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桥断寂醒(2/2)

林清羽没有回应。她只是缓缓转头,用那双诡异的异瞳“看”向阿土和苏叶——不,不是看他们,是透过他们,看向他们身后的虚空。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是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的回响,既有稚嫩童音,也有苍老叹息,有男有女,有悲有喜:

“……六百四十三……归墟……桥断……道碎……”

“新道……在墟中……”

“病历……源头……太素……寂灭……”

断断续续的词句,如破碎的瓷片洒落。

阿土和苏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师叔在说什么?”苏叶颤声问。

“像是在……复述她意识深处听到的声音。”阿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些声音,可能是六百四十三个镜像残留的意识共鸣,也可能是……归墟中某种存在的低语。”

话音未落,林清羽忽然抬手,在空中虚划。

指尖过处,留下一道金墨交织的轨迹。那轨迹并非随意,而是在勾勒某种复杂的符文——不,不是符文,更像是一幅地图的轮廓。

“这是……”苏叶瞪大了眼,“药王谷地脉图?不对,范围更大……是整个南境的山川脉络?”

阿土凝神细看,忽然倒抽一口凉气:“不止!你看这里——”他指向轨迹东南角一处扭曲的节点,“这是三日前琥珀晶卵的位置,但轨迹显示……地下还有东西!”

林清羽的手指在那个节点上重重一点。

“咔嚓。”

虚空中,竟传来真实的碎裂声。

紧接着,一股苍茫古老的气息从地板下渗透出来——不是寂气,也不是药王谷的草木灵气,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厚重、仿佛沉淀了无数文明兴衰的“岁月之气”。

阿土脸色骤变:“这是……药王谷禁地‘归尘窟’的气息!但归尘窟在三十里外的后山,怎么可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地板真的裂开了。

不是被外力击碎,是那些陈年木板的纹理自动扭曲、延展,在地面中央“生长”出了一条向下的阶梯。阶梯由古老的树根盘结而成,每一级台阶都浮现着暗淡的发光文字——正是太素时代的古医文。

“病历……归源路……”林清羽的异瞳盯着那条阶梯,口中吐出清晰的五个字。

然后她站起身,赤足踏上第一级台阶。

“师叔!等等!”阿土急道。

林清羽回头,那双金墨异瞳终于有了一瞬的焦距。她看向阿土,眼神复杂——有属于“林清羽本我”的温柔,有属于“镜像集合”的沧桑,还有一种阿土从未见过的、近乎神性的淡漠。

“阿土。”她开口,这次是清晰的本我声音,虽然虚弱,“我要去归墟深处,找‘病历源头’。”

“为什么非要现在?”阿土上前一步,“你的桥字印刚碎,神魂不稳,这时候深入禁地太危险了!”

“因为……”林清羽的右眼玄墨之色翻涌,声音又带上了多重回响,“寂静……不是终点……太素寂灭的真相……在源头……”

她顿了顿,左眼金芒微亮,用本我声音补充道:“而且,姐姐(琥珀瞳林清羽)的记忆碎片告诉我,寂静文明之所以走向极端,是因为他们发现了某个关于‘病历本质’的可怕真相。这个真相,就藏在归墟深处的病历源头。”

“那我和你一起去!”阿土毫不犹豫。

林清羽却摇头:“归尘窟的‘病历归源路’,一次只能进一人。这是太素时代定下的法则,强行闯入,会触发禁制,整条路都会崩塌。”

她看着阿土头顶那枚濒临碎裂的悬壶针,轻声道:“你有你的道要守。药王谷、病历城、还有那些信任你的人……他们需要你。”

阿土握紧拳头,指甲再次掐进掌心。

又是这样。

三年前瘟疫村,师叔让他带村民先撤,自己断后。

三日前三号院,师叔让他守在外面,自己孤身入晶卵。

现在,又要他等在原地,看着她独自踏入未知的险境。

“我受够了……”阿土的声音发颤,“受够了每次只能看着你的背影!师叔,我也是医者,我也是悬壶天宗的弟子!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哪怕……哪怕只是陪着你!”

林清羽静静看着他。

良久,她忽然伸手,轻轻按在阿土头顶那枚悬壶针上。

“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阿土。”她的指尖触碰到针身裂痕,金墨双色的微光渗入裂缝,“你看,这些裂痕……每一道,都是你为我、为药王谷、为医道付出的证明。”

“但裂痕不是终结。”

“悬壶针九裂可重凝,十裂可重生,十一裂……”她微微一笑,“可入‘无针’之境。”

阿土浑身一震:“无针之境?那只是传说!”

“不是传说。”林清羽收回手,“太素时代最后一位医尊‘无针子’,就是在悬壶针十二裂后,悟出‘无针胜有针’的大道,开创了病历医道的另一个分支——‘心医流’。”

她转身,踏上第二级台阶:

“你的道,不在我身后。”

“在我归来之前,守住这里,治好该治的人,救下能救的人……然后,找到你自己的‘无针之路’。”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已消失在向下延伸的树根阶梯深处。

地板缓缓合拢,木纹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缕苍茫的“岁月之气”,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阿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苏叶轻声唤道:“师兄……”

阿土抬手,制止了她的话。他闭上眼,感受着头顶悬壶针的震颤——那些裂痕深处,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在萌动。

不是破碎。

是……蜕变。

二、零号镜像·寂静真相

药王谷议事堂。

琥珀瞳的林清羽——现在谷中人都称她为“静师姐”——安静地坐在客座。她已换下那身纯白衣袍,穿上药王谷常见的青色常服,只是瞳色依旧是淡淡的琥珀色,昭示着她与寻常弟子的不同。

坐在主位的是零号镜像,那位“主席”。她一袭素白长衫,气质温润如玉,但此刻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凝重。

堂下坐着药王谷众长老、陈当归、苏叶,以及刚刚赶到的阿土。

“情况不容乐观。”主席开门见山,“寂静特遣队的攻势虽然因静师妹的倒戈而暂缓,但‘病历遗忘症’病毒本身并未消除。根据委员会的监测,病毒正在通过某种我们尚未发现的途径,在万界镜像中缓慢传播。”

她抬手在空中一划,一副光幕展开。

光幕上显现出数十个不同镜像宇宙的画面:有的世界里,医者开始莫名遗忘经典方剂;有的世界里,患者不再记得自己曾患何病;最严重的一个镜像,整个文明的史书中,所有关于“疾病”的记录都在一夜之间变成空白。

“这是‘概念级侵蚀’。”主席声音沉重,“病毒不再仅仅抹除具体病历,开始抹除‘病历’这个概念本身。一旦某个镜像彻底失去这个概念,那个世界就再也无法产生新的病历——意味着他们将失去所有医学进步的基石,最终在下一场大疫中毫无抵抗之力。”

陈当归握紧拳头:“可有解法?”

“有,但需要知道病毒的源头。”主席看向静师姐,“静师妹,你是寂静文明的最高执政官之一,应该知道这个病毒最初是从哪里来的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静师姐。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不是‘从哪里来’……是‘从哪里醒来’。”

“什么意思?”苏叶追问。

静师姐的琥珀色眼瞳中浮现出痛苦之色:“寂静文明最初,并不是要抹除病历。相反,我们是最重视病历保存的文明之一——因为我们的始祖,就是太素时代某位逃过寂灭的医尊。”

众人哗然。

“太素寂灭后,那位医尊带着一部分病历库逃到我们的镜像,开创了寂静文明的前身‘守病历宗’。”静师姐继续说道,“我们世世代代守护着那些病历,直到……三千年前。”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三千年前,守病历宗的第十七代宗主,在整理太素遗留的病历库时,发现了一份特殊的‘病历’。”

“那份病历记录的‘患者’……不是人,不是生灵,甚至不是具体的生命体。”

静师姐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

“它记录的,是整个太素文明本身。”

议事堂内死一般寂静。

“文明……的病历?”阿土喃喃重复。

“是的。”主席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份病历显示,太素文明并非毁于外敌或天灾,而是死于一种……‘文明级疾病’。”

她再次挥手,光幕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太素古医文:

“患者:太素文明。症状:记忆过载、存在疲劳、意义消散。病程:三千六百年。诊断:文明寿终。处方:无。预后:必死。”

“这是什么意思?”一位长老颤声问。

“意思是,文明也会生病,也会老死。”主席闭上眼睛,“太素文明的医者们,在文明末期发现了这一点。他们记录下了整个文明从诞生到衰亡的‘病历’,试图找到治愈文明的方法……但失败了。”

“他们不是死于寂灭,是主动选择了‘文明安乐死’——在彻底丧失意义前,自行解散,将文明火种撒向万界镜像。”

“而那份文明病历,就藏在归墟深处。”

静师姐接道:“三千年前,第十七代宗主看完那份病历后,疯了。他把自己关在病历库里三天三夜,出来后只说了一句话:‘如果文明注定要死,如果所有病历最终都指向终结……那我们记录病历,到底有什么意义?’”

“从那天起,守病历宗开始分裂。一部分人坚持记录,认为即使文明会死,病历本身也有价值;另一部分人——也就是后来的寂静派——认为,既然最终都是遗忘,不如主动抹除,让众生在无知中安宁。”

“两派争斗千年,寂静派最终获胜。他们销毁了大部分病历,只留下最核心的‘太素文明病历’,并从中提取出了‘病历遗忘症’病毒的雏形——那原本是太素医者研究‘文明记忆删除术’时留下的副产品。”

静师姐看向阿土:“现在你明白了吗?我们不是在对抗某个外敌,是在对抗……一个文明的临终遗言。”

“一个告诉我们‘一切终将归于遗忘’的遗言。”

阿土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如果连文明都会病死,如果连太素那样辉煌的医道文明都救不了自己……那么他们这些后人,这些还在为一个个具体病历奋战的医者,到底在坚持什么?

“所以……”苏叶的声音发涩,“师叔去归墟深处,是要找那份‘太素文明病历’?”

“不止。”主席摇头,“她要找的是‘病历源头’——也就是太素医道诞生之初,记录下的第一份病历。只有找到源头,才能理解病历的本质,才可能找到对抗‘文明级遗忘’的方法。”

“但那份源头病历,据说被太素最后的医尊封印在了归墟最深处,从未有人见过。”静师姐苦笑,“历代进入归墟的医者,要么一无所获,要么……再也没有出来。”

阿土猛地站起:“我去找她!”

“你进不去。”主席平静地说,“归尘窟的‘病历归源路’已经关闭,下次开启至少要等七日。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阿土头顶那枚悬壶针:

“你的针,也等不了七天了。”

阿土下意识地摸向头顶。

悬壶针的震颤越来越剧烈,第十一道裂痕正在向针柄蔓延——那是针的核心所在,一旦裂开,针碎道消。

“十二裂在即。”主席轻叹,“阿土,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强行压制,但最多再撑三日;二是……主动碎针,冲击‘无针之境’。”

“如果你选第二条路,或许能在针碎之前,找到属于你自己的答案——关于病历的意义,关于医道的价值,关于……在明知一切终将遗忘的前提下,为什么还要记录、还要治愈、还要坚持。”

阿土缓缓坐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救过多少人?又送走过多少人?每一份经手的病历,最终都去了哪里?那些被治愈的人会死,那些没被治愈的人也会死,文明会死,宇宙或许也会死……

那么他记录的这些病历,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想一个人静静。”阿土哑声道。

众人对视一眼,默默退出了议事堂。

只有苏叶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看见阿土坐在空荡的大堂里,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总是挡在所有人身前的代宗主师兄,此刻看起来……像个迷路的孩子。

三、归墟深处·病历源头

树根阶梯仿佛没有尽头。

林清羽赤足踏在盘结的根须上,每下一步,台阶上那些太素古医文就会亮起一瞬,将一段模糊的信息传入她脑海:

“第三百二十级:太素历九百七十年,南境大疫,死者十万。医尊‘青囊子’创‘隔离法’,疫止。”

“第六百五十级:太素历一千四百年,北荒兽潮,伤者无算。医尊‘金针仙’以针为阵,护三城七日,力竭而亡。”

“第一千级:太素历两千年,天外陨石坠,带来未知疫病。医尊‘百草翁’尝遍万草,终得解方,自身却中百毒,弥留时笑曰:‘值矣。’”

一段段尘封的医者史诗,如潮水般冲刷着她的意识。

她的双瞳异色愈发分明:左眼金芒中浮现出那些医者的笑脸、治愈的瞬间、患者的感恩;右眼玄墨中沉淀着疫区的惨状、失败的案例、临终的遗憾。

两者并不冲突,反而如阴阳鱼般在她意识中缓缓旋转。

终于,在踏上第两千级台阶时,眼前豁然开朗。

阶梯的尽头,不是什么洞窟密室,而是一片……虚无。

不是黑暗,是真正的“无”——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上下左右,甚至没有空间的概念。只有无数淡金色的光点悬浮在虚无中,每一个光点内部,都蜷缩着一份病历的虚影。

这里就是归墟?

林清羽站在虚无的边缘,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就像一滴墨滴进清水,正在缓慢地晕开、稀释。

“不能再往前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虚无中响起。

林清羽抬头,看见那些金色光点缓缓汇聚,凝聚成一个模糊的老者形象。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慈祥,但眼神中有着看透万古的疲惫。

“您是……”林清羽恭敬行礼。

“我是守源人。”老者的声音在虚无中回荡,“也是太素时代最后一位进入归墟的医者。我在这里……守了三千六百年。”

三千六百年!

林清羽心中一震:“您一直在这里?”

“是啊。”老者微笑,笑容里有说不尽的沧桑,“因为我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能回答我问题的人。”

“什么问题?”

老者抬手,指向虚无深处。

在那里,悬浮着一枚与众不同的光点——它不是金色,也不是玄墨色,而是一种混沌的、仿佛包含所有颜色又仿佛没有任何颜色的“源色”。

“那就是病历源头。”老者说,“太素医道诞生的那一刻,记录下的第一份病历。”

“它记录了什么?”

“记录了‘病’本身。”老者的眼神变得深邃,“不是某个人的病,不是某种具体的病症,是‘病’这个概念在宇宙中第一次被感知、被定义、被记录的瞬间。”

林清羽屏住呼吸。

“你知道‘病’是什么吗?”老者忽然问。

林清羽沉吟片刻,答道:“是身体的失衡,是生命系统的异常,是痛苦的来源……”

“都对,但都不是本质。”老者摇头,“‘病’的本质,是差异。”

“差异?”

“健康与患病的差异,生存与死亡的差异,完整与残缺的差异。”老者的声音如古钟轰鸣,“而病历,就是记录这些差异的载体。它告诉我们:这里曾经有一个人,他的生命状态与‘标准’产生了偏离,我们试图让他回归标准——成功或失败,都记录在此。”

林清羽若有所思。

“那么问题来了。”老者看着她,“如果‘病’的本质是差异,而差异必然带来痛苦……那么,消除所有差异,是否就能消除所有痛苦?”

寂静林清羽的理念!

“您也认同寂静派的观点?”林清羽反问。

“我不认同,也不反对。”老者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我只是在观察。观察三千六百年来,所有进入归墟的医者,在面对这个问题时的选择。”

“大部分医者,在看到病历源头后,都陷入了绝望——因为他们发现,只要生命存在,差异就必然存在,痛苦就必然存在。医者能做的,只是延缓,无法根除。”

“于是有人疯,有人逃,有人选择成为寂静。”

老者顿了顿,身影几乎完全消散:

“只有三个人,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第一位,在源头前静坐三年,最终大笑离去。他说:‘差异即生机,痛苦即活着。医者的使命不是消除差异,是教会众生与差异共舞。’”

“第二位,在源头前痛哭七日,然后焚毁自己的全部医书。他说:‘我治不了差异,但可以陪伴承受差异的人。医者的价值不在治愈,在同行。’”

“第三位……”老者的声音已经微弱如丝,“就是你刚才在阶梯上看到的‘百草翁’。他在源头前尝遍百草,中毒弥留时说:‘这毒真苦,但下一味……或许就不苦了。’”

老者的身影彻底消散,只余声音在虚无中最后一荡:

“现在,该你选择了,小姑娘。”

“看透病历源头后……你会成为第四种医者吗?”

林清羽站在虚无边缘,看向那枚源色光点。

她抬起脚,向前迈出一步——

踏入了真正的归墟。

四、阿土碎针·无针之始

议事堂内,阿土依然枯坐着。

窗外日影西斜,将他的影子从长拉短,又从短拉长。他头顶的悬壶针,第十一道裂痕已蔓延至针柄,针身开始发出细微的、仿佛琉璃即将碎裂的“嗞嗞”声。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七岁那年第一次背《药性赋》,背到“当归”时,父亲摸着他的头说:“阿土,你可知为何叫当归?因为有些东西,无论走多远,都该记得回来。”

想起十五岁第一次独立诊治失败,那个腹泻三日的患者非但没有怪他,反而说:“小大夫,别灰心,我信你下次一定能治好我。”

想起忘川牺牲前,拉着他的手说:“师兄,下一世……我还跟你学医。”

想起小狸在晶卵中最后看向他的眼神:“师兄,我选了你。”

一份份病历,一张张脸,一句句话……

如果最终都会遗忘,如果连文明都会死,那么这些瞬间,到底有什么意义?

阿土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识海深处。

他看见了自己的“本命记忆桥”——那九段记忆撑起的桥梁,此刻正在剧烈摇晃。不是外力所致,是来自内部的动摇。

他走到桥中央,低头看向桥下的“记忆洪流”。

洪流中翻滚着无数画面:治愈的欢欣,失败的苦涩,生离死别的痛楚……以及,那些患者康复后渐行渐远的背影,那些他终究没能救回来的人最后的目光。

“如果一切终将遗忘……”阿土喃喃自语,“那我到底在坚持什么?”

忽然,洪流中浮现出一幅他几乎忘记的画面。

那是他十岁时,随父亲去山村义诊。有个患了怪病的孩子,浑身长满脓疮,被村里人视为不祥,锁在后山的破屋里。父亲带着他进去时,孩子缩在角落,眼神如受惊的小兽。

父亲没有立刻施治,而是坐在孩子对面,从药箱里拿出一块麦芽糖。

“吃吗?”父亲问。

孩子警惕地看着他,不动。

父亲也不急,就那样坐着,直到日落西山。最后,孩子终于颤巍巍伸出手,接过糖,含进嘴里。

然后哭了。

不是痛的哭,是终于有人不嫌弃他、不害怕他的委屈的哭。

那天父亲没有开方,只是给孩子清洗了伤口,换了干净衣服,陪他说了一夜的话。第二天走时,孩子拉着父亲的衣角,小声问:“您……还来吗?”

父亲摸着他的头:“来,每个月都来。”

后来那孩子的病其实没有根治——是一种先天顽疾,只能控制。但孩子活到了二十岁,结婚生子,虽然一生都在与病痛相伴,却总说:“因为林大夫,我知道自己……值得被好好对待。”

阿土忽然明白了。

医者治愈的,从来不只是“病”。

是“病”背后那个人的“存在感”。

病历记录的,从来不只是“症状”。

是那个独特生命在病痛中依然挣扎着想要活下来的“证明”。

即使这个人最终会死,即使这份证明最终会被遗忘,但在那一刻,他被看见了,他被记住了,他不再是一个孤独承受痛苦的匿名者。

这就是病历的意义。

这就是医者的意义。

“轰——!!!”

识海中的本命记忆桥,轰然崩塌!

不是碎裂,是主动解体——九段记忆柱化作九道金光,融入记忆洪流。整座桥消失了,但洪流却变得更加宽广、更加深邃。

现实中,阿土头顶的悬壶针,第十一道裂痕彻底贯通!

“咔嚓!!!”

针,碎了。

但不是化作碎屑消散,而是在碎裂的瞬间,爆发出耀眼的白光!

白光中,那些裂痕的纹路重新组合,形成了一枚全新的印记——不是针形,而是一座微缩的、半透明的“桥”。

桥的这端是阿土,另一端……连接着虚无中无数模糊的身影。

那是他曾治愈过的、正在治愈的、将要治愈的所有人。

无针之境。

不是没有针,是以心为针,以念为桥,连接一切需要连接的生命。

阿土睁开眼。

他的眼中没有了之前的迷茫与痛苦,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宁静的坚定。

他起身,走出议事堂。

门外,苏叶、陈当归、众长老、静师姐、主席……所有人都在等他。

阿土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叶脸上:

“传令,所有弟子集结。”

“我们要在师叔归来前,守住病历城,守住每一份病历,守住每一个……还在病痛中挣扎的人。”

“因为——”

他抬头,望向归尘窟方向,声音清晰而有力:

“即使最终都会被遗忘,但被记住的这一刻,就是永恒。”

五、源头所见·新道之痛

归墟深处。

林清羽的手,终于触碰到那枚源色光点。

刹那,她“看见”了——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一种超越感官的“感知”。

她感知到了宇宙诞生之初的混沌,感知到了第一个生命体在混沌中睁开眼睛,感知到了那个生命体第一次感到“不适”——或许是饥饿,或许是寒冷,或许是孤独。

然后,那个生命体做了一件事:

它抬起手(或类似手的结构),在某种载体(或许是岩石,或许是虚空)上,刻下了一道痕迹。

那道痕迹的意思是:

“我,痛。”

这就是第一份病历。

简单到极致,也深刻到极致。

它没有记录具体的症状,没有诊断,没有处方。它只记录了一件事:有一个生命,在此刻,感受到了与“舒适”的差异,并将这种差异标记了下来。

而在那道痕迹落下的瞬间,宇宙中诞生了两个全新的“概念”:

一是“病”。

二是“医”。

病是差异的感知,医是回应差异的尝试。

两者同源而生,如光影相随,永不可分。

林清羽的右眼玄墨之色疯狂翻涌,左眼金芒却渐渐黯淡——她正在承受这份源初记忆的冲刷,她的意识在“病”与“医”的源头之间剧烈震荡。

她看见太素文明的兴衰,看见寂静文明的异化,看见无数医者在“差异永恒存在”的真相前崩溃。

她也看见,在那些崩溃的废墟上,总有新的医者站起来,拿起新的“病历载体”,继续记录,继续尝试,继续……回应那份最原始的“我,痛”。

即使知道可能无用。

即使知道终将被遗忘。

为什么?

林清羽的意识在源头深处呐喊。

然后,她听到了回答。

不是语言,是无数个跨越时空的医者的“心念”共鸣:

“因为他是人。”

“因为她会痛。”

“因为他们在呼救。”

“因为……我听见了。”

简单到可笑,却重如泰山。

医道没有多么崇高的理由,没有那么复杂的哲学。

只是在某个时刻,有一个生命说“我痛”,而另一个生命听见了,说“我在”。

然后试图做点什么。

仅此而已。

仅此,就是全部。

林清羽的双眼,金芒与玄墨之色开始融合。

不是抵消,是交融——金中有墨,墨中含金,最终化作一种混沌的、温暖的“琥珀金”色。

她眉心的裂痕缓缓愈合,不是恢复桥字印,而是生成了一枚全新的印记:

一枚简朴的、没有任何纹饰的“圆”。

圆中空无一物,又仿佛包含万物。

归墟的虚无开始退去,树根阶梯重新在脚下浮现。

守源人老者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带着欣慰的笑意:

“第四种医者……终于出现了。”

“欢迎来到,新道之始。”

林清羽转身,踏上归途。

她知道了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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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历补注

“申时三刻,阿土悬壶针碎,入‘无针之境’。其眉心现透明桥印,可隔空感应百里内病患疾苦。众长老拜服,正式尊其为悬壶天宗第三十七代宗主。”

“同一时刻,归尘窟异光冲天,持续九息。光散后,林清羽自窟中出,双瞳化为琥珀金色,眉心旧印消失,新凝一‘空圆印’。见者皆言,其气质大变,似稚子又似古尊,难以言喻。”

“静师姐见林清羽新印,忽然泪流满面,跪地泣曰:‘此印……我在始祖遗像上见过!太素初代医尊‘源心子’,眉心便是此印!’”

“主席观之,长叹一声:‘原来传说是真的——当医者看透病历源头,便会返璞归真,重获‘源初医心’。此心可通万病之源,可解概念之疾。’”

“补注最后一句:是夜,林清羽召集所有人于医天碑前,指碑上新浮现的八字预言,平静宣布:‘三日后,我将开启‘病历归源大阵’,连接万界所有病历库。届时,寂静病毒的真面目,将彻底暴露在诸天万界面前。此战,或将决定所有镜像宇宙的医道存亡。’”

“言毕,她看向阿土,微微一笑:‘宗主,可愿与我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