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50105章 测试你的服从度(1/2)
贞晓兕退烧后的身体像被抽去骨头的皮囊,轻飘飘的,却又拖着说不清的倦怠。
母亲烧已退净,只是人还蔫着,靠在诊所掉漆的绿色长椅上,眼睛半阖。贞晓兕付了钱,扶起母亲,手臂感受到那具七十岁身躯传递来的、依赖性的重量。
病毒凶猛的第一击算是扛过去了,她自己也像一株经了霜又迅速返青的草,四十多岁的恢复力比她预想中顽强。只是心里某个角落,还残留着几天前医院急诊室那青白灯光下的寒意——那种面对庞大医疗系统时的渺小与冰凉。
将母亲安顿回家,看着老人服了药沉沉睡去,贞晓兕才得空拿起嗡嗡震动了半天的手机。
心理协会的聚餐通知,简洁而目的明确:绿园区“常客家宴”,晚六点,团购套餐三百元八菜一汤附赠烤鸭,关键是离那位省里退下来的老专家付老师住处近。通知末尾,组织者蔡老师特意私信补了一句:“小贞,付老也来,机会难得,多认识些人对你以后发展有帮助。”
发展?贞晓兕盯着这两个字,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她需要什么样的“发展”?是像他们那样,将“心理学”三个字做成烫金名片,在各种饭局、评审、出书挂名中流通兑换?还是像大半年前她在美国那个移民社区做 minijob 时,面对那些被创伤、抑郁、成瘾困扰的真实个体,一字一句倾听,试图从情绪的泥沼中打捞起一点光?两者之间的沟壑,怕不是一句“发展”可以弥合。
但她还是回了“收到”。去。为什么不去?这张看似无聊的饭局邀请函,于她而言,是一张进入特定生态圈的观察门票。她想看看,在学术殿堂与社区诊室之外,在那些真正需要心理援助的普通人视野之外,“心理学”这个标签,如何在一个讲究人情、资源与位置的社会网络中流动、变形、被赋予各种意想不到的“价值”。
“常客家宴”的包房比想象中宽敞,中式装修,红木桌椅,墙上是仿制的山水画,角落里一盆绿萝长得倒葳蕤。贞晓兕推门进去时,圆桌已大致坐满,人声夹杂着烟味和茶气扑面而来。她略一环视,便知这餐饭的实质远在菜肴之外。主位空着,显然是留给那位付老师的。其余位置,则像经过无形的社会测量仪精密计算过,微妙地体现着资历、头衔与众人心照不宣的排序。几位有“教授”、“主任医师”头衔的,自然地占据离主位较近的左侧,那是“上首”。右侧稍次,是些协会的活跃分子、小有产业的会员。下首靠近门和上菜口的位置,则坐着像她这样资历浅、或标签不够“硬”的。
“小贞来了!这边坐,给你留了位子。”蔡老师的声音热情地响起。他五十出头,面皮白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是协会里着名的“润滑剂”和“组织能手”。他引着贞晓兕,很自然地走向那个上菜口旁边的座位。坐下时,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瞥见桌中央那盘率先上来的冷拼——酱牛肉、盐水肝、蓑衣黄瓜、糖渍西红柿,摆盘整齐得近乎僵硬,每一片肉、每一块黄瓜的间距都像用尺子量过,油光锃亮,却缺乏食物本该有的鲜活生气。大抵是预制菜集合,她想。这种宴请,菜品从来不是重点,甚至可能是最不被在意的部分,它们只是背景布,是让这场社交仪式得以顺理成章进行的道具。
人陆续到齐。那位养猪大户刘总,身材敦实,穿着价格不菲但款式略显紧绷的西装,笑声洪亮,正与旁边一位搞培训的赵总谈论着“猪群的情绪管理”,言之凿凿,仿佛他栏里的猪都受过正规心理咨询。做定制家具的王女士,妆容精致,递名片的手势优雅熟练,轻声细语间,已将“色彩心理学”和“空间情感学”融入了她的家具推销话术。还有几位面生的,介绍时都挂着“心理顾问”、“情感导师”之类的名头,具体依附于何种机构,则语焉不详。
主位的付老师终于在众人翘首中以一种恰好的“迟到”姿态驾临。前省委秘书退休,如今是几家出版社的“特邀顾问”,专出些挂他名头、实则由门生或枪手捉刀的理论书籍。内容多是旧调重弹,观点停留在二十年前,但封面上他的姓名和退休前那个模糊的职务,便是销路与评职称的保障。他约莫七十,头发稀疏却梳得整齐,面色红润,步履从容,有一种褪去实权却依然被簇拥的仪态。众人纷纷起身,问候声此起彼伏,“付老”、“付老师”不绝于耳。他含笑点头,目光扫过全场,在几个熟面孔上略作停留,最终在主位落座,那椅子仿佛天然为他定制。
贞晓兕安静地看着这一幕。这便是一场微型权力结构的实体展演。座位是空间化的等级,称谓是语言化的尊卑,而那空置又最终被填充的主位,则是整个结构的图腾。每个人都被精准地安置在自己的坐标上,扮演着与坐标相匹配的角色。她坐在上菜口,这个位置既便于服务(添茶、接菜),也暗示着某种边缘性与可被支配性。她感到一丝荒谬,却又无比清醒:这便是她要观察的“田野”最基本的规则呈现。
菜品一道道上来,果然如预期。烤鸭上桌时,薄饼尚存余温,鸭皮却欠了酥脆,酱料甜腻得发齁。其余菜肴,无论是清蒸鱼还是红烧肉,动了几筷便令人兴致索然,油腥味隐隐,像是用了不太新鲜的油脂反复烹炸。吃饭,从来不是这种场合的主题。动筷更多是象征性的,是话语间歇的填充动作。
主题在酒杯起落间,在每一句刻意抬高或压低的话音里展开。
付老师显然是今晚话语场的中心。几杯酒下肚,他面泛红光,声音愈发洪亮,开始讲述他的“学术生涯”与“理论建树”。实质内容稀薄,翻来覆去是“我那本书,全国有五十多位专家写了书评,反响很热烈”、“吉林那边的学会主席,亲自打电话来邀请我去做报告,给了很高评价”。他并不深入任何具体观点,只是不断罗列着这些外部认可的名目与人名,像在展示一枚枚由关系网络铸就的勋章。围坐众人,无论听懂与否,皆频频点头,适时插入“付老高见”、“影响力就是大”之类的附和。
贞晓兕想起那些真正的国际学术会议。议题尖锐,数据翔实,观点交锋激烈,咖啡自取,座位随意,没人关心你坐在哪里,来自哪个机构,只在意你的研究是否扎实,逻辑是否严密。那里的权威源于智识,而非位置。而在这里,权威就是位置本身,话语的份量不取决于其内涵,而取决于发声者在那个心照不宣的序列中所处的高度。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络,也更赤裸。蔡老师,这位协会里的“总管”,始终活跃着气氛,掌控着节奏。他忽然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进食、偶尔喝口茶水的贞晓兕,声音带着一种熟稔的、近乎指派的意味,在稍稍安静的间隙响起:
“贞晓兕,别光顾着自己吃啊,赶紧给付老师倒酒啊。付老可是咱们的宝,得伺候好了。”
话音不高,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一刹那,贞晓兕胃里那点烤鸭和着预制菜的油腻感翻涌上来,化作心底一片冰凉而尖锐的反感。这指令太熟悉了,熟悉到令人厌烦。它远远超出了普通的礼貌或勤快,而是一种带有明显权力试探与性别暗示的规训:你是女性,资历浅,坐在这个位置,那么这种“服务性”工作自然该由你来承担。这是在确认你的角色,也是在测试你的服从度。
席间有几秒钟微妙的凝滞。几位男老师停下交谈,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来,带着玩味。那位养猪的刘总,嘴角甚至咧开一个心照不宣的笑意。贞晓兕感到皮肤上掠过一丝针扎般的不适。她厌恶这套把戏。然而,人已坐在席上,此刻掀桌而去并非她的作风,也毫无必要。她的手指刚触到面前那个分酒器冰凉的瓷柄——
“我倒我倒!哪能让小贞来,我来我来!” 斜对面一位一直笑盈盈应酬的女老师已迅速起身,几乎是抢步过来,接过了酒壶。她姓吴,约莫四十多岁,在某个区级文化馆工作,也是协会的常客。动作流畅自然,倒酒时手腕稳当,酒线精准,脸上笑容恰到好处,带着久经此道的圆熟与妥帖。她边倒边笑着说:“付老,我敬您一杯,您得多指导我们这些后进。小贞人家是海外回来的,可能不熟悉咱们这儿的规矩,我来就行。”
付老师呵呵笑着,受之坦然,与吴老师碰杯时,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懂事”的赞许。那是江湖中人彼此辨认的暗号。
贞晓兕顺势收手,安然坐回,心底那根绷紧的弦微微松弛,但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弥漫开来。她瞥了一眼吴老师。能常在这种聚会中游刃有余、主动承担“倒酒”这类角色并视之为自然的女性,多半已深谙并内化了这套规则。她们或许将其视为一种生存智慧,甚至是一种从中换取信息、资源或庇护的交换策略。她们是体系的适应者,也是其平稳运行的维护者之一。贞晓兕无意评判这种选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处境与权衡。但她清楚,自己不是,也无法成为这样的人。
她的价值坐标系,建立在另一套系统之上。大半年前在美国那个多种族混居的社区服务中心,她面对的是一张张被生活重压碾出裂痕的面孔:遭受家暴的拉丁裔妇女,战后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老兵,深陷毒瘾无法自拔的年轻人……那里没有“付老”,没有“主位”,只有需要被倾听的痛苦,需要被尊重的挣扎,需要专业技能干预的危机。她的工作成果,体现在一次成功的危机干预,一个家庭关系的微小改善,一份熬过戒断期的坚持上。那些成果无法折算成“多少专家写了书评”,也无法在酒桌上作为谈资炫耀。
然而,在这里,在这张圆桌上,她那套价值体系是失语的。她曾尝试在初次见面时介绍自己:“自由执业心理咨询师,之前主要在海外社区做心理支持服务。” 往往,在“自由职业”和“海外社区”几个词出口后,她便能清晰地感受到桌对面目光中热度的微妙冷却——那是一种快速的、近乎本能的评估。“自由职业”意味着没有体制依托,没有可量化的“单位”和“职称”;“海外社区服务”听起来遥远而模糊,不如“在三甲医院心理科”或“在某某大学心理系”来得实在、有份量。评估的结果,通常是将她归入“可利用价值不高”或“需要进一步观察”的范畴,属于这个权力网络边缘的、未明确定义的人物。
这让她心底时常泛起一丝冷笑,冷中带着无奈。她的家庭早已实现经济自由,丈夫的事业稳健,她出来工作,更多是出于专业兴趣与个人价值实现的需要,而非谋生。她无需仰仗这些“专家”的名头去争抢那些有限的课题经费、课时费或润笔费。这份经济上的独立性,像一层无形的铠甲,让她能够坐在这里,却不必真正献祭自己的时间去逢迎,不必强迫自己吞咽那些违心的恭维。她来,是带着一种抽离的观察心态,想看看这片“江湖”的水到底有多深,水温如何。
蔡老师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这份“不合作”的疏离感。在吴老师倒酒风波稍息后,他笑着打圆场,话却意味深长:“咱们小贞不一样,人家是见过大世面的,爱人也能干,家里不差这些,出来就是找个事做,陶冶情操。”
这话听着像解围,实则是一种更精密的定位和隔离。“爱人能干”、“不差这些”——瞬间将贞晓兕从“需要在这个圈子争夺资源”的潜在竞争者序列中摘除,同时也暗示了她的“不投入”是因为“有退路”,而非清高或不同流。话音落下,席间几位先前对她还保持些许探究兴趣的男老师,神色顿时变得复杂。一种混合着“原来如此”的释然(既然攀附不上或无意交易,那便无需多费心思)、“攀附不上”的悻悻、以及隐隐“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微妙妒意,在他们交换的眼神和含糊的应和中流淌开来。然而,那试探并未完全停止,只是转化成了更隐晦的打量,和几句看似随意、实则掂量她“到底有多大底气”、“那份‘不差’究竟到了何种程度”的闲谈。他们像围着一个精美却罩着玻璃的展示柜,既觉得里面的东西不属于自己这个交易市场,又忍不住揣测那玻璃是否够厚,能否沾到点别样的光彩。
贞晓兕只是安静地吃着面前那盘还算清爽的凉拌木耳,耳中是付老师依然洪亮却空洞的自我宣扬,是众人或真或假的附和与笑声,是刘总高谈阔论要将“积极心理学”引入猪场管理,是王女士见缝插针地询问在座各位老师的书房大小和装修风格。烟雾与酒气在空调暖风中氤氲升腾,包裹着每一张或真诚或面具化的脸。她置身其中,感官开放地接收着一切信息,内心却像一个冷静的田野调查者,正在记录笔记:看,这就是名实错位的现场。实学者边缘,务虚者中心。价值的天平彻底倾斜于外在的标签、位置与关系网络,而非内在的知识、技能与实务贡献。心理学,在这里被彻底工具化、符号化,成为装点门面、攀附资源、进行社会阶层跃迁或身份重塑的百搭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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