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024 一个理想的“高难度互动对象”(1/2)
开元四年的秋风,比往年来得都要锋锐。
它从安西都护府的雪山之巅俯冲而下,沿着丝绸之路一路东掠,刮过龟兹的胡杨林,卷起疏勒的沙砾,终于在河西走廊的咽喉处——甘州删丹驿——找到了肆虐的缝隙。
风穿过驿墙的夯土裂缝,在堂前打着旋,将案几上那册新式驿簿的纸页吹得哗啦作响。
驿丞贞德本伸手压住簿册边缘,翻到“马匹损耗率”那一栏稍作停顿。
贞晓兕在一旁垫着脚看:“差不多……百分之十七吧……”
这个数字若放在现代物流公司,足以让整个管理层连夜开会。
但在开元四年的丝绸之路上,这已是西出长安两千里内最低的损耗记录。
她花了整整八个月,用上了行为心理学中的正向强化、兽医知识里的营养配比,甚至偷偷改良了马蹄铁的弧度,才将原本高达三成五的损耗拉至此数。
窗外的天色沉得如同研墨。
驿卒王五小跑着穿过庭院,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响声。
“驿丞!”他停在堂前,气息未匀,“探马回报,三十里外有旌旗。是……紫缰铜符。”
堂内霎时寂静。
紫缰,三品以上;铜符,巡边使节。贞晓兕脑海中迅速调出一个月前长安传来的邸报——将作大匠韦凑,兼领巡边使,巡察安西至河西驿路,稽核边备,问民疾苦。
她合上驿簿,纸页发出轻微的叹息。
“知道了。”她的声音平稳得让自己都有些意外。
“按甲等接待仪程准备。马厩西侧的那三匹青海骢,今日起不接驿务,专备换乘。还有,窖里那坛未开封的沙州葡萄酒,取出来醒着。”
王五应声欲走,又被叫住。
“还有,”贞晓兕站起身,望向庭院中那棵在风里摇曳的老槐,“去跟庖厨说,晚膳不必备炙肉。多要几样时蔬,羹要清淡,胡饼少油。”
王五愣了愣:“可驿典有云,巡边使至,当以羊羔美酒……”
“这位韦公,”贞晓兕打断他,目光仍落在槐树虬结的枝干上,“不喜奢靡。”
她记得史书里那个韦凑。
记得他谏止公主厚葬时那句“侈葬伤物,俭葬安亲”;记得他反对大赦时冷峻的“小惠妨大法”;更记得他那封《谏征安西疏》里,每一个字都像算筹精准算过般。
这是个用数据思考的人。
贞晓兕想。而数据,恰好是她那个年代非常熟悉的语言。
韦凑是在申时三刻抵达删丹驿的。
没有预想中的仪仗喧哗。十余名亲卫黑衣玄甲,马蹄包毡,入驿时只闻得沉闷的蹄音。韦凑本人青袍幞头,跨一匹毛色黯淡的焉耆老马,若不看腰间那枚鎏金鱼符,与寻常行商并无二致。
但当他下马时,整个驿站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那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极致的“在场感”。他站在庭院中央,目光平直地扫过马厩、水井、仓廪,最后落在迎上前来的贞晓兕身上。那目光如秤,无声地称量着所见的一切。
“删丹驿丞贞德本,恭迎巡边使。”贞晓兕跟在叔父身后也躬身行礼,姿态标准得挑不出错。
韦凑“嗯”了一声,算是应答。他没有立即入堂,反而走向马厩。亲卫要跟上,被他抬手止住。
马厩里气息混杂。干草、马汗、豆料的香味与淡淡的粪味交织。韦凑在一匹枣红马前停下,伸手摸了摸马颈。那马打了个响鼻,温顺地低下头。
“这马的牙口,”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马厩的嘈杂,“该有九岁了吧?”
贞晓兕心头微凛。唐代马匹管理虽有齿簿登记,但若非极老到的相马者,很难一眼断准岁齿。她如实应道:“回使君,上月刚满九岁。”
“九岁马,按制该退驿务,转售民间。”韦凑转过身,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她脸上,“为何还在此处?”
贞德本给贞晓兕一个眼神,意思是——来了。大侄女,第一道考题。
贞晓兕垂目上前拱手答道:“此马虽齿长,但去岁新换掌铁后,蹄力复健。下官试以燕麦、苜蓿参半饲之,佐以定期放牧,其耐力反胜某些六岁马。上月往来张掖三趟,均速犹在中等。”
她顿了顿,补上最关键的数据:“且此马驯熟驿路,引新马时能稳群。过去四月,由其引导的新马惊厥次数,较他马降低五成。”
韦凑没有立刻评判。他又看了那枣红马片刻,忽然问:“蹄铁如何换的?”
“加宽半寸,弧度稍平,前蹄铁掌钉减一枚。”贞晓兕答得流利,“如此可分散承重,减蹄甲裂纹。张掖驿已仿此法,马蹄疾报损降了两成。”
风从马厩门口灌入,吹动韦凑的青袍下摆。他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久到贞晓兕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然后他点了点头,极轻微的一个动作。
“有点意思。”他说,抬步向驿堂走去。
晚膳果然极简。
四样时蔬,一钵葵羹,几张胡饼,唯一的荤腥是切得极薄的酱羊肉。酒倒是斟了,韦凑只沾了沾唇。
用罢饭,他提出要看驿簿。
不是要看今日的,是要看过去一年的全部——马匹轮换、粮秣出入、驿卒考课、驿务记录,乃至修补墙垣的每一笔开支。
烛火在堂内摇曳。韦凑坐在主位,贞晓兕侍立一侧。亲卫抬来两只沉重的木箱,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簿册。韦凑随手抽出一册,翻开。
时间在翻页声中流逝。起初是规律的沙沙声,渐渐地,那声音慢了下来。韦凑的目光在某页停留,指尖在几行字迹上轻轻划过。
贞晓兕认得那一页。那是她改良后的“四柱清册”法——旧管、新收、开除、实在,每一项下又细分小目,数字清晰,脉络分明。比起传统的流水账,这本簿册更像一张织得极密的网,每一根线都指向某个具体的节点。
“这簿记法,”韦凑终于开口,声音在静夜中显得格外清晰,“非制式。何人所创?”
“下官愚见,试改之。”贞晓兕尽量让语气显得谦逊,“旧法事无巨细皆入流水,稽核时往往需从头捋算。此法将同类项归集,月末核账,一目了然。”
韦凑抬眼看了她一下。烛光在他眸中跳动,看不出情绪。
“一目了然。”他重复这个词,手指在“马料耗用”那一栏点了点,“此处,去岁冬月,豆料耗用反较秋月减了一成半。何故?”
贞晓兕早有准备:“冬月驿路多雪,往来文书减三成,马匹轮换频次降。下官遂将省下的豆料,掺入苜蓿干草,制成草饼。马食后耐寒力增,伤病反少,开春后复役时间早了五日。”
“草饼?”韦凑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抬了抬,“配方?”
“苜蓿六、豆渣二、麦麸一,另加少许盐。”她顿了顿,补上一句,“此法已传与相邻三驿,今春马匹掉膘率,均低于往年。”
韦凑合上簿册。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将册子放回箱中,又拿起另一本。这一次,他翻得极慢,几乎是在逐字研读。
那本是驿卒考课记录。贞晓兕在其中引入了简单的行为观察——不仅记功过,还注明了“情绪稳否”“协作如何”“突发状况应对”等评语。这些评语用词谨慎,但与现代绩效评估中的行为锚定法,已有神似之处。
“王五,”韦凑念出一个名字,“七月壬申日,注‘遇沙暴护马沉着,然事后手颤半日’。此注何意?”
贞晓兕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她最不愿被深究的部分——那些基于心理学观察的细节。
“回使君,”她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解释,“沙暴惊马,王五力控缰绳,事后肌肉疲颤,乃常情。下官注之,是备日后若有类似险情,可酌情调其值守时序。”
“肌肉疲颤是常情,”韦凑的声音平淡无波,“但你注的不是‘肌颤’,是‘手颤’。且特意点出‘半日’。”他抬起眼,目光如锥,“你是在记他的胆气?还是……别的什么?”
堂内烛火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极轻,却惊得贞晓兕脊背微僵。
她在脑海中飞速权衡。瞒?以韦凑的洞察力,既已问到此,敷衍只会招致更深疑窦。坦陈?可她该如何解释,自己为何会关注一个驿卒在应激事件后的生理心理反应?
“下官……”她深吸一口气,“曾听游方医者言,人遇大险后,身魂或有短暂相离。手颤过久,非仅力竭,亦是神魂未安。王五那日后,下官让他歇了一整日,又与他说了说话。次日再当值,眼神便定了许多。”
半真半假。
医者云云是托词,但干预措施是真实的——那套结合了应激障碍早期干预和认知行为疗法的“谈话”,她花了三个晚上,才让王五从夜夜惊梦中渐渐平复。
韦凑沉默地看着她。那目光太深,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深处那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核。
良久,他轻轻放下簿册。
“游方医者。”他重复这个词,听不出信或不信,“倒是博闻。”
接下来三日,韦凑如常巡察。
他查验仓廪的存粮,亲手拈量粟米的干燥程度;他观察驿卒换岗时的神色,偶尔会叫住一人,问家中田亩收成、问往返西域途中的见闻;他甚至去了驿站后的坟茔地——那里埋着历年病殁的驿卒与客商——对着几座新坟默立了片刻。
贞晓兕全程随行。她尽量少言,只在他问时作答。答案力求简练、有据,多用数字,少用形容词。她发现,韦凑对数字的反应最为直接——听到“省时两成”“损耗降十五斤”这类表述时,他眼神会有微小的变化,那是思维齿轮在精准咬合的标志。
第三日傍晚,变故突生。
驿卒赵六从张掖返回时,带回一个消息:西边一百二十里的赤泉驿,昨日有驿卒聚众哗变,虽被弹压,但驿丞重伤,驿务瘫痪。更棘手的是,一支从安西返回的使团即将抵达,按程今夜该宿赤泉,如今却断了接应。
消息传来时,韦凑正在查看驿站的供水渠道。他听完禀报,脸上并无波澜,只问了三个问题:
“哗变因由可明?”
“赤泉驿现存马匹几何?粮秣可支几日?”
“使团人数、辎重、最迟何时须抵下一驿?”
赵六只答得出第一个:“似是因驿丞克扣粮饷,又强令抱病当值,积怨爆发。”
韦凑点点头,转身看向贞晓兕:“删丹驿能抽多少人马?”
贞晓兕迅速计算:“现有驿卒二十一人,马三十匹。若保本驿运转,最多可抽八人、十二马。但赤泉驿距此一百二十里,急行也须一整日,人马皆疲,恐难即刻接手驿务。”
“使团呢?”
“使团按程今夜宿赤泉,明晨须发。若无人接应,明夜前抵不了删丹,便要在戈壁野宿。”她顿了顿,“九月夜寒,若无给养,恐生变故。”
韦凑沉吟片刻,忽然问:“若让你去稳赤泉,你当如何?”
贞晓兕怔了怔。这不是考校,这是真要把难题抛给她。
她闭目凝思。脑海中飞速闪过组织行为学中的危机管理原则、群体心理干预步骤,再叠加上唐代驿站的现实约束。数息后,她睁眼:
“第一,立即派快马先赴赤泉,不带兵器,只携医药、干粮,宣示朝廷已知此事,定会公正处置,稳住人心。”
“第二,删丹驿抽六人轻骑随下官前往,不全是驿卒——要一名庖厨、一名懂疗伤的马夫。抵赤泉后,先治伤者,再备热食。人腹暖,心火便消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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