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022 究竟是败在肥肉里,还是骨头中?(2/2)
这种拙劣的谎言之所以奏效,恰恰因为它击中了奚王的心理弱点。开元后期,奚族正处在夹缝中:东有契丹压迫,西有唐军威慑,内部又分五部互相倾轧。一纸来自长安的婚书,可能改变整个部落的命运。
奚王不仅释放了史窣干,还以客礼待之三日。而窣干得寸进尺:
“大王随行者皆村夫野老,衣冠不整,言语粗鄙,如此觐见天子,恐失奚族体面。”他故作诚恳,“某闻贵部有名将琐高,勇冠三军,威仪堂堂。何不遣其为使,方显大王诚意?”
这番话的毒辣在于:它既满足了奚王的虚荣心,又为除掉奚族最能战的将领提供了完美理由。琐高率三百精锐“入朝”的那天,史窣干已提前密报平卢军使裴休子:
“奚人诈贡,实欲袭城。”
接下来的血腥无需赘述:唐军在驿馆设伏,酒酣之际暴起发难,三百奚兵被尽数坑杀,只留琐高一人捆缚,连夜押送幽州。
而当这个瘦骨嶙峋的“功臣”跪在张守珪面前时,节度使正在为军饷发愁。
“你谎称天使,擅自越境,诱杀邻邦将领,”张守珪的声音冷得像腊月寒冰,“按律,当斩。”
史窣干额头触地:“某知罪。然奚王遣琐高入朝,实为窥探虚实。某为国除患,死亦无憾——只求大夫莫将那三百匹战马退还奚人。”
“战马?”
“琐高部所乘皆辽东良驹,已悉数缴获,现押于城西马场。”
张守珪沉默了。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马场扬起的尘土。三百匹战马——这相当于幽州镇半年的马政收入,也是他明年春天对契丹用兵最重要的物资储备。
边镇决策模型分析:
贞晓兕在沙盘上推演这个时刻。她标注出张守珪面临的困境:
法律层面:史窣干的行为严重违反《唐律·诈伪律》与《擅兴律》,依法当诛。
军事层面:三百匹战马能极大提升骑兵战力。
政治层面:擅杀邻邦使节可能引发外交纠纷,但奚族势弱,未必敢真与大唐翻脸。
人事层面:严惩“立功者”会寒了其他蕃将的心,尤其是那些同样游走在律法边缘的捉生将。
输出选择:
a. 依法处置:斩史窣干,归还战马,维持律法威严——但损失实际利益。
b. 论功行赏:赦免其罪,提拔官职,吞没战马——但需承担瞒报风险。
张守珪的选择极具代表性。他回到案前,提笔写了两份文书:
第一份是给朝廷的急奏:“奚王包藏祸心,伪遣名将琐高诈称入朝,实欲袭我营州。臣已令平卢军设伏破之,斩虏三百,生擒琐高。有义士史窣干者,冒死传讯,功在社稷。”
第二份是给奚王的牒文:“尔部擅遣甲兵越境,意欲何为?今已尽歼来犯之敌,特将琐高首级送还——若再有异动,幽州铁骑当亲赴牙帐问罪。”
贞晓兕在这段记载旁批注:叙事重构的艺术。
张守珪的解决方案,本质上是将一场违规的跨境欺诈行动,重新包装成“自卫反击战”。这种叙事转换实现了三重目的:
其一、合法性赋予。将史窣干的个人行为升格为“奉命行事”,将屠杀使团美化为“歼灭入侵之敌”。
其二、危机渲染。强调奚族的“包藏祸心”,为下一步索取更多边防资源埋下伏笔。
其三、典范塑造。将史窣干打造成“忠勇识机”的模范,既激励其他蕃将效仿,又向朝廷展示自己“教化夷狄”的政绩。
果然,玄宗的批复在半月后送达:“窣干忠勇可嘉,赐名‘思明’,授果毅都尉。”
但贞晓兕发现了一个被正史忽略的细节:张守珪提拔史思明后,立刻将其调离幽州核心,派往二百里外的营州担任戍主。这个任命看似重用,实为隔离——营州是前线中的前线,死亡率最高的岗位。
这暴露了张守珪真实的心理:他既需要利用这些亡命之徒的凶悍,又时刻警惕他们的不可控。这种“使用但隔离”的策略,恰恰是唐朝边镇管理的缩影。系统需要毒素来以毒攻毒,却从未认真思考过,毒素本身也在不断变异、进化、寻找反噬宿主的时机。
天宝元年正月,已升任平卢节度使的安禄山回幽州谒见恩师。
此时的安禄山判若两人。他身着紫袍,腰佩金鱼袋,肥胖的身躯像一座移动的肉山,可每一步都踏得稳如磐石。随行的车队绵延三里,满载着辽东的人参、貂皮、东珠——这些都是送给“义父”的礼物。
张守珪在节府设宴。他老了,鬓发斑白,右腿因旧伤而微跛。但当安禄山跪地行大礼时,老将军还是起身相扶:
“汝今贵矣,三镇节度使,古未有之。”
“全赖父亲栽培!”安禄山涕泪交加,肥白的面庞因激动而涨红,“若无当年刀下留人,若无洗脚夜谆谆教诲,孩儿焉有今日!”
他捧出一只玉匣:“此乃渤海国进贡的千年老参,愿父亲福寿安康。”
宴席持续到深夜。张守珪喝了很多酒,最后握着安禄山的手,反复念叨:“莫忘根本,莫忘根本......”
所有人都被这“父子情深”的场景感动,除了贞晓兕——她在《安禄山事迹》的夹缝中,发现了一段被刻意模糊的记录:
宴后次日,张守珪对亲信司马李怀仙感叹:“此儿眼白多矣。”
相术认为,眼白过多者(即“三白眼”或“四白眼”)心性奸诈,脑后反骨。这个细节从未出现在正史中,却在幽州故吏的口耳相传里秘密流淌。
结构性悲剧的生成机制:
贞晓兕在最后的分析中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张守珪的困境具有深刻的悲剧性。他完美执行了开元天宝年间边镇系统的所有游戏规则:
功利主义的人才观:只看军事效能,不问道德出身。
绩效至上的晋升逻辑:首级功、战马数、开拓疆里——这些可量化的指标是唯一标准。
个人效忠网络的构建:通过义父子、婚姻、财货赏赐,建立超越朝廷的私人隶属关系。
违规操作的常态化:跨境行动、擅启边衅、谎报军功,只要结果有利,过程可以修饰。
这套系统在短期内创造了辉煌战绩:张守珪任内,幽州镇北却契丹、东慑奚族,边境相对安宁,他本人也因此入朝为羽林大将军,画像入凌烟阁。
但系统的悖论在于:当所有人都按规则游戏时,规则本身会孕育出毁灭性的力量。安禄山只是比张守珪更彻底地践行了这些规则:
张守珪重用蕃将,安禄山就豢养八千“曳落河”(胡语“壮士”)私兵;
张守珪默许跨境行动,安禄山就主动挑衅奚、契丹,制造战功;
张守珪向朝廷索要资源,安禄山就用十倍贿赂结交李林甫、杨国忠,甚至贵妃;
张守珪通过相术建构权威,安禄山就自称“梦龙入怀”,编造天命神话。
当学生超越老师时,老师从规则的受益者变成了受害者。张守珪晚年目睹安禄山兼领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掌控大唐近半精兵,实质是看着自己参与建造的怪物,终于挣脱了锁链。
而最残酷的讽刺在于:张守珪病逝于开元二十七年,追赠凉州都督,哀荣备至。他的墓碑由张九龄撰文,颜真卿书丹,铭文极尽褒美——“北门锁钥,帝国干城”。
他全然不知,自己已为盛唐的棺材钉下了第一枚铁钉。
而那枚铁钉,正是他以“知人善任”之名,亲手从营州的乱棘丛中捡起,在幽州的磨刀石上打磨,最后用边镇系统的全部逻辑淬火成型的。
尾声:清晨的望长安者
贞晓兕合上笔记时,晨钟正撞破幽州的黎明。
她推开窗,远处山峦如史书折痕,一层叠着一层,延伸到视线尽头。演武场上已空无一人,只有几面残破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个困扰她许久的梦境又浮现在脑海:
如果你生在营州城外的乱棘丛中,母亲靠着暧昧的占卜糊口,你连父亲的名字都拼凑不出——今天,你会把名字改成“禄山”,去赌一个大唐的户籍吗?
如果你是个偷羊贼,只因洗脚时被人瞥见脚底那枚暧昧的黑痣,就能摇身成为将军义子——这究竟是史笔工楷的“天命”,还是千年之前一场精妙的“职场驯化”?
如果像史思明那样,欠了一身债亡命天涯,仅凭舌灿莲花就能将奚族名将骗来唐营团灭——换作你,那张嘴能否也替你挣来一张通往龙椅的号码牌?
......没有答案。
历史从不回答假设,它只沉默地陈列结果。
但贞晓兕忽然想通了一件事:大唐的三百年江山,或许既不是塌陷在安禄山那座移动的肉山里,也不是碎裂在史思明那根反叛的骨头上。
崩塌始于更早的时刻——始于每一个边境少年在清晨醒来,望向南方时,心中升起的那个简单而致命的念头:
既然长安那么远,远到看不见我的脸;既然律法那么宽,宽到容得下我的刀——那么,为什么不能是我?
张守珪们为这些少年提供了刀,提供了路,甚至提供了“为什么不能是我”的完美范本。他们以为自己驯养的是看门犬,却不知犬牙早已磨成虎齿,终有一日会回头,咬断饲主的手腕。
朝阳终于跃出地平线,将幽州城涂成血色。
贞晓兕看见,在城墙的阴影里,几个胡人少年正蹲在地上玩羊拐骨。
其中最胖的那个抬起头,眯眼望向长安的方向——那一刻,他的眼神像极了二十年前的某个偷羊贼。
她猛地关上窗。
有些历史,看得太清,是种刑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