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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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的琥珀
晨雾还没散尽时,巷口的修鞋铺就响起了锤子敲打的声音。“笃、笃、笃”,节奏像老式座钟的摆锤,在青石板路上荡开涟漪。老鞋匠总说这声音能叫醒沉睡的皮革,让针脚更服帖地钻进纤维里。
幼时总爱趴在窗台上听这声音。母亲在厨房煎蛋,油星溅在锅底的滋滋声,混着修鞋铺的敲打声,像支不成调的晨曲。有次趁大人不注意,我溜到修鞋铺旁,看老鞋匠用锥子在皮鞋上钻孔,“噗”的一声,鞋线穿过的瞬间,仿佛听见皮革在低声叹息。他递给我块蜂蜡,让我帮忙打磨鞋油罐,木柄摩擦蜂蜡的沙沙声,混着他哼的黄梅调,在晨光里酿成黏稠的蜜。后来那只鞋油罐被我藏在床底,夜深人静时摇一摇,还能听见蜂蜡碎屑滚动的轻响,像老鞋匠在远处说悄悄话。
中学教室的后排,永远藏着各种细碎的声响。圆珠笔在草稿纸上划过的沙沙声,翻书时纸页摩擦的窸窣声,还有后排男生偷偷转笔的嗒嗒声,在老师讲课的语调里暗涌。我的铁皮饼干盒里,除了半块陈皮糖,还躺着枚生锈的铃铛,是运动会时从花环上掉下来的。
晚自习停电的夜晚,这铃铛成了我们的秘密信号。班长用手电筒照着黑板讲题,光柱里的粉笔灰像飞舞的银蝶,有人摇响铃铛表示听懂了,清脆的响声在黑暗里跳着圆舞曲。有次我感冒发烧,趴在桌上昏昏欲睡,忽然听见铃铛轻响,睁眼看见数学课代表递来颗润喉糖,包装纸撕开的窸窣声,混着她压低的话语:“含着就不咳了。”后来那枚铃铛被我系在书包上,走路时叮当作响,仿佛还能听见那个停电的夜晚,三十多颗年轻的心跳声在黑暗里共振。
大学宿舍的楼道里,总回荡着此起彼伏的声音。阿杰弹吉他的走调旋律,小林打键盘的噼啪声,还有我翻旧书时书页脱落的脆响,在熄灯后的黑暗里织成网。阳台的晾衣绳上,衬衫下摆拍打栏杆的啪啪声,像谁在偷偷鼓掌。
毕业前的暴雨夜,我们把啤酒罐堆在墙角,听雨点砸在铁皮屋顶的咚咚声。阿杰抱着吉他唱《同桌的你》,跑调的旋律混着雨声,竟比原唱多了几分哽咽。小林用手机录下我们的胡言乱语,电流的滋滋声里,能听见窗外惊雷炸响时,大家同时发出的惊呼。后来那段录音被存在旧手机里,每次充电时开机,都能听见年轻的自己在雨里喊:“十年后还要一起喝酒!”去年同学聚会,阿杰的吉他换了新弦,弹出的旋律依旧跑调,可当我们举杯时,玻璃杯碰撞的脆响,竟和当年啤酒罐的声音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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