡。”

寂静林清羽瞳孔骤缩:“你……怎么知道?”

“编号三百零七镜像的记忆里,有那个画面。”林清羽说,“那是你七岁时,为了救一只从树上摔下来的雏鸟,自己摔下来被树枝划伤的。你母亲一边给你包扎一边哭,你说:‘娘亲不哭,小鸟比我痛’。”

寂静林清羽的手,微微颤抖。

“那道疤,在你寂静化后,应该消失了吧?”林清羽问,“因为疤痕也是‘差异’,也是‘不完美’,也需要被抹除。”

寂静林清羽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腕。

那里光滑如白玉,什么都没有。

“但你真的……希望它消失吗?”林清羽的声音很轻,“那道疤,是你第一次为了救别的生命而受伤的证明。是你医者之心的……起点。”

“住口!”寂静林清羽厉喝,但声音里已有了裂痕。

“你抹除了所有病历,抹除了所有痛苦,抹除了所有差异。”林清羽向前一步,“可你也抹除了……那个会因为小鸟受伤而哭泣的小女孩。”

“她才是真正的你。”

“而现在这个你……只是一个被痛苦压垮后,制造出来的、名为‘寂静’的……壳。”

纯白长剑,“铛”一声掉落在地。

寂静林清羽踉跄后退,捂住心口,那里传来撕裂般的痛——不是生理的痛,是存在意义上的崩塌。

她一直以为,寂静化是解脱,是进化。

可现在她发现……那是自杀。

杀死那个曾经柔软、会痛、会哭、也会笑的自己,然后用一个完美的、无痛的、冰冷的壳,代替自己活下去。

“我……”她张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晶卵开始崩塌。

琥珀卵壳寸寸碎裂,玉化的银杏树恢复成原本的模样,树下相拥哭泣的两个孩子被柔和的金光托起,缓缓送出晶卵。

林清羽走向寂静林清羽,伸手握住她的手。

“姐姐,回来吧。”

“病历城需要一位‘寂静之钟’——不是在城外摧毁我们,而是在城内提醒我们:医者也会累,也需要休息,也可以……暂时放下。”

“但放下不是丢弃。”

“休息不是永眠。”

寂静林清羽抬头,看着林清羽那双金黑异色的眼睛。

她在右眼的漆黑中,看见了所有镜像的痛苦沉淀。

在左眼的金芒中,看见了所有镜像的希望微光。

而她自己的眼睛……只有一片纯白。

“我……还能回去吗?”她轻声问,像个迷路的孩子。

“能。”林清羽握紧她的手,“因为桥……还没有完全断。”

话音刚落——

“咔嚓!!!”

林清羽眉心的桥字印,忽然彻底碎裂!

三瓣碎片剥落,化作金光消散!

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强行承载六百四十三个镜像的共鸣,又在最后时刻以本我真灵唤醒寂静林清羽的意识——这超出了桥识海的极限。

桥字印,是她医道的核心象征。

印碎,意味着她的“桥之道”……断了。

“师叔——!!!”

晶卵外,传来阿土撕心裂肺的呼喊。

林清羽却笑了。

她看着眼前渐渐恢复色彩的寂静林清羽——对方的眼睛,正从纯白,一点点染上淡淡的琥珀色。

那是三百零七镜像原本的瞳色。

“桥断了……”林清羽轻声说,“但人……回来了。”

“这就够了。”

话音落下,她向后倒去。

晶卵彻底崩塌,琥珀碎片如雨洒落。

晨光刺破尘埃,照进三号院废墟。

银杏树下,三个林清羽倒在地上。

一个昏迷不醒,眉心渗血,桥字印已碎。

一个跪坐在地,眼神茫然,正看着自己恢复色彩的手。

还有一个……是刚刚赶到、却因春尽锁城大阵阻挡而无法进入的零号镜像——那位“主席”。

她站在院门外,看着里面的景象,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然后,她听见了预言碑文的后半句。

不是八字。

是完整的十六字:

“桥断之日,寂醒之时。”

“万我归墟,新道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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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历补注

“巳时三刻,三号院晶卵崩,林清羽昏迷被抬出,眉心桥字印彻底消散。医天碑震动,碑文浮现新字:‘道碎人存,方见真医’。”

“同出者有二:一为小狸小绒兄妹,二人记忆尽复,且小绒‘先天记忆缺失症’出现逆转迹象——她清晰记得晶卵内发生的一切。二为一陌生女子,面容与林清羽七分似,瞳色琥珀,自称……林清羽之姐。”

“阿土道心危机因师叔重伤而暂缓,然其本命悬壶针九裂加剧,针身现第十道裂痕——对应其对师叔的守护执念。众长老言:此执念不破,针终碎。”

“药王谷最古残碑彻底碎裂,碑石内藏一玉简,简上无字。苏叶触碰时,玉简忽然发光,映出其前世画面——她竟是太素时代某位因‘病历过载’而自尽的医者转世。”

“补注最后一句:子夜,昏迷的林清羽忽然睁眼,瞳色全金。她坐起身,看向窗外明月,喃喃自语:‘原来……这就是归墟。’言毕再度昏迷。守夜弟子录其呓语,断续不成句,唯三字清晰:‘新道……苦……’”

第五日·归墟问道

楔子

《太素医典·归墟篇》(佚文残章):“或问:医道尽头为何?答曰:归墟。归墟者,非终结之地,乃万流归处、新泉始涌之隙。昔有医尊尝碎道印而入归墟,三年不出。众皆谓其殁,忽一日破关出,瞳生双色,左金右墨,自创‘病历归源’之法,可溯诸病至初。然其闭口不言墟中所见,唯临终前喟叹:‘见归墟者,知医道无涯,我辈皆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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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瞳异色·归墟初探

林清羽昏迷的第三日,药王谷的气氛凝重如铅。

“当归居”内室,药香与寂气残余的气息交织。林清羽平卧榻上,面色苍白如纸,眉心原本桥字印的位置只余一道浅浅的暗红色裂痕,像是被利刃劈开又勉强粘合的瓷器。

阿土守在榻边已有三十六个时辰未合眼。他盯着师叔的脸,盯着她紧闭的眼睑——那里,偶尔会闪过极其细微的金色流光,如深潭下的鱼影,倏忽即逝。

苏叶端药进来时,看见阿土的模样,心头一紧。这位代宗主师兄的眼眶深陷,下颌布满青茬,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头顶悬着的那枚本命悬壶针——针身已是裂痕遍布,细细数去,竟有十一道裂痕!针尖处甚至开始剥落碎屑,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里。

“师兄,该换药了。”苏叶轻声说,将温热的药碗放在榻边小几上,“你也该歇歇了。再这样下去,你的针……”

“针碎了,我再凝。”阿土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但师叔若醒不来……”他后半句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苏叶抿唇。她这几日恢复了部分前世记忆,那些属于太素时代医者“苏素心”的片段时而在梦中涌现:焚书的大火、绝望的同门、还有那个在碑林深处刻下最后一份病历后自刎的白衣身影……她隐约感觉到,林清羽此刻的状态,或许与太素时代某位医尊的“归墟问道”相似。

“师兄,你看师叔的眼睛。”苏叶忽然低呼。

阿土猛地转头。

只见林清羽紧闭的眼皮下,金色流光越来越频繁地闪动,而且……左眼是纯粹的金芒,右眼却开始渗出一缕墨色——不是之前的漆黑,是一种更沉、更暗、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的玄墨之色。

“这是……”阿土伸手想去探脉。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林清羽手腕的刹那——

“嗡——”

林清羽双眼猛然睁开!

左瞳金芒璀璨如初升朝阳,右瞳玄墨深邃如永夜深渊。双色异瞳之中,没有丝毫焦距,仿佛凝视着某个遥远时空的景象。

她坐起身,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

“师叔?”阿土试探着唤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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