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023 私人效忠往往会失控(1/2)

夜色深沉,军械库内烛火摇曳。

“你看,开元十六年这场仗,”贞晓兕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带着回音,“杜宾客这四千强弩军布阵堪称教科书式的典范——背靠城墙,两侧依托山势,形成一个完美的弩兵火力网。”

夏林煜凑近沙盘,调整了几个弩兵模型的阵型:“弩兵的优势被发挥到极致了。我查过史料,唐军强弩射程达三百步,而吐蕃骑兵角弓最多一百五十步。那天从清晨打到黄昏,吐蕃人根本冲不破那道‘钢铁暴雨’。”

“不仅是火力优势,更是心理威慑。”贞晓兕调出一卷泛黄的军报投影,“弩兵集体齐射,箭雨铺天盖地,不像弓箭手需要单兵瞄准。面对这种密不透风的打击,再精锐的骑兵也会崩溃。战后记载说‘虏溃,散走投山,哭声四合’——那是真正的绝望。”

夏林煜将沙盘切换到石堡城地形,赤岭悬崖上的城池模型在烛光中投下长长的阴影:“但最让我震撼的是信安王李祎接下来的决策。所有人反对强攻,因为一旦失利,退路被断就是全军覆没。”

“可他看到了别人没看到的东西。”贞晓兕的手指轻触石堡城模型,“吐蕃以为天险难破,守军不会太多。李祎先派精锐潜入各条小道设伏,断绝援军,然后集中全部兵力昼夜猛攻。”

“拿下石堡城后,唐军向西拓地千里,整个河陇地区的战略态势彻底逆转。”夏林煜轻叹一声,“但二十多年后,哥舒翰为了再夺这座城,付出了数万士兵的生命,石堡城简直成了唐军的绞肉机。”

贞晓兕沉默片刻,调出另一份史料投影:“这就是问题所在。皇甫惟明当年作为忠王李浚的‘王友’,其实点破了关键——”

她清了清嗓子,模仿古人奏对的语气:“他说赞普幼年时那些傲慢国书很可能是边将伪造的!因为只有维持战争状态,边将才能虚报战功、盗取物资。这暴露了唐朝节度使制度的一个致命问题。”

烛火跳动了一下,墙上的影子随之摇曳。

夏林煜直起身子:“你是说……将帅权力过大,有时反而希望边境不太平?”

贞晓兕缓缓点头,调出几份财政记录:“看看这个——开元时期形成的‘当道自供’模式。各道节度使通过统一支配辖内州府所有税收,来维持本道财政收支平衡。”

“等等,”夏林煜打断道,“我记得唐前期是‘统收统支’,由尚书省度支司统一调配啊?”

“那是高宗武则天之前了。”贞晓兕滑动投影,展示《仪凤三年度支奏抄》的记载,“边防策略转向守势后,唐廷开始广设军镇,以节度使统领。但军费开支暴涨,中央财政不堪重负,于是下放财务权限,让节度使‘量入计出’。”

夏林煜恍然大悟:“所以节度使手握地方税收和军费开支大权……”

“不止如此。”贞晓兕又调出新资料,“据开元年间《唐仓库令》规定,州县发放官员粮禄,首先以该州正仓‘量留’租粟或地税发放。若无正仓粮储,则可挪用本州其他税物,包括户税、和籴、屯营田收入等。”

“这就形成了自给自足的循环。”夏林煜若有所思,“节度使控制地方财源,供养自己的军队,然后……”

“然后就有了维持战争状态的经济动机。”贞晓兕的声音低沉下来,“你想,如果边境太平,节度使还有什么理由掌控如此庞大的财权军权?又怎能通过虚报战功获取封赏?”

军械库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夏林煜重新审视沙盘上祁连城和石堡城的模型:“所以,像哥舒翰这样的将领,一方面确实在为大唐开疆拓土,另一方面……”

“另一方面,他们也成了这套制度的既得利益者。”贞晓兕接过话头,“哥舒翰从陇右节度副使一路升迁,最终兼河西节度使,封西平郡王,靠的就是对吐蕃的连年战功。”

“但他打下石堡城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夏林煜指着沙盘上那座悬崖城池,“《资治通鉴》记载,天宝八载,哥舒翰率朔方、河东十万兵马攻打石堡城,死伤数万,耗时十余日才攻克。这样的胜利,真的值得吗?”

贞晓兕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调出另一份记录:“看看安禄山。天宝元年,边军已达四十九万人,占全国总兵数百分之八十五以上。仅安禄山所掌范阳等三镇就拥兵十五万。”

“而中央军不仅数量不足,质量也差,平时毫无作战准备。”夏林煜接道,“这种‘外重内轻’的局面……”

“正是节度使制度过度扩张的结果。”贞晓兕总结道,“起初,唐中央通过频繁调动和限制兼统来控制节度使,确实在一段时间内有效。”

“但后来呢?”

“后来,‘吏治’派完全掌权,李林甫为了巩固相位,推行重用胡将政策。”贞晓兕调出宰相更迭的记录,“张九龄被罢相后,‘文学’派彻底失势。李林甫担心汉人节度使功高可能入朝为相,威胁自己的地位,于是建议玄宗大量任用蕃将。”

夏林煜皱眉:“蕃将文化素质较低,不像汉将那样可能调入中央任职,因此中央用于控制节度使的频繁调动手段对他们失去了作用。”

“正是如此。”贞晓兕点头,“蕃将节度使出现了久任和兼统的情况。安禄山不仅兼统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连任十四年,还获得了铸币权等其他节度使没有的特权。”

她停顿片刻,声音更轻:“但问题不止于此。天宝四载,玄宗听到‘圣寿延长’的幻觉后,自认会万寿无疆,就不再考虑交班给太子李亨。反而放任李林甫攻击太子,清洗太子的班底——包括皇甫惟明、王忠嗣这些西北边将。”

夏林煜倒吸一口凉气:“所以皇甫惟明当年揭露边将伪造国书,不只是出于正义,更是因为他属于太子一党,而边将系统已经被李林甫和安禄山这样的人把控……”

烛火又跳动了一下,几近熄灭。贞晓兕连忙护住烛芯,火光重新稳定下来,照亮她凝重的脸庞。

“石堡城的每一寸岩石,都浸透了唐军和吐蕃军的鲜血。”她轻声说,“而驱使士兵一次次冲锋的,除了开疆拓土的荣耀,还有长安城中权力的博弈,和地方节度使对财富与权势的渴望。”

夏林煜凝视着沙盘上那座悬崖城池,仿佛看到了天宝八载那个血腥的夏天。箭矢如蝗,滚石如雷,唐军士兵的尸体堆积如山,而哥舒翰在后方大帐中,计算着这场胜利能为他带来多少封地和爵禄。

“当战争不再只是为了防御或扩张,”夏林煜缓缓说道,“而成了某些人维护权力、获取利益的工具时……”

“盛世的根基就开始动摇了。”贞晓兕关闭所有投影,军械库重归昏暗,只有沙盘上的城池模型在微弱烛光中静静伫立,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远处传来更鼓声,夜已深了。两个年轻的研究者收拾资料,吹熄烛火,锁上军械库的门。在他们身后,那些关于战争与权力、忠诚与背叛的故事,被重新封存在黑暗之中,等待着下一次被唤醒,再次向世人讲述盛唐光环下那些鲜为人知的裂痕。

贞晓兕又失眠了。

这是男朋友来长春陪她的第四天,从周一下飞机那刻起,无形的压力便如影随形。她说不清为什么——本应是期盼已久的相聚,却让她连日哭泣,眼睛红肿得几乎看不清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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