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三方势力在西域的角力(2/2)

他感受到了山雨欲来的压抑。吐蕃和大食,就像两只窥伺在侧的猛兽,而西域诸国则如同惊弓之鸟,人心浮动。大唐的威信,正面临着自武则天后期以来最严峻的考验。

开元三年(读这些密奏时,眉头不禁微蹙。他内心深处对“代理人”失控的担忧被再次勾起。他意识到,自己精心打造的这把西域“利剑”,在过于锋利的同时,剑柄似乎也开始变得有些烫手,难以完全掌控。君臣之间,或者说帝国与代理人之间,那本就脆弱的信任,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但几乎肉眼可见的裂痕。

这是权力和政治关系中常见的“成功悖论”——下属或盟友的成功固然对组织或主导方有利,但也可能显着助长其自信、独立性和潜在的离心倾向,使得管理难度增加。

就在这种微妙而紧张的背景下,另一位重要人物登场,他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试图弥合这道裂痕,巩固联盟。

约开元十三年(725年)左右,就在苏禄凭借赫赫战功威震中亚的同时,一位来自中原的文人官员,用自己的方式,为大唐赢得了另一场无声却意义深远的胜利。他,就是监察御史杜暹。

杜暹,字宾实,蒲州人,是一个将儒家“慎独”、“清廉”、“重义轻利”价值观彻底内化到骨子里的人。在心理学上,他的行为体现了高度的“自我一致性”。他的外在行为与内心深处的道德标准、价值信念高度统一,几乎不存在认知失调。这使得他在面对巨大诱惑或复杂局面时,能够毫不犹豫、内心平静地做出符合自己价值观的选择,无需太多内心挣扎。

唐玄宗选择他出使突骑施,无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在苏禄取得巨大成功、心态可能发生变化的时候,派一位以清廉刚正着称的官员前去,既是对苏禄的一种无形警示(表明大唐注重臣子的品德),更是希望杜暹能以自身的正直形象,向苏禄展示大唐官员的操守和帝国的文明气象,从而从道德层面巩固联盟,施加影响。

在苏禄那充满游牧气息、装饰华丽的牙帐中,一场东西方文化、不同价值体系的心理碰撞悄然上演。

接风宴席极尽奢华,烤全羊、抓饭、马肠子、各种奶制品琳琅满目,席间还有乐师弹奏着胡琵琶、箜篌,歌声悠远苍凉,胡旋女的舞蹈令人目不暇接。宴会之后,苏禄按照游牧民族“馈赠以示友好与尊重”的传统习俗,以及笼络强大帝国使者的常例,赠予杜暹一份重礼——黄金数十斤。

这一刻,帐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杜暹的随从们面露难色,神情紧张。他们深谙官场与外交的“潜规则”,深知接受馈赠,尤其是如此贵重的馈赠,往往是建立“关系”、顺利完成任务的一种心照不宣的方式。他们低声劝道:“大人身处异域,不宜过于拂逆可汗的美意,以免伤了和气,于国家大事不利。” 这是一种基于“从众压力”和“社会交换规范”的劝说,符合普遍的人情世故。

但杜暹的内心没有丝毫动摇。他的价值体系里,廉洁是底线,不容交易。他的拒绝,并非出于对苏禄个人的不敬或傲慢,而是源于内心不可动摇的原则和信念。在反复推辞,对方坚决不肯收回的情况下,他做出了一个在那个时代、那种情境下堪称惊世骇俗的举动:他暂时“收下”了黄金,却在夜深人静之时,命令随从将其深深埋在自己居住的帐篷之下,不留任何痕迹。

完成使命,临行前,他给苏禄留下一封措辞委婉但立场坚定的信,坦然相告:“承蒙可汗厚赠,心领盛情。然,唐使有唐使的规矩,律法森严,不敢受此重礼。黄金已埋于帐下,请可汗自取。”

当苏禄读完这封信,他的内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与震撼。在草原的权力规则和交往逻辑里,强者接受弱者的贡品或平等者之间的慷慨馈赠是天经地义,是友谊和尊重的象征,拒绝则可能被视为侮辱或敌意。而杜暹这种“埋金不受”的行为,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框架和行为预期。

起初,他可能感到的是极大的不解、困惑,甚至有一丝被冒犯的恼怒——难道这位唐使看不起他苏禄?但很快,这种基于自身文化逻辑的情绪,被一种更深的、混合着惊讶和敬佩的情绪所取代。他意识到,杜暹的行为,并非针对他个人,而是源于一种更强大的、内化的原则和纪律。这种原则性的力量,超越了简单的利益交换和人情世故,展现了一种他前所未见的、来自高度文明社会的道德高度和不可收买的尊严。

“追之不及”四个字,在史书中轻描淡写,背后却是苏禄在反应过来后,立刻派出的骑兵队伍,望着杜暹车队在广袤戈壁上留下的远去烟尘时,那复杂难言的心情。他们没能追上,或者说,苏禄内心深处或许也并未真的想强行追回,因为那已毫无意义。

杜暹用他看似不合时宜、不近人情的行动,完成了一次极其成功的“印象管理”和信任建立过程。他向苏禄,也间接向整个西域展示了一个强大、文明、法度严明且官员品行高洁的大唐形象。这种由极致廉洁所带来的信任感和敬畏感,其心理价值和长期政治收益,远远超过了那几十斤黄金。它用一种无声却无比强大的语言告诉苏禄:与这样的帝国结盟,是可靠、稳定且值得尊重的;这个帝国的官员,不受物质诱惑,其承诺和原则,或许也更值得信赖。

杜暹“埋金不受”的事迹,很快通过官方奏报和民间渠道传回长安。玄宗李隆基闻讯,大为赞赏,甚至可以说是龙心大悦。

此时的李隆基,正处于励精图治、开创“开元盛世”的关键时期,他极度需要杜暹这样的官员作为天下楷模,来树立官场新风,打击贪腐,净化政治生态,构建他理想中清明的盛世景象。杜暹的行为,与李隆基内心追求的“盛世贤臣”形象高度契合,产生了强烈的价值观共鸣。

于是,李隆基力排众议(或许当时也有认为杜暹过于迂阔、不懂变通的声音),破格提拔,任命杜暹为安西副大都护、碛西节度使、兼安西都护。这一任命,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信号:帝国欣赏、鼓励并重用品行高洁、坚守原则之人。这既是对杜暹个人的褒奖,也是对全体官员的一种价值导向,更是对西域诸国和苏禄的一种无声宣告——大唐推崇和信任的,是杜暹这样的官员。

杜暹在安西上任后,他的治理风格与张孝嵩等前任武将截然不同。他常常轻车简从,深入市井民间,体察舆情。在龟兹繁华的“西门市”,他能听到各族商贩用粟特语、突厥语、汉语激烈地讨价还价;他能品尝到用当地特产香酥梨熬制的甘甜果酱,涂抹在刚出炉、散发着麦香的胡饼上;他也会在黄昏时分,看着如血残阳将克孜尔石窟的岩壁染成一片金红,聆听着从古老寺庙中传来的、带有异域风味的梵呗之声。

他的施政,以“诚信”为本,处理事务公正持平,不偏袒任何一方,尊重当地风俗,但同时也坚决维护大唐的律法和权威。他的清廉和公正,就像春风化雨,慢慢抚平了因为连年征战、各方势力角逐而略显焦躁不安的西域民心。史载其任内“三年无兵革之警”,这固然是张孝嵩、苏禄等人军事胜利带来的战略平衡结果,但也离不开杜暹个人魅力与诚信施政所带来的政治稳定和人心归附。

尽管表面上,通过张孝嵩的军事胜利、苏禄的战场建功以及杜暹的廉洁形象,大唐在西域的权威和联盟体系看似一片祥和稳固,但李隆基、苏禄、杜暹这个核心三角关系之间,已然存在着难以言说、日益扩大的张力。

在长安的深宫里,李隆基对西域近期的一系列成就感到满意和自豪,但苏禄在“渴水日之战”后日益增长的威望和隐隐流露的骄矜,也让他内心的不安全感持续发酵。他运用“心理理论”不断揣测、分析苏禄的真实忠诚度。他对杜暹的重用和提拔,既是对清廉品德的褒奖,也未尝不是对苏禄势力的一种潜在制衡。他希望用一个文官的“德”与“信”,来平衡一个武勇藩臣(即便是属国可汗)的“力”与“势”。他甚至可能希望通过杜暹的个人魅力,从道德和情感上影响苏禄,巩固其“忠顺”之心。

苏禄在接连的军事胜利和势力扩张后,其“自我效能感”极度高涨。他享受着作为“中亚霸主”号令诸部的权力感,也开始对唐朝的指令和协调(例如在某些部落归属、贸易利益分配等问题上)产生更多的自主想法和抵触情绪。他与唐朝的关系,进入了一种日益明显的“认知失调”状态:他既需要唐朝这棵大树提供政治合法性、经济支持和对抗大食的战略后盾,又越来越厌恶树荫对其行动自由和野心实现的遮蔽。杜暹的廉洁在他心中种下了尊敬的种子,但唐朝通过都护府对其内部事务日益增强的了解和干预倾向,又时常让他感到烦躁和束缚。

身处安西权力中心的杜暹,则扮演着一个极其艰难和微妙的角色。他既要坚定不移地贯彻朝廷的旨意,维护帝国利益,试图“安抚”甚至在某些方面“制约”势力坐大的苏禄;又必须努力维持与突骑施这个关键盟友的友好关系,以确保联盟能够持续有效地对抗大食和吐蕃。他必须在帝国的宏大战略、个人的道德原则与复杂多变、充满不确定性的国际人际关系之间,小心翼翼地寻找那个难以把握的平衡点。他的“自我一致性”面临着来自现实政治最严峻的考验。

而在长安鸿胪寺的档案库中,逐渐站稳脚跟,并开始接触到更多核心文书的贞晓兕,通过梳理来自安西的各种报告、杜暹的奏疏以及关于苏禄动向的情报,结合她的心理学知识,敏锐地洞察到了这平静水面下的汹涌暗流。

“李隆基的控制焦虑,苏禄的自我膨胀与角色冲突,杜暹的原则性与现实困境……这简直是一个完美的组织行为学案例。”她在心中默想,同时也不禁生出一种历史的无力感。她能看到这些心理动力的走向,隐约知道历史的结局(苏禄晚年的反叛与败亡,突骑施的衰落),但她一个小小的主簿,又能做什么呢?她只能更努力地做好自己的文书工作,偶尔在整理卷宗时,加入一些自己基于心理分析的、更为细致的备注,希望能被有识之士看到,哪怕只能起到一丝微小的作用。

她知道,开元初年西域的这场大博弈,不仅仅是冷冰冰的地缘政治计算与军事冲突。它是由一个个鲜活的历史人物,带着他们独特的性格、动机、情感、认知偏见和内心冲突,在七至八世纪中亚这片广袤而充满异域风情的舞台上,共同演绎的一场波澜壮阔、动人心魄的人性史诗。

李隆基的雄才大略与权力焦虑,张孝嵩的果敢决断与场独立,苏禄的骁勇精明与身份纠结,杜暹的清廉自守与使命担当……这些人格特质,如同不同的化学元素,在历史的大熔炉里,发生了奇妙的、不可预测的化学反应,最终共同塑造了这段历史的进程与结局。

而当贞晓兕拂去故纸堆上那厚厚的尘埃,她所能看到的,不仅是帝国的兴衰、战争的胜负与外交的纵横捭阖,更是那穿越了千年时光,依然生动、复杂而深刻,并不断重演的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